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五、泡椒鳳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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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政見宋瓷和楊硯出去,眼皮也未曾擡動一下,依舊筆直的站著,沈默不語。

黃老頭也不說話,慢悠悠的抽完了煙,那只煙幾乎燒到他手上,他才不緊不慢的把煙屁股摁到煙灰缸裏,然後裝模作樣毫無誠意的咳嗽兩聲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習慣這煙味吧。”

覃政只是搖了搖頭。

他又靜默的立了會兒,眼睛陡然出現了一絲道不明的情緒,那秀氣的薄眼皮一眨,輕輕的說:“他不知道那件事。”

黃博士為老不尊的笑了笑說:“你不想讓他知道,他永遠也不會知道。”

“不,”覃政頓了頓,似乎在思考什麽,“他總有一天會知道的,就像現在這樣,我瞞不住。”

黃老頭說:“我其實不明白,你為什麽要瞞著他?”

覃政垂著頭又想了一會兒,微微的偏過頭去低聲道:“我……不想他難過。”

黃老頭意義不明的冷笑幾聲:“是嗎——好吧,不說這個了,你見到胖哥了吧,他說了什麽?”

“我們是時空莫比烏斯帶的鏈位點,只要打破,時空莫比烏斯帶就會解開……”

黃老頭忍不住一撇嘴角:“他說的沒錯。Gardeners因為規則無法殺了你們,就連我們也沒法動手,只有你們自己。不過——他們忘了嗎?一切為了人類啊。”說著他嘆了口氣,“我們還沒有做好準備,現在所有的計劃都被打亂了。”

覃政卻閉緊了嘴,不願接話。

黃老頭自顧自的哀嘆了一會兒,朝他一揮手:“你走吧,明天帶楊硯去資料室,以後可輕松不起來啦——還沒有加班費,唉。”

覃政不接他無聊的牢騷,只是輕輕合上了門,門內傳來老頭的話:“楊硯在食堂,要去快去。”

於是他默不作聲的去了食堂。

食堂也是一片沈默。

宋瓷似乎覺得失態,老實吃起布丁來,楊硯當然也尷尬,低頭吃面,只是偶爾的發出細碎的響聲。

覃政進來的時候,正看見他們仨,食堂師傅捧著本雜志在看。

楊硯見他來了,把泡椒鳳爪一推:“給你的。”

覃政似乎沒想到,楞了楞,瞧了半天才終於說了句謝謝,挨著他坐下。

食堂師傅給自己倒了杯檸檬水:“還有些吃的,要嗎?”

楊硯心裏咯噔一下。

他買泡椒鳳爪確實是為了給覃政,然而……怎麽說呢,這事動機不純——覃政自然會買吃的,要他買什麽?

那食堂師傅這麽一問,似乎覃政不喜歡吃的樣子。這不但多此一舉,甚至有些拙劣了。

覃政卻搖了搖頭說:“這很好。”

楊硯卻不看他們,一心一意的盯著碗,卷了卷面條說:“你喜歡吃什麽?不好意思,我只是隨便買的。”

覃政只是重覆了一聲:“這很好。”

他們吃完了東西,已經是夜裏一點多了,宋瓷給了楊硯房卡,覃政輕輕淺淺的瞥了她一眼,卻不發一言。

覃政今天似乎格外的沈默。

楊硯實際是不大想管他的,他回去忙著捋一捋思路,然而覃政跟著他進了房間的時候,楊硯不禁眼皮一跳。

他側著身子看著覃政:“你……你房間呢?”

覃政言簡意賅的說:“和你睡。”

連主語都省了……

楊硯想問你不是有房間嗎,然而不待他說,覃政已經跑去浴室,十分理所當然的把門一關,不一會兒,就傳來了一陣水聲。

楊硯看了一眼那雙人床,忍不住滾到床上捂住自己的臉,指縫中漏出眼睛看著昏黃的臺燈。

楊硯的心裏已經不是暗搓搓的而是劇烈的像地震似的晃動起來,同時有個聲音從大地裂開的深淵裏傳出來:

要死了!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老子不是地球人就可以隨便泡嗎?!

覃政悶悶的聲音突然響起:“衣服在櫃子裏,幫忙拿一下。”

楊硯幫他拿了換洗衣物,然而門卻只開了一條縫,僅夠一只胳膊出入,拿到衣服之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碰”的關上了門。

楊硯:“……”

他認命的開始鋪被子。

剛鋪完被子覃政就出來了,臉紅得讓人擔心他發了高燒,覃政看了那床一會兒,忍不住輕聲說:“我……我是不是該換個房間?”

楊硯卻一拍床褥:“睡!”

覃政“哦”了一聲,然後直挺挺的躺下,剛好沾著床邊,一動就會掉下來似的。

楊硯已經縮被子裏頭了,他關了燈躺下,房間裏黑壓壓的,彌漫的卻不是恐慌,而是尷尬。

楊硯突然開口:“這房間是誰的?”

覃政似乎翻了個岌岌可危的身,才說:“我的。”

楊硯狠狠的磨了磨後槽牙,心裏把宋瓷罵了個狗血淋頭。

“不過我也是第一次住。”

楊硯一怔,他想起黃老頭說的時空莫比烏斯帶。

他被Gardeners選中,作為清道夫的時候,他就發現了那些莫名其妙的限制。

然而“規則” 相對來說對他們還是很寬松的,畢竟是地球人。

“規則”,可到底什麽是規則呢?

為什麽恐龍會突然的消失,為什麽人類只會長這麽高,為什麽大象永遠沒有鯨魚大?

因為規則。

到現在恐龍的滅絕還有許多的說法,然而楊硯忍不住唯心的開始猜測:那是因為它們的存在不符合規則。

時代要發展,一定會發展,即便它那時還不能被稱之為時代。然而恐龍的存在是對高等文明體的威脅,它們有超凡的武力卻沒有足夠進化的空間——蒼蠅一萬年了不還是蒼蠅麽?

但蒼蠅至少還改變了,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恐龍不能適應,它們達不到規則的要求,所以只能死。

楊硯輕輕的一轉眼珠,視野似乎變清晰了些,同時有個念頭也從腦海中不可抑止的冒了出來。

——那麽黑門和αυX粒子不科學的存在,也是為了考驗人類嗎?不論是α-因斯特蘭星球的人還是地球人。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他沒有對α-因斯特蘭星球的記憶,那就像一幅朦朧的水波蕩漾的國畫,意境在,卻讓人摸不著頭腦;而地球呢,地球是親切的,是骯臟的,是討厭的,但當撕離了那層骨肉相貼的關系,地球也就像是一則哭笑不得的新聞,即便是真的,也只能做茶餘飯後的閑談了。

覃政見他沒有聲響,心頭一緊,覺得自己實在是矯揉做作,一邊想著楊硯的寬慰,一邊又期待他能掠過這件事,永遠不再提。

可這件事,偏偏又是他主動提出來的。

覃政急急忙忙的從被窩裏伸出手,探出去胡亂的摸著,突然摸到了柔軟又冰冷的皮膚,手不禁一抖,連忙縮了回去,不敢再發出一點聲音了。

楊硯被覃政碰了一下臉,他覺得覃政的反應實在是好笑,忍不住就笑出了聲:“幹嘛,手那麽燙,我臉都要長凍瘡了。”

覃政在黑夜中成了一座塑像,一動不動。

楊硯這次收斂了笑:“你在時空莫比烏斯帶裏……呆了多久?”

他聽到覃政翻了個身,被子一陣窸窣。

有一個聲音從被子裏悶悶的透出來。

“……3631天。”

3631天,約等於十年。

十年這個數字,聽上去遙遠又可怕,然而覃政不知道,3631天,這種冷冰冰的數據,更讓人心底發寒。

那就像一把鈍了銹了卷了的刀,輕輕在你皮膚上割掉一層,然後告訴你,已經3631刀了。

新的一刀已經高高舉起,只等時候一到,便熟練的再削掉一層皮肉。

楊硯這個人,他沒有那麽多纖細的情緒,以前沒有,現在更沒有。他只是覺得被人從床上拖起扔到雪地,一股刻骨的寒冷從腳掌一直躥到頭皮。

人的一生,有幾個十年?

更別說這十年裏什麽都沒做,連虛假的安慰自己,有個圓滿的青春都做不到。

覃政把被子蒙在頭上,呼吸和說話時的熱氣噴在被子裏,那狹隘的空間裏空氣變的濕熱且稀薄,他忍不住重重的吸了口氣。

“我已經……二十七了啊。”

“是個大人了。”

楊硯卻把他的被子一撩而下:“這麽缺氧會變笨的,老實睡覺。”

覃政閉上嘴,悄悄把身體蜷縮起來,卻是背對著楊硯的方向,心裏一直模模糊糊的惦記著等楊硯睡著後轉過來,然而不知不覺中,就這麽睡了一整晚。

睡的很沈,一夜無夢。

覃政醒過來的時候,發現楊硯不在,床頭櫃那邊留了一張其醜無比破破爛爛的紙條,上面赫然寫著三個大字:吃早飯。

似乎再多加一個字會要了他的命似的。

覃政一眼就看明白了,楊硯是去食堂吃早飯。

食堂的飯菜二十四小時供應,而且質量相當好——雖然他沒吃過。

覃政爬起來洗臉刷牙,他對著鏡子面無表情的吐白沫的時候鏡子裏突然竄出個人頭,把他驚得險些把泡沫吞進去。

覃政一回頭,楊硯正朝他微笑,笑得一臉不懷好意。

覃太陽穴忍不住一跳。

楊硯探著半個身子,變魔術似的把一個熱氣騰騰的塑料袋從背後掏出來。

“我聽人說……你不會吃雞爪和豬腳啊。”

……

那塑料袋裏的,赫然是他最喜歡吃的,被剔了骨頭的,雞爪和豬腳。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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