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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午夜蓮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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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午夜蓮花(2)

“收下吧。冬天到了,你興許用得著。”

“真的……不好意思……”

“就當我認了個妹子,行不行?”阿江有點心急,“我在家鄉有個親妹子,和你一樣大。去年,她得病沒得治,就走了。我為了她的病,才出來掙錢的。”阿江頓了頓,他當然不能說,他的掙錢路子就是混黑社會,“沒想到,等我能掙錢了,她卻沒有熬住……米涼,你和我妹子一樣,都長得秀氣,卻有一副牛膽子。我看見你,就像看見我妹子了……你要是不嫌棄,就當我們做個朋友也行。”

米涼看著眼前這個男人,覺得有點溫暖。他一身精壯,有點黑,在她面前有點拘謹,但眼中看得見的是誠意。她接過禮物,笑著對他說:“就算是朋友了。”

阿江松了一口氣,“能不能戴上看看?顏色不好的話我再去換。”

米涼打開那個盒子,是一條紫色的絲巾,她把它綰了個蝴蝶結系上。“謝謝你。”

“不客氣。你戴著挺好看的。”阿江笑了笑,又說,“我該走了。下次見。”

米涼看著阿江出門的背影,又看了看墻上的老掛鐘,已經晚上七點了。她決定先去江灘等歐城,就匆匆忙忙背上背包出了門,下樓卻又碰到了阿江,他還沒有走。

“要出門嗎?”阿江搖下車窗,對米涼問道。

她點點頭。

“去哪裏?”

“江灘。”

“正好順路,那我送你一程吧。”

米涼正要推辭,阿江卻已經下車幫她開了車門,“不用跟我客氣。”

米涼道了謝,坐進阿江的車子。

她後來才知道,如果可以未蔔先知,她一定不會上他的車,她也一定不會和這個阿江有任何的交集。

阿江的車子在長壽路附近堵了一個小時,才到江灘,這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半了。把米涼送到以後,他沒有直接走。他看著她進了一間咖啡館,想起咖啡館打烊的時間好像是十點半,那個時候應該很難找到車回去,於是他就幹脆在車子裏等。也許她很快就要回去,那樣他還可以送她一程。

阿江坐在車子裏抽了三支煙,忽然從後視鏡裏瞥見了一個熟悉的面孔。那人身形瘦高,穿一身黑色風衣,戴一頂鴨舌帽,正朝咖啡館走過來。阿江一驚,又仔細看了一下,才確定那個人就是歐城。他和歐城交過手,熟悉他的長相跟身形。這段時間以來,他一直都在找他,但是對方卻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沒有蹤跡。

他萬萬沒有想到,竟然在這個地方看見了歐城。

阿江迅速把匕首和手槍裝進口袋,他記得江灘的這些店鋪都沒有後門,所以他決定等歐城從裏面出來以後再下手。

他沒有等太久。

大概半個小時之後,歐城走出了咖啡館,他一邊壓低鴨舌帽,一邊四下看了看,才拐進一條小巷子。阿江立刻下車,快步跟了上去。巷口臨靠大街的地方還有人來往,阿江記得過了那個電話亭就是一片待拆遷的舊房子,那裏在半夜幾乎沒有行人,他打算在那裏下手。

被夜霧打濕的石板路幾乎可以映照出人影,阿江遠遠地跟著歐城,穿過幾家夜市小攤,就到了那片待拆遷的房子。這裏的石板路更窄,兩邊房子的窗戶都已經拆掉了,那黑洞洞的窗口像睜大了的鬼魂的眼睛。阿江貼著墻壁小心翼翼地跟著。歐城似乎已經察覺有人跟蹤,所以故意選了一條廢棄的路。阿江不得不跟著他進了一座廢棄的百貨大樓。誰知剛一進去,就不見了歐城的影子。阿江警惕地掏出手槍,並把匕首插在了隨時可以拔出的口袋裏。他借著微弱的光線環顧了一下四周,發現這棟房子並沒有其他的出口,如果歐城要逃跑,就只能從原路出來,或者是從二樓的窗口跳樓。而一旦歐城有動靜,阿江可以立刻分辨出方位,他的手槍上了六發子彈,足夠解決掉對方。

阿江屏住呼吸,凝神聽著四周的動靜。奇怪的是,足足有五分鐘都沒有半點聲響,那男人仿佛憑空消失了一般,周圍一片死寂。

而此時的歐城,正躲在二樓的一個隔間,背靠在一扇有窗戶的墻壁上。他從一出咖啡館就發現被人跟蹤了,只好拐進一條小巷子,他想趕快遠離米涼。他不敢確定到底有多少人在跟蹤自己,所以他決定躲進這座廢棄的樓房和對方周旋,再找機會脫身。

雙方都僵持了很久,誰也不肯先暴露。這棟房子裏昏暗一片,又沒有燈光,在這種狀況下,誰先暴露,誰就立刻陷入被動。雙方都在等機會。如此僵持了將近十分鐘,歐城忽然感到一陣眩暈和反胃——糟了,怎麽偏偏這個時候來!他拼命想抑制住腦中的疼痛,但是血已經開始從鼻腔湧出來了。他的手腳有點乏力,視線瞬間變得模糊,這個時候開槍的話,十有八九不能命中目標。已經處於劣勢,他不敢動,只好靠著墻壁控制自己的精神不要垮掉。

這時,樓下有了輕微的腳步聲,阿江已經開始到處搜尋了。

短短幾秒鐘之間,歐城迅速意識到自己只有趕快逃走,不論逃不逃得掉,都必須逃走,否則他只有死路一條。沒來得及多想,他立刻轉身從窗子口跳下來,顧不得疼痛,他就飛快往回跑。在離開的一瞬間,他聽見身後響起了幾聲槍聲,緊接著有腳步聲迅速跟了上來。他感到有子彈順著自己的右臂嗖嗖而過,打在了身邊的窗戶上。他只得忍住胸口和腦中的劇痛繼續往前跑。在模糊的視線中,他勉強能辨別清楚這條路的方位,如果在這條路上和對方開火,他有一半的把握可以贏。

歐城在一家夜市攤的背面停了下來,掏出已經上好子彈的手槍。掏出手槍來才發現,右手已經開始發顫,太陽穴處傳來尖銳的疼痛,眼前灰黑,辨不清來路。他深吸一口氣,用左手拿起槍。

就在這一刻,阿江發現了歐城。剛才歐城從大樓裏逃出來的時候,他立刻跟了上去,因為光線不好,他開了四槍都沒有打中對方,現在他的槍裏還剩下兩發子彈。趁著微微的路燈燈光,他看見歐城半靠在墻邊,手槍握在左手中。他知道這是下手的好時機。阿江迅速朝歐城開了一槍,歐城一閃,他沒有打中。歐城也開了一槍,這一槍差點打中阿江的腹部。歐城在開槍的同時,腦中劇痛,劇痛險些令他的槍從手裏掉下來。這時,阿江扣動了扳機,子彈穿透歐城的左手,他手裏那把槍應聲落地。歐城整個人也隨之倒在地上,他在倒地的一剎那看見阿江朝自己走過來。他知道死神提前來了。

阿江快步走過去,看著倒在地上的歐城,說了一句:“兄弟,對不住了。送你上路,別記恨我。”就掏出了匕首。他揮刀刺向歐城的一瞬間,卻被一個硬物砸中了頭。他晃了兩下,就倒在地上了,紅黑的血很快地從他的後腦和脖頸處冒出來。

歐城在急促的呼吸中,看見一個瘦瘦的身影站在跟前,兩手還拿著花盆的碎片。

是米涼。

“你怎麽來了……”歐城撐起身子,“快走……”

米涼扶他起來,就看見他手掌上汩汩冒出的鮮血。她焦灼地疊聲問:“你怎麽樣?要不要緊?不要嚇我……我扶你走……”

“你先走……”歐城話還沒說完,就暈了過去。

米涼四下看了看,沒有其他人,又去試探了一下阿江的鼻息,還有呼吸。

她竭力控制不讓自己發抖,她要救歐城,就必須保持冷靜。她先是用脖子上那條絲巾幫歐城綁住了手掌上的傷口,接著又在不遠處找到一個手推板車,把歐城拖到板車上。

她也不知道該去哪裏,只知道必須趕快帶著他離開這個地方。

米涼推著歐城一路往北走,那裏是火車站的方向。他們在淩晨三點的時候到了火車站附近的一個廢棄的加油站。她扶著他靠在墻角,找來一些舊窗簾給歐城蓋上,又撿來一些樹枝堆在旁邊,從他身上搜出打火機點燃。他手上都是血,臉上也有一片血汙,米涼檢查了一下,看到他沒有別的傷口,才松了一口氣。那條絲巾已經完全被血染紅了,她把自己的襯衫脫下,撕了幾條幫他重新包紮。

那絲巾的紫色已經變成了暗紅。米涼心裏發寒,她萬萬沒有想到竟然是自己把歐城推向了危險邊緣。她如果早知道阿江在追殺歐城,她死也不會去找阿江,更不會坐他的車子去江灘。

“丫頭……”她聽見他虛弱的聲音。

“歐城,好些了嗎?”她輕撫他的眼睛,用打濕的布片幫他擦幹凈臉上的血跡,才發現他整張臉灰白得嚇人。

歐城吃力地張開眼睛,看見滿面淚痕的米涼。這一刻他最想看見的是她,最不想看見的也是她。

因為,他在哪裏,哪裏就充滿危險。

“丫頭……”他又喊了一聲,就說不出話來。一切都像是一場噩夢,帶著子彈和血,最壞的是,連米涼也卷了進去。他深知,噩夢只能短暫地醒來,它始終還要繼續。

“你想說什麽?”米涼貼近歐城的耳旁,“你說……我聽著……”

他吸一口氣,待一陣劇痛稍稍平緩,才輕輕開口,“你不該來……對不起……丫頭,對不起……”

她拼命搖頭,那一聲“對不起”對她來講,仿佛是某種可怕的箴言,暗藏著生死離別。她不願聽他繼續說這三個字,就緊緊抱住他,一邊吻著他的唇角,一邊抽泣,“不準和我說對不起,歐城,我說過,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不管什麽時候,不管在什麽地方,不管你變成什麽樣子,我一定會和你一起……”

歐城聽著米涼顫抖的聲音,認命地閉上眼睛。一聲“對不起”從他的胸口輕輕發出來,縹緲的,幾乎無聲。他覺得有一種劇烈的歉意壓在心口,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不僅把她拖入了危險,而且根本不能陪她再走一段。人這一世,生來塵土,終為塵土,最殘忍不過的,就是上蒼在你即將離去的時候,卻又給你一片無限希望的天地。你要留戀她,她卻終究是一顆遙不可及的星星。

“丫頭……”歐城下意識地又想說對不起,卻還是忍住了。

“怎麽?”她看著他。

“丫頭,明天一早……明天一早就離開這裏。”

“不,我不走。”

“聽話。”

“不走。”

“聽話!”

“我說不走就不走!我說過,從此以後你在哪裏我就在哪裏……”她忽然再也說不下去,好像有種隱約的預感,他什麽時候就要離開了,也許很快,也許很久以後。而他離開她的方式,她想都不敢想,只是這個念頭每每一閃,心裏就突地被撕開一塊。

“丫頭……你必須走……聽話好不好?”他幾乎在哀求。

她握住他的手,卻一笑,“歐先生,我現在在一個無親無故的地方,剛剛用花盆砸破了一個人的頭。現在的我,可能被尋仇,被追殺,也可能遭遇意外。歐先生,你作為一個百分百的紳士,難道不該寸步不離地保護我嗎?”

他頓時哭笑不得。聽著她調侃似的對他講這些啼笑皆非的借口,還要他保護她,他心裏就驀然一疼。他還怎麽能保護她呢?現在的歐城,幾乎是廢人一個,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怎麽可以保護她?他明白她的良苦用心,她要陪著他,她連死都不怕了,要陪著他。可是,他一個將死的人,又怎麽承受得來……

“丫頭……”剛一開口,全是蒼涼,他的眼淚就忍不住掉下來。

她卻還在故作輕松,“你說,你是不是應該保護我?”

他說不出話來,就只好點點頭。

“這就對了。”她坐在他身邊,讓他靠在自己的腿上。她低頭看著這個滿身傷痕的男人,他閉著眼睛,額頭和唇角有淤傷,身上到處是血印。這個男人,從前一直像一座山,無論陰晴雨雪都從來不會倒下。此刻,他卻只像個孩子,帶著一身傷痕靠在她懷裏。

“歐城。”她叫了他一聲。

他的唇角輕輕欠起來,表示在聽。

“還記得你送我忍冬魚項鏈的時候,說它可以保佑人。後來我去泰國找你的時候,每天都對著它祈禱,好像它也一直在保佑我似的,一直保佑到你來泰國。今晚你從咖啡館走了以後,我心裏一直在突突跳個不停,不知道是不是有感應,後來我跟到那個巷子口,就看見你差點被人刺一刀……現在我想,其實是老天在保佑我們。上天看著我們這麽相愛,總不會那麽冷血地把我們分開的,你說對嗎?”米涼摩挲著胸前那條忍冬魚項鏈,問歐城。

“嗯。”歐城輕輕應了一聲。

“所以,老天還會繼續保佑我們……這一切都會過去,等……”米涼本來想說,等一切都過去了,我要帶你去麗江,去雪山,去江南古鎮,我們結婚,生小孩。但是,承諾的話她不敢說,仿佛一說出口,那些願望就註定了要落空。她心裏在劇烈地害怕,害怕他會在某一天的某一時刻忽然就離開她,甚至是以某種殘忍的方式——也許並不是不辭而別,而是離開人世。

他微微睜開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裏可以看見她臉上的淚痕,卻還帶著笑意,她的眼睛裏面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恐懼。

這恐懼,仿佛是一顆滾燙的沙子掉在他滿是血痕的身上,苦澀而劇痛。如果可以,一開始就不要遇見吧;如果可以,回到原點也罷;如果可以,幾年前他在逃亡的時候就死掉也好……

“歐城……”米涼又說,“能不能答應我……”

“什麽?”

她頓了頓,才說:“你可不可以對我說那三個字?”

他微怔,“……哪三個?”

“就那三個字。”

其實他知道她想聽那三個字,我愛你。但是他說不出來,他怕食言。已經沒有時間了,他還怎麽去愛她?

“傻丫頭……”他學著她的調皮,敷衍了一句。

“我愛你。”她卻脫口而出,“我愛你。”

他一時間被她震住,“丫頭……”

“我愛你,歐城。”她摟緊他,不再說話。

他動了動嘴唇,卻還是沒有說出那三個字來,只是靠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我也是。”

淩晨的天光從墨黑變成了染布青。

歐城脫下外套蓋在米涼身上。她睡得有點沈,眉頭鎖在一起。他看了她好一會兒,才吻過她的額頭,輕輕說了一句:“丫頭,對不起。”

他該走了。不論結局如何,他先要遠離米涼。如果幸運,他應該可以撐到14號晚上。

加油站外面是一片長滿荒草的廢棄球場,穿過這個球場,就是報廢車輛倉庫。歐城決定從那裏偷一輛車離開。他走過球場,回頭看了看米涼的方向,心裏默默地念著:“丫頭,再見……我愛你……”

再見,也許即是永別。別了,我的丫頭。

歐城從倉庫裏偷來一輛老式的越野車。車子穿過球場的時候,他忽然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張開雙臂站在路中央,那不是他的丫頭又是誰?他腦中頓時被一根發條緊緊擰住,立刻剎住了車。

米涼跑過來打開車門,緊緊抱住歐城,她的臉緊緊靠著他的額頭,不斷重覆著說:“我不會讓你單獨走的,我不會丟下你,也不會讓你丟下我……你休想丟下我一個人,你也休想一個人逃走……”

“丫頭……”他掉下淚來。他認了輸,終於沒有任何辦法。事到如今,他生也沒有辦法,死也沒有辦法,他沒有辦法逃離,沒有辦法結束,更沒有辦法去開始。他恨不得自己老早就已經死去,恨不得一切都是幻覺。

“丫頭,”他撫摸她的頭發,聲音發啞,“丫頭你知道嗎,我總以為自己可以很瀟灑,瀟灑地活,瀟灑地死。遇見你以後,我生命裏的一切都被絆住了,從很早的時候就被絆住了……丫頭,我現在只是一個隨時會死的人,我早已經失去了一切,但你不是。你的生活應該是新鮮的,充滿活力的,你還有很長一段沒有走完的人生……我恐怕是一個將死的人,我不能……我真的沒有辦法……”

米涼只是搖頭,“如果你死了,我也就死了……歐城,你知道嗎,如果你死了,我也就死了……”

他的心一沈,不是恐慌,而是悲涼。他懂得她的意思,面對他的時候她才是最真實完好的她,她的世界裏有他,才是真實完好的世界。他如果不在了,她的世界也就消失了一大半。他又何嘗不是呢?遇見她以後,他才看見了自己的另一半天空。

歐城轉過頭去不看米涼,他告訴自己必須離開。“丫頭……”他深吸一口氣,無力地說,“丫頭,你走吧……”

她不說話,也不再流淚,只是看著他,然後她笑了笑,“你看,你曾經好多次丟下我,可是最後都被我找到了。很早之前我就在想,以後,你再也不可能丟下我了,哪怕你再一次丟下我,我也會照樣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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