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糖炒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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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政當然沒有說話。

他連嘴都沒張,只是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上下兩排牙齒死命抵著,抵得牙根都酸了,唇皮顯出一絲不近人氣的青白色。

然而在劇痛之下,他的嘴角輕輕往上一翹,顯出幾分真情實意的快樂來。

這種久違的痛楚……有多久了呢?

十年了吧。

那像CT一樣的機器不知道發出了什麽東西,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有一種無力的酸痛感,就像剛跑完三千米一樣,然而這臺機器卻把這種痛苦無限制的延長了。覃政眨了眨眼睛,只覺有無數只手在拉拽著他的四肢和神經,似針紮一般細細的尖銳的疼痛,還有那潮水般蔓延開來無力的叫囂。

他那層薄薄的血皮之下,有什麽要洶湧而出。

粉襯衫男人又抿著唇喝了幾口水,皺著眉吐了吐舌頭:“黃博士啊,你那是茶梗子吧,這麽苦。”

黃老頭明顯沒有理睬他的興趣,隔著玻璃目不轉睛的盯著覃政看。

粉襯衫搭訕卻討了個沒趣,不由得訕訕的摸了摸鼻子,眼睛無意中瞄了一眼電腦的顯示屏,那懶洋洋的軟骨頭一下子坐直了。

“黃博士,”他說,“你不過來看看?!”

黃老頭不知道聽見沒有,有氣無力的搭了下眼皮。

“他的測定值……αυX粒子……67,68.93,70.5——72!”

粉襯衫對著像指數函數一樣一路飆升的數值驚訝的說不出話來,那動作幅度一大,滿當當的熱水撒到手上也顧不得了,他把臉幾乎貼在了幕上。

黃老頭看了眼覃政,聳肩微微笑了一笑,那雙渾濁的眼睛卻沒有笑意:“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他是我們S級的實驗員。”

顯示屏左下角有個小小的數值,作為平均值,它無論如何也顯得太寒酸了一些。

αυX粒子:26.77.

……

哭?哭又有什麽辦法呢?

楊硯蹲在女人旁邊,圍著她繞了不知幾圈,細細的數了她那保養精細的頭發中為數不多的分差,又看了會兒指甲上貼的雪花的棱角,女人的聲音還是沒有停。

直到太陽高升上頭頂,女人才停了聲音。

這時候她的嗓子已經啞了。

連哭聲也止不住,哭著哭著音慢慢緩了下去,又似乎被哭嗝給噎住了,肩膀一跳,連廊裏又響起了沙啞的哭聲。

人家說女孩子哭是梨花帶雨的,那她就是鬼哭狼嚎了。

女人擡起那張灰白的臉,目光怔怔的在天花板上打了個圈兒,然後像是發條被一擰,她捏著手機挺直了背,抹了把臉,走下樓去。

楊硯站在電梯口看著她。

奇異的事發生了,像是漂浮,雖然他沒有動,然而身體卻不由自主的,隨著電梯“叮”的一下到達了底樓。

楊硯看著這瞬間跳脫的場景,並沒有很意外。

他只是伸手摸了把底樓大廳滑溜溜的玻璃門,皺了皺眉。

女人立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目光追隨著不知來去的車輛,飄忽不定。

陽光在她身下投下一個陰涼的影子,細長細長像條繩的腰身,小的有個拳頭大小的腦袋,整個人就像支削尖了頭的鉛筆,看起來極其的荒誕不真實。

女人機械似的舉起了手,無力招了招,那在十字路口穿梭的出租車眼卻尖得很,看見了她小幅度的動作,趕忙加了油上前,唯恐被別人搶了先。

車窗還沒有搖下來,女人就打開了車門,坐了進去。

楊硯摸著硬邦邦的車門,幸虧她開的是後車門,乘她動作遲緩的時候,跐溜一下鉆進去,這才避免了被出租車帶著跑的命運。

女人挨著他坐了,司機轉過頭問她去哪兒,連問三聲,女人似乎才反應過來,然而張了張嘴,又把滾到嘴邊的地址咽了下去,隨便扯了個偏遠的地方。

楊硯在後視鏡看了眼司機。

司機是個女人。很老的女人。

這種老並不是說有多大的歲數,而是那永遠疲憊的眼神和耷拉的眼皮,給不了人生氣。

如果有人見過的話一定不會忘記。

楊硯以前去超市的時候見過相似的眼神,也是一個女人,四十多歲的年紀,腰間別著呼叫機百無聊賴的站在那裏——說百無聊賴也許不夠準確,更像是一棵掉光葉子的樹,一顆孤零零的石頭,只有眼睛能顯出一點人的跡象來。

——因為太惡毒了。

她的目光追尋著每一個出現在她視野裏的人,那目光厚重的黏稠的黑暗的釘進你的身體裏,像集盡世間的詛咒,又像什麽都沒有。

只有裸/露著的死。

女司機似乎因為能跑這麽長的路程有些高興,嘴角兩邊生硬的擰出一個微不可聞的弧度來,從下面抽了張餐巾紙給女人。

女人的眼睛腫得不像話,比她指甲上血淋淋的顏色還要紅,她道了聲謝接過,又心不在焉的轉過頭去透氣。

楊硯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司機在後視鏡裏瞥了眼女人,嘆了口氣勸道:“年輕人,有什麽想不開的呢。”

女人楞了楞,在腦子反覆的咀嚼了這句話,輕輕“呵”了一聲:“只是覺得自己真傻。”

司機聽了不禁扭動了一下身子,她笑了笑,盯著後視鏡裏垂著頭泫然欲泣的女人,把臉貼近了一點,似乎要看清楚她臉上的神情。

“傻?誰不傻?”司機的笑一點點擴大了,“難道我不傻?每天起早摸黑的為了什麽?不就是為了一套房子唄。我那房子不好,老是曬不到太陽,蟲子又多,一年到頭的關窗戶,屋裏頭的臭氣散也散不去……”

女人眨了眨眼飛快的看了眼司機。

“我老聽別人說,人沒必要買房子——不買房子哪行啊?住別人的房子,哪天指不定就被趕出去了,養老連個地都沒有——我看車才是沒必要的東西,”她拍了拍方向盤,“半個家都在車上了,還貸款買了輛汽車,現在天天還貸,像我們這種賺錢過日子又是不穩定的……”

女人用紙巾狠狠的擦了擦鼻涕和眼淚,那悲傷被轉移了一部分,她不禁開口詢問:“為什麽……要買車?”

楊硯註意到女司機的表情瞬間劇烈的扭曲了一下,她的笑容又收了回去,兩只空洞的眼直楞楞的望著前方。

“別人都買車子,我們不買,行嗎?”

女人的眼皮抖了一下。

在她富足的生活裏,沒有想過這樣的事情。

為了一個裝飾品,歇斯底裏的。

她過了良久也只是搖了搖頭,不知道在感傷什麽。

女人的目光終於冷靜下來,然而那面上的灰敗卻彌散不去,她說:“只有感情才是真的,家裏人好,比什麽都好。”

“我老公死了。”

司機說。

女人猛地擡頭去看她,在後視鏡撞上了司機的目光,漫不經心的,甚至還帶著一點不討人喜歡的微笑。

女人張開了嘴,司機卻擺了擺手,表示不必在意。

“就是開的新買的那輛大眾,那天高興,晚上多喝了點酒,我不在,我在開車,開到一半接到個電話叫我來領人——”

女人不說話。

然而司機卻語調一轉,那口氣像在談一個新鮮熱乎的八卦一樣,只是從她的嘴裏滾出來不免蒙上幾層冰冷。

她近乎冷淡的說:“買車就是他想出來的鬼主意。男人啊,年輕時還好些,現在就知道打牌喝酒搓麻將,小孩也不管,連今年幾歲都不知道——女人還得靠自己,沒人靠得牢,只有靠自己。”

楊硯的衣角雖然穿過了女人的身體,但還是感覺到了她一瞬間的顫抖。

那番語重心長的勵志的話從司機嘴裏說出來,顯得分外的惡毒。

有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冒了出來,楊硯瞧著後視鏡,向前探了探身,在她的瞳孔裏尋了半響,找到了一絲麻木的快樂。

她想他死。

一個每天燒飯做菜的女人,一邊嘮叨埋怨一邊接過碗碟洗碗的女人;去超市給小孩買零食,冬天的時候還要記得給家裏的兩個男人帶保暖內衣的女人;在一起十幾年了,能大刺刺的頂著亂頭發和男人貧嘴的女人。

她想他死。

楊硯的心猛的顫了一下。

那大幅度的波動震得他胸口都疼了。

楊硯輕輕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冷汗從背裏鉆了出來,滑到腰上。

車經過一個轉彎口,那彎道上貼了個交警的溫馨提示,司機瞥了一眼,用她那平板的聲音緩慢的念了出來。

“車前一滴酒,親人兩行淚。”

這聲的尾音微微翹起,像一首失敗的荒野小調。

坐在駕駛座後座的女人突然笑了一下。女人的眼線很深,笑起來格外的好看。

她笑完瞇著眼看了眼醒目的大紅提示牌,不再低頭,直著脖子,目光卻飄忽又悠遠。

“你說……男人都是這樣的嗎?婚前婚後兩個樣。”

不待司機回答,她又自顧自的說了下去,那聲音輕輕柔柔的:“當年我嫁給他的時候我媽是反對的。我媽說:‘我們什麽人家?他又是什麽人家?’那時候他們真是不肯啊,要死要活的就是不肯,我是求也求過絕食也絕過,還是沒辦法,於是我就對他說:‘我們分手吧。’

“他聽了二話不說跑到我們家樓下,等了兩個多小時。

“我當時看那秒針一圈又一圈的轉悠,晚上,風很大,他就胡亂套了件襯衫——藍的,我現在還記得,很急,扣子也沒扣整齊,一直仰著脖子等啊等等啊等。”

女人陷在回憶中,露出一個瑟縮的笑:“後來我媽把他給叫上來,他什麽也沒說,進了我們家門就直接跪地上,給我爸媽磕了三個響頭。我爸媽半天沒說話,最後還是同意了。

“那時候他待我真是好,每天早上起床給我燒好早飯,再送我去單位。家裏的衣服他不喜歡讓人洗,我又懶得動,一直是他洗的,難得洗一次就把我趕開,連聲說舍不得,當時所有人都以為我嫁了一個好老公。”

司機垂著眼看著方向盤。

“所有人都以為我嫁了一個好老公,”她又重覆了一遍,“所有人,包括我。他做好老公做了整整三年。

“後來就變了,洗碗洗衣服我也不在意,只是早晚不大肯接我了,回來也越來越晚。我和人出去逛街的時候,看見他……和我閨蜜挽著手走在一起。”

“一個是在一起三年的丈夫,一個是做了十三年的閨蜜。”

女人揚起嘴角,扭出一個像刀鋒般刻出來的笑容。

“我為了他哭過,絕食過,跪在地上求過。”

我多麽喜歡他。

我托付終身的良人。

司機在後視鏡裏涼薄的看了她一眼,滿足的嘆惜道:“男人靠不住啊,靠男人還不如靠自己。”

女人放在腿上的手握成了拳,指甲深深的卡進肉裏。

“我媽身體本來就不好,現在被氣得住院了——我被騙了——他為什麽要騙我?為什麽要騙我?!都是假的,他當年對我的好,那麽喜歡我,連內衣都幫我洗,每天早上連酸奶都放在熱水裏捂好,怕我喝了胃疼,現在卻敢動手打我!”女人的嘴裏發出了淒厲又尖銳的一聲叫喊,“他憑什麽?!他為什麽?!——”

那直線拔高的尖叫被一陣咳嗽聲硬生生的掐斷了。

她的委屈憤懣怨恨像一塊極其鋒利纖薄的玻璃,被人推了一把,徹底摔了個粉碎。

女人撫著使用過度的喉嚨,兩只肩膀瞬間塌陷下去,她的情緒不可思議的平靜下來,只有胸口在劇烈的起伏。

就在這個時候!楊硯卻看見司機的後腦勺探出一根又細又長的管子,搭在女人的後腦勺上,那管子看上去黏糊糊的一團肉色,似乎是從身體裏抽離出來的肉。

肉管在搭上女人後腦的一瞬間登時發出“咕嘟”一聲,那管子的一端憑空鼓出一塊,並迅速的朝女人那邊移動,像食物滑過腸道一樣。

楊硯聞到了一股極其惡心的腥臭味。

他立馬伸出手預備捂住嘴,電光石火間那手卻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另一只手滑進了褲子口袋,握住了一柄水果刀。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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