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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水問魚蹤(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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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水問魚蹤(3)

“算起來,”安哥哈娜說,“我在泰國已經待了將近三十年,以前小時候在中國生活的記憶都已經模糊了,但是現在總感覺自己是身在他鄉,畢竟,根不在這裏啊。一個人一生只有一個根,紮下來就再也變不了了。可是……”她又問,“你怎麽會一個人來泰國?”

“我……來找人。”

“親人?”

“算是吧。”

“不怕家裏人擔心?”

米涼輕笑,“我沒有家了。”

安哥哈娜同情地點點頭,就沒有再問。

之後的一個星期,米涼每天晚上守夜,淩晨起床,把加油站清洗一遍,白天幫安哥哈娜招呼客人。空閑的時候,她就搭上公交車,走遍曼谷的整個市區。後來她就開始往郊外跑,什麽寺廟、拳館都去過了,但是看到的全是陌生的面孔。

八月底,米涼莫名開始頭暈和嘔吐,起初她並未在意。後來的一天中午,她幫安哥哈娜給一輛車子加油,她剛剛拿起加油管,就被一陣翻滾的眩暈擊倒,緊接著就靠在車子旁不住地幹嘔。

安哥哈娜嚇了一跳,她看米涼一臉蒼白,就立刻送她去了最近的一個私人診所。

診所唯一的醫生告訴安哥哈娜,小姑娘八成是中暑了。他給米涼打了一瓶類似葡萄糖之類的藥水。

接下來幾天,是連續的眩暈和嘔吐,米涼忽然驚覺一件事。

她去診所買了幾張驗孕試紙。

雖然已經有心理準備,但是看到驗孕試紙上的紅杠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掉下淚來,她竟然有了孩子。她沒有料到自己還會再有一個孩子。這個孩子,是歐城留給她的。她想要它,很早之前,她就想要一個他的孩子。她曾經奢望他永遠都不會離開她,現在他離開了,留給她一個孩子。她要把孩子生下來,唯一的方法是回去,回到中國,回去那間小閣樓。這裏,泰國,容不下她,更容不下他們的孩子。

安哥哈娜看出了端倪,她一直認為米涼屬於純潔無害的女孩子,卻沒有料到這個女孩子的來歷竟然一點都不簡單。安哥哈娜在第一眼看見米涼的時候,就沒有對她設防,她看上去和自己的女兒一樣大,應該是快要出嫁的年紀,她和很多來泰國的中國年輕人一樣,需要一份填飽肚子的工作,安哥哈娜才帶了她來這個加油站打工。

安哥哈娜對米涼說:“你既然懷孕了,老板恐怕不會再雇用你。”

“能不能幫我隱瞞?”米涼沒有辦法,“我需要攢夠機票錢,不然我沒有錢回去。”

安哥哈娜一臉無奈,眼前這個女孩子目光裏似乎總有種超越年齡的滄桑和悲涼,又有一種明凈的堅韌,這些她從沒在其他女孩子身上看見過。“如果你要回去,我可以借給你錢。”她說。

“謝謝,謝謝你!”米涼覺得心裏一陣溫暖,來泰國許多天,她這才感受到一種踏實的溫暖。她想,再過一個星期,買好機票就離開這裏。

可是第二天晚上,她就知道自己來不及回去了。

那天正屬於雨季的旺盛期,入夜以後,雷雨斷斷續續地傳來。

米涼的床鋪靠窗,她有時候在晚上聽見雷雨聲,常常有雨水透過窗戶的縫隙打進來。那窗戶很薄,被風一吹,似乎就會裂開來。

在半夢半醒之間,米涼忽然聽見一聲巨響。她一睜眼就看見窗戶外面的火光,同時,窗戶被一塊發亮的東西砸破,一下震到她的床邊,整張床立刻就燒了起來。

米涼整個人被砸到了地上,小腿被砸了一道大大的傷口。她明白很可能是加油站裏出事了,這裏已經很危險。她顧不上小腿上不斷外溢的血,打開門跑出去。加油站的大門旁邊,現在已經被什麽東西燒紅,油庫裏響起了劈劈啪啪的聲音。米涼聽見一個尖叫的聲音,帶著恐懼還有疼痛,那是安哥哈娜,她還在值班室裏。米涼沒有多想,飛快地朝值班室跑。

安哥哈娜被卡在了倒塌的門板裏,她的額頭上有一塊被燙傷的疤痕,整張臉都被熏黑,衣服也被燒破了。米涼鉆進火屋,拉起安哥哈娜拼命往外拽,她把安哥哈娜拽到加油站大門外的時候,就聽見一聲驚天的巨響,油庫爆炸了。

安哥哈娜流著淚,戰戰兢兢地爬起來,“天哪……我的天……怎麽會這樣?”她不敢再看,於是回頭握住米涼的手,“謝謝你救我,否則我早就被炸死了……太可怕了,以前只知道這加油站太舊,要翻新了,可是沒想到竟然會出這麽可怕的事情……幸好我們跑得快……”說完,她的眼淚不由得汩汩而出,在那張滿是汙跡的臉上留下兩行淚痕。

米涼一顆心仍是懸在高處。這短短二十一年,她經歷的生死關頭不止一次。上一次遭遇火災,是在她臨盆的時候,那時在昏迷中生下了小念。此刻她最擔心的就是腹中的孩子,如果孩子沒有了,她不知道她還可以回去哪裏。她在逃生的時候,一直是下意識地護住自己的腹部。

很快,消防車到了,火勢也得到了控制。

“天哪!米涼你沒事吧?”忽然,安哥哈娜驚呼一聲。

因著這一聲驚叫,米涼註意到已經有鮮血沿著她的腿部流到了腳腕,她心裏忽地一顫,她竟要失去這個孩子!她感到一記重錘落在了心坎上,生疼。“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安哥哈娜,你帶我去醫院吧,我不能失去孩子……求你,求你帶我去醫院吧……”

安哥哈娜也一陣心酸。她握住米涼的肩膀,竭力想讓她平靜下來,“別這樣……不會有事的!”

米涼抓住安哥哈娜的手,“求你帶我去醫院,求你了……”

“可憐的孩子,你振作一點……”安哥哈娜說,“救護車就快要到了,你受了傷,還得檢查一下……不要哭,振作一些……”

“我的孩子……我就知道這場大火不吉利,我的孩子……”米涼顫巍巍地,她感到自己胸口幾近窒息,“老天總是這樣,什麽都不肯留給我,什麽都要拿走……我走到哪裏,都不肯放過我,什麽都要拿走……我的孩子……”

看到米涼,安哥哈娜幾乎也要心碎。她扶著米涼,忍不住簌簌掉淚。

幾分鐘後,救護車來了,把兩人都送去了醫院。米涼真的失去了孩子。包紮完傷口,米涼不肯住院,安哥哈娜只好帶米涼去了唐人街的家。那地方在唐人街的一個舊居民樓裏,周圍是一些小餐廳和小商品市場,這棟居民樓就蜷縮在幾座商鋪的夾縫裏。

安哥哈娜煮了一壺紅糖水給米涼喝下,又幫她收拾了一張床鋪。“你就臨時住在我這裏吧,我女兒出去外面工作了,現在不回家裏住。”

米涼點點頭。

安哥哈娜見米涼兩眼紅腫,又一臉的麻木,她知道對米涼來說,失去孩子的痛苦遠遠超過了遭遇爆炸意外的不幸。她深深嘆氣,“米涼啊,我們暫時都沒有工作了。但是,事情總會有辦法的。人生在世,很多事情都難以預料,都是命啊……你千萬不要難過……會過去的,只要還活著,一切都會有辦法的……”

半晌,米涼才回過神來,輕輕說了一句謝謝。安哥哈娜陪著她坐到淩晨,才去睡覺。

米涼躺在床上,眼睛此刻又開始瘋狂地湧出淚水。她閉上眼睛,聽見窗外屬於這個異國的清晨特有的聲音,有零星的摩托車的聲音,茶餐廳裏顧客的談笑聲,便利店玻璃門開關的聲音,貨車卸貨的聲音……有一輛很舊的車子,開起來有哐當哐當的噪聲,總是在清晨時分駛過這條小街。她想起去年第二次見到歐城,他也是開著一輛破舊的貨車。那一次,她見到他的時候,他穿著西裝,站在酒店的噴泉前抽一支煙,站在那裏過分地醒目。從第一眼見到歐城,她就深深認為他有一種讓人不能拒絕的好看,那種好看,包含了某種舊時光的滄桑和風情。在知道自己懷孕以後,她也常常幻想小孩子以後的長相——他一定會繼承歐城的那種好看。

只是,宿命又一次為難了她。

“歐城……我該怎麽辦呢……”米涼流著淚,緊握著胸前的那條忍冬魚項鏈,口中喃喃念著歐城的名字。也許她不該來泰國,這樣她也不會失去這個孩子。仿佛她永遠都是在失去,從家開始,失去家,失去母親,失去愛人,失去提琴,失去孩子……直到,再也沒有什麽可以失去。

樓下茶餐廳裏開始播放音樂,是那種歡快節奏的泰語歌曲,叮叮當當的伴奏,讓人想起麥兜。米涼聽得懂其中的幾句泰語:天又藍,我遇見你,在街角在書店……

我遇見你,在街角在書店。她喃喃念著這一句,眼前是歐城的臉。那張臉越來越清晰,就近在咫尺,分明的輪廓,嘴角帶著笑意,好看得沒有辦法。漸漸地,那張臉越來越清晰,耳邊的聲音卻越來越模糊,然後就戛然而止,世界再次一片寂靜。

她在驚慌中感到一陣洩氣,認命似的閉上眼睛。她感覺到自己顫抖的抽泣,無聲的。這樣突然聽不見聲音的一瞬間,她下意識地想抓住什麽,但是只有空的一片,死寂的一片。

好在她很快又聽見了那歌聲,仿佛是被稀釋和搖晃過了,歌手的聲音在發顫。

這樣的情況已經越來越頻繁。每一次在失聰的時候,她就擔心自己從此再也聽不見了。她什麽都不怕,只怕以後再也聽不見他對她叫一聲,丫頭。

2007年9月10號。

楊宇一下班,就提著旅行袋趕往青山的洪良木材加工廠。

這家木材加工廠已經廢棄了很久,木材和機器都沒有了,只剩下幾間千瘡百孔的倉庫。全是空的。

楊宇走到最裏面的一間倉庫邊,朝裏面低聲問:“我是老楊。你在嗎?”

門開了。歐城靠在門邊,滿面的胡楂,像魯濱孫。

“聽說於嘉陵最近去了香港,你這幾天沒事不要再出去。”楊宇一邊把旅行袋遞給歐城,一邊說。

歐城笑了笑,有點無所謂,“我會凡事小心的。”

“我給你帶了幾天的水和吃的,還有幾件衣服。你切記,這段時間哪裏都不許去。網上還在通緝你,還下了懸賞令。”

“你也不要過來了,”歐城說,“我怕連累你。”

楊宇皺了皺眉頭,“我要是怕連累,早就把你賣出去了。”

歐城拍了拍他的肩膀,“真的辛苦你了。”

“沒什麽。別跟我客氣。”楊宇頓了頓,又問,“那天去了青山以後,你最近一直待在這裏,沒有出去吧?”

歐城一怔,簡短地答:“沒有。”

楊宇搖搖頭,“別騙我了,你在泰國認識的宋猜,他有個手下是於嘉陵的私人保鏢。你這兩天是不是見過他?”

歐城看著老朋友,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我有分寸。”

“於嘉陵已經不用方律師了,恐怕以前我都白盯了。”

“這樣更好。”歐城不願楊宇也卷進來。這種事,牽涉的人越少越好。

“那你凡事小心。”楊宇說,“老婆還在等我。我先回去了。”

歐城看著他走出倉庫的鐵門,又輕輕地說了一句:“謝謝你,老楊。”

楊宇的腳步卻停住了,他轉過身來看著歐城,一臉凝重,嘴唇抽動兩下,卻欲言又止。

“老楊,怎麽了?”

楊宇忽然湧起一陣心酸,他拍了拍老友的肩膀,“是伯母……”

歐城一下子怔住,“我媽怎麽了?”

楊宇的眼眶紅了,他想開口,卻又開不了口,只是握住歐城的肩膀,深深嘆氣。歐城立刻明白,母親終究還是走了。盡管楊宇一直瞞著自己,說沒有問題,她身體還好。但是他早知道晚期的癌癥沒有幾個能夠治好,只是自己不孝,讓母親走得太淒涼。在逃亡的幾年,他見不到母親,他只是每個月托楊宇把一筆錢交給母親。母親不知道他遇到了什麽麻煩,只是明白他不能回來。

那晚在天橋下,母親對他說“兒子,我在家等你”,他沒有想到這是母親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後來,他不敢再去看母親,他生怕母親被牽累。其他時候,歐城只敢潛到家附近,遠遠地看著母親佝僂著背,提著小水壺給那盆老弱的仙人掌澆水。他唯一的願望,就是母親能夠活到他能光明正大站在她面前的那一天。

潛回來以後,他曾經去見過丘昌兩次,在於嘉陵的私宅附近潛伏了一個星期,意外拍到他的一點罪證,再加上先前丘昌給他的那個閃存盤,已經至少可以控告他謀殺。他打算找一個機會曝光這些證據,還自己一個清白,那個時候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家,帶母親去聽戲,讓她看他娶妻生子……如今,卻不能夠了。

良久,楊宇拍拍歐城的肩膀,“兄弟,節哀吧。”說完又補上一句,“已經下葬了。在九峰山公墓。”

歐城楞在那裏,沒有掉淚,也沒有說話。他只是覺得心裏空,空得發疼。

楊宇走後,歐城打開他帶來的那個旅行包,從裏面掏出一包煙來。他一根接一根地抽,抽掉半包,才發覺自己在抖,臉頰上已經有眼淚靜靜淌下來。

他永遠見不到母親了,他竟連葬禮也沒能去。母親去世後半個月,他才知道母親走了。

歐城連夜去了公墓。他在母親的墓碑前,從夜裏十點跪到了淩晨五點鐘。他沒有對母親說一句話,沒有抽一支煙。以這樣的方式跪在母親身邊,恍若回到了童年。

童年的歐城還沒有受過什麽傷,也沒經歷過生死。那時他以為他的一輩子就要和很多人一樣,平淡安穩地過去了。後來被迫流亡,就和母親分別。他在電話裏告訴母親,我在國外,暫時回不來,等我回來了,帶您去橘園聽戲。母親每次在電話那頭流淚,也強忍著說,好,我等你回來,你要記得按時吃飯。每一次,母親都說那句,你要記得按時吃飯。

母親終究還是沒有等到。

淩晨的天空開始泛起魚肚白,冷風從墓碑與墓碑之間穿過,歐城忽然感到空前的累。

母親走了,他還得活著,必須活著,即使母親並沒有等到他回去。

他顫抖著支起身子往回走。

歐城在倉庫裏待了兩天,沒有吃東西,也沒有出門,只是一有空就抽煙。

回到這個城市以後,他就一直蟄居在木材廠廢棄的倉庫。他負傷離開這裏的時候,除了那只急救箱,什麽也沒帶走。回來以後,他路過一個夜市,買了一小盆忍冬草。現在,他把它擺在倉庫一角可以見光的地方,它沒有發芽的跡象。

他也常常想起米涼,卻不敢聯系她,甚至不敢偷偷回城中村。他怕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在看見她的一瞬間就會崩塌,哪怕只是看見那間閣樓上的小小燈光。

在受傷之前,他曾經想過徹底變成歐城,與米涼就這樣平平淡淡過一生,後來才明白,即使他想變成歐城,於嘉陵也會永遠揪住他不放。只要他活著,於嘉陵就不安心,除非他死。死就死吧,他又沒有怕過。但他生怕被她看見,怕她看見他死,也怕她看見他受傷。

唯一的法子,是不去找她,也不被她找到。

在躲藏的日子裏,楊宇每次給他送食物過來,都會囑咐他,不要出門,不要上街,再等一段時間會想辦法再送他去外地,再等一段時間也許他能重新做回林靳。但歐城現在覺得自己等得沒有底氣,也許再等下去,連活著的****都被這時間和命運湮滅了。

歐城抽完僅剩的半包煙,天已經大亮了。深秋的陽光照進來,灑在那株幹枯的忍冬草上。

他看了看那株忍冬草,想起米涼送的那盆忍冬草,應該還在閣樓的窗臺上吧。那株忍冬草,從未叫人看得出來莖葉,是連一片葉子都沒長出來過。也許只有像米涼那樣,靠著傻乎乎的堅韌,才會去以為一株忍冬草任何時候都可以堅韌地活。

歐城拿起手機來,手指在開關鍵上游離了很久,終於按了下去。他即使那麽牽掛米涼,也沒敢去問她一聲,她好不好。

他那麽牽掛母親,也不敢輕易問一聲,您最近還好嗎。母親去了,他才深深悔恨自己的不孝和母親的不值。

他此刻只想問一聲,丫頭,你好嗎。

米涼的電話竟然停機了,歐城頓時慌了起來。他本來不想被她找到,但他此刻卻發現,原來他一直是希望看著她的,躲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看著她,知道她還過得好,就夠了。他萬萬不會想到,她竟然消失了。

歐城決定去夢圓旅店。他只想遠遠地看見她,知道她還健康安全,他就滿足了。盡管他知道這是一個多麽危險的決定,他可能隨時被捕。

但他還是去了,然而她早已不住這裏。

歐城等旅店老板回來,才打聽到,原來她前幾天還留下了一個聯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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