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八、牛肉生煎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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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個反應是:活的領導!

第二個反應是:我剛剛好像說了啥?

第三個反應這時才後知後覺的飄了上來:吾命休矣!

後桌捂住了臉,又有點小期待,偷偷從指縫裏看西裝男,男人長得很帥,鼻梁高而嘴唇薄,微微抿著的樣子似乎無時無刻不在微笑。

他走到後桌床邊握住了後桌的手,後桌一楞,這人臉張得白白凈凈,手上卻有很深的繭子。

不待他反應,那人便離開了,又逐一對在場的人握了手。

其他人無論如何都擠出了笑臉,只有覃政,冷淡的看了他一眼,思索半響方道:“你好。”

那人不但不介意反而笑得更深,細長的眼睛輕輕一彎:“坐坐坐,別我來了大家都拘束。”

當然沒人敢坐,哦,除了覃政,他坐到了後桌的床沿上。

跟在男人後面一批的記者從進來開始就不停摁著閃光燈,還有的開著視頻,不是面無表情就是兩眼赤紅。

男人最終還是坐在了椅子上,先嘰裏咕嚕的代表黨代表政府代表誰誰誰致以深切問候和美好祝願,然而一一詢問了他們的傷情,家庭情況,又是一番安慰,楊硯聽的直想打呵欠,但他不敢,老老實實地站著,偷偷瞄一眼覃政。

覃政的表情萬年不變,那些記者識相的也不怎麽拍他,主要集中火力對著漲紅了老臉的大叔,大叔被這麽多燈光一晃,更加哆嗦了。

平易近人的領導關心完他們之後,呼啦啦的走了,聽說是要去看在地震中的遇難者。

大叔還漲著老臉在激動,而後桌和那玩手機的同學在床上不安的挪動著屁股,有氣無力的呻/吟著餓死了餓死了。

覃政始終保持著一個姿勢,背筆挺的坐在後桌床邊,目光自長而密的睫毛下映出,直直的打在灰暗的白墻上。

楊硯瞧他一動不動的,忍不住走過去,微微俯下身,覃政卻陡然探出了手,那細長有力的食指搭在了他的手腕。

覃政眼珠轉了轉,輕聲說:“都這個點了,阿姨再不來就隨便去下面吃點吧。”

楊硯當然說好,後桌嚶嚶嚶了一會兒,也萬分不情願的拜托他們去食堂帶些飯菜。

他們側身避開了那些行色匆匆的醫生護士,躲到了住院樓外的樹蔭底下。

“剛剛那人,就是陸巍明?”

覃政隨手掐下一片嫩葉芽給楊硯:“對,‘D基因改造計劃’的負責人。”

嫩葉是一片艷麗的鮮紅,生動的仿佛隨時會滲出血來。

“不過,”覃政頓了頓才道,“他自己也是‘D基因改造計劃’的實驗對象之一,是非常成功的一例。地球政府的能力不可小覷,剛剛大概就是來警示我們的吧。”

楊硯用手一搓,那葉片就有鮮紅的汁水染上了手指:“我看他們自己就先亂了陣腳——算了,不管他,反正那老頭子會處理的。”

覃政和楊硯又走了會兒,他們這才溜去了食堂。

醫院的食堂飯菜很差,自從吃過了基地的食堂,楊硯和覃政就對這種大鍋飯不太看得上眼。

“我們還是去外面買點東西好了。”

楊硯這麽說著,把準備忍辱負重吃食堂的覃政給拽了出去。

結果出去沒多久,就撞上了楊母。

她提了大包小包,十裏飄香,楊硯眼尖一眼就瞧見了她,連忙飛撲過去,殷勤的把東西接過來,偷偷打開看看是什麽好吃的。

抹茶和哈密瓜小蛋糕,牛肉生煎包,炒年糕,烏骨雞湯。

楊母明顯很了解自家兒子是什麽貨色,朝覃政笑笑,不客氣的打了下楊硯的屁股,然後在楊硯驚恐的眼神下把袋子拎了回來。

“待會兒你們把炒年糕和生煎包給吃了,一葷一素的,還有湯,也不口幹。蛋糕放著等肚子餓的時候墊墊胃,別把它當正餐吃,聽到沒有!”

楊硯連連點頭說那是那是。

楊母似乎又恢覆了她以往精明幹練的樣子,快步走回了病房。後桌急得像猴子似的直往嘴巴裏塞煎包,煎包不知怎的還燙得很,裏頭還帶湯,輕輕一口,噗嗤一聲湯就全部灌嘴巴裏了。

還有那年糕,是素炒的,然而炒的卻非常爛,一點都不硬,軟軟糯糯的,還有噴噴香的烏骨雞湯……

幸而楊母買的多,不然還不夠這群餓死鬼吃的,他們吃完了還搶著要去吃蛋糕,被楊母給阻止了。

楊母在病房裏又坐了一個鐘頭不到,被催命符似的電話給催了回去,走之前十分不放心楊硯那小子,來來回回叮囑了他好久,最後還冷煞煞的瞪了他一眼,這才離開。

後桌吃飽喝足就開始犯困,他扯了扯身上的被子,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楊硯在一旁玩手機,覃政在看一副毫無趣味的報紙,後桌卻突然開了口。

他的聲音很輕,又沈,調子緩吞吞的,不像他平常說話的腔調。

“我們學校……出事了沒?”

覃政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一楞才道:“死了八個,受傷的更多,五十幾個人。”

楊硯明顯感覺到後桌的身體僵了。

就連那一直玩游戲不擡頭的學生,手指也停在了屏幕上。

學校是最先融合的地方,想要瞞過去很不容易,基地投放了大量的αυX粒子來穩定,消除了相關人員的記憶,不能解釋的地方政府也動用了各種手段:誘導性暗示、強制性命令,然而終究還是會讓人覺得不舒服的。

——這麽多條人命,怎麽說沒就沒了呢?

那是你的同學,也許你不認識他,但可能有一天擦肩而過;也有可能是你最親近,形影不離的好友,他永遠的死了,你摸不上他的臉,牽不上他的手,聽不見他利落幹脆的罵娘聲,只有一堆冷冰冰的骨灰——或許連骨灰都沒有。

學校停課了一周,當然那些腦滿肥腸的行政樓領導沒有死,並且在十天後,為逝去的同學和老師舉行了追悼會。

這個追悼會開得很隨便。

然而怎麽說也算是開過了,真正悲痛的是少部分人,大部分人痛罵了學校,說它們是違章建築,但一個月過去了,那些細微的恐懼被沖淡,照樣渾渾噩噩的過日子。

十月中旬是艷陽天。

學校似乎是為了沖喜,也是為了回到正常的軌道,打算下禮拜辦運動會,體委哭著張臉,捧著張要求單,哀聲下氣的求同學報名。

後桌是體委。

後桌看三千米長跑死活沒有人參加,心一橫,垂著頭戳了戳楊硯的背。

“幹嘛?”楊硯轉過來白他。

“那……那什麽,這裏有個三千米的,你報不報?”

“好啊。”

“就算你不肯也沒關系,你讓覃政……你你你你你你你肯報啦?!”

後桌激動的一把抱住楊硯,險些把口水印子都印他臉上了。

楊硯剛掙脫他熱情如火的懷抱,後桌又一個猛虎落地式重新撲了上來,八爪魚似的,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訴說自己的辛酸史。

他一會兒嚶嚶嚶,一會兒嗚嗚嗚,一會兒哇哇哇,旁邊坐的小姑娘對著面鏡子裝模作樣的梳頭,楊硯心想你別裝了,拿著梳子的手抖的像帕金森癥,哈喇子都淌桌子上了。

再這樣不但引起圍觀,而且可能會有傳聞,楊硯實在是忍無可忍,狠狠的把手臂從他懷裏抽了出來,然後從善如流,頂著同學們一臉“哦”的表情從教室溜了出來,像極了……咳,拔吊無情攻。

覃政剛從辦公室裏回來,輕飄飄的瞟了眼楊硯,又看了眼不能自拔的後桌,走過去,在那張單子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這樣就該齊了吧。”

後桌一吸鼻涕一瞧,五項全能下面寫了兩字“覃政”,三千米長跑下面也是“覃政”,那一捺要飛到天際去。

後桌呆了呆,然後反應過來,果斷拋棄了楊硯,激動的握住了覃政的手:“團支書你真是個大好人嚶嚶嚶……”

覃政:“……”

學校不管是期待不期待,但還是風風火火的準備著運動會,這次排場大,買班服,編出場式,租服裝,一片朝氣,然而在學校的相鄰城市裏,有個終年不見陽光的廢工廠,卻是一片死氣。

其實那裏太陽很好,空地上有許多膽子大的麻雀,在地上邁著小短腿跑來跑去,然而那工廠似乎永遠緊閉著大門,拒絕哪怕一絲的陽光。

有個人,穿著醫生常見的白大褂,胸前掛著聽診器,拎著個黑皮箱,面帶微笑的推開了鐵門。

幾乎是一瞬間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但當那咯吱咯吱的鐵門打開之後,卻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像怪物巨大的嘴,那黑暗中還散發著一股又陰又冷的味道,像怪物令人毛骨悚然的鼻息。

那些呆頭呆腦的小麻雀都飛上了樹,遠遠的逃開了。

然而男人似乎什麽都沒感覺到,依舊保持著他精準的,一絲不茍的微笑,踏出了腳。

皮鞋落在地上,毫無清脆的響聲。

就在那一瞬間!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男人被扭曲著吸了進去,只留下一群小麻雀歪著頭,似乎在驚奇這件事。

男人始終微笑著,即便是轉了二三十圈,他也好像沒事人似的,低頭理了理衣服的褶皺。

“劉醫生,你來啦?”

男人不接話,卻是微微偏過頭去,一道白光堪堪擦著他閃亮的頭發飛過,深處忽的傳出了桀桀笑聲。

那笑聲又尖又細,讓人很不舒服,像指甲刮過黑板,能想象出他的聲帶是怎樣拉的又細又長,崩到極致,沁出一絲一絲血來。

劉醫生沒有生氣,微笑著把那兇器揀了回來,是一個骰子,就是普通文具店就有的那種,絲毫不起眼。

他把它放在手心裏端詳了一會兒,笑著搖了搖頭:“這麽貴重的東西不要隨便亂扔,基地可是一直在找它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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