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瑞進了門，一改往日傲慢的姿態，向蘇枕微微鞠個躬，笑道：“閣下不開手機，全公司都以為你失蹤了。”

蘇枕冷冷地看著他。伊諾招呼傑瑞坐下，還給他倒了杯水。

“蘇枕，咱們長話短說。颶風創意大獎確實有你的功勞，因為我借鑒了你的設計。這樣吧，獎金全歸你，大概有二十多萬人民幣。”傑瑞說著，從公文包裏掏出律師函，“這個……也太傷感情了吧。”

小小一張紙竟然讓傑瑞的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蘇枕十分震驚，真想把律師函奪過來看看，不過他得故作鎮定。

伊諾湊到蘇枕身邊：“傑瑞來家裏找過你好幾次了，是真誠來道歉的。你們同事一場，犯不著打官司嘛。”

蘇枕惱了：“沒你的事，進屋去。”

伊諾欲言又止，尷尬地走進臥室。

蘇枕對傑瑞說：“什麽叫借鑒？你是百分之百的剽竊，明搶！我看不出來你有絲毫懺悔之意。不要說二十萬，就是兩千萬也換不回我心血和名譽！你走吧，法庭上見。”

傑瑞蹙眉：“我只借鑒了你的幾個人物原型，整個慶典展覽都是我策劃的。我已經拿出最大的誠意跟你和解，你為什麽不直接跟我談，偏要找莫名其妙的經紀人呢？那些中介都是騙錢的，我現在就可以把獎金全付給你，再鬧下去你連一半都拿不著。”

蘇枕笑道：“真是賊喊捉賊，最大的騙子就坐在我面前呢。我那些設計圖都是加密的，我很想知道你是怎麽借鑒的？還有，你為什麽跟小曹串通一起誣陷我？”

傑瑞說：“有一次你去吃夜宵，電腦沒關，我路過你辦公桌時看到了設計圖。至於小曹，她跟你之間發生了什麽我不清楚，我發誓我沒指使她做任何事。”

蘇枕說：“你在對魔鬼發誓麽？--滾吧！”

傑瑞深吸了口氣，沈下臉：“你盜取我的聊天記錄和相片，拿去騷擾我妻子，破壞我家庭，難道不夠卑鄙下流麽？我們扯平了，不要逼人太甚。”

蘇枕起身打開屋門，做了個請出的手勢。

傑瑞搖搖頭，收起公文包，憤憤離去：“敬酒不吃吃罰酒！”

伊諾聞聲從屋裏跑出來：“蘇枕，你太任性了，你以為法律可以解決所有的問題麽？我那律師朋友最清楚了，訴訟程序艱難拖沓，而且你拿不出鐵打的證據。就算猴年馬月勝訴了，往往連賠金都討不回來！”

蘇枕說：“你什麽時候跟傑瑞一條戰線了？”

伊諾說：“我是為你好！竇可頭腦天真，拿官司當游戲，你也跟著他犯暈麽？傑瑞妥協到這個地步已經出乎意料了！”

“這件事你別再過問。”蘇枕推門而去。

蘇枕直奔竇可家，拋出滿肚子的疑問。

竇可樂了：“傑瑞那廝怕我，所以去找你了。我上周跟他碰了個面，他西裝革履的，說話的時候不停地用餐巾紙擦汗，最後連領結都解開了，巨搞笑。”

蘇枕說：“他還跟我耍橫呢。”

竇可打開書桌下方的小保險櫃，拿出一套包著塑料封皮的文件證書，神秘兮兮地遞給蘇枕：“我沒啥訣竅，只不過去年心血來潮給你的幾張設計圖做了版權登記。”

蘇枕翻開一看，《秦漢明月》、《夢幻哥特》、《鄉野清荷》……一張張清晰的彩圖呈現出艾拉的經典造型！還有一些以前設計的T恤圖案。版權登記證書的著者明明白白寫著自己的名字。蘇枕一躍而起，滿臉放光：“你還有這一手！這能證明是我的原創麽？”

竇可說：“反正註冊時間在傑瑞接活兒之前。”

蘇枕捧著證書在地上轉了三圈，突然發問：“這些圖稿我都是加密的，從來沒公開，你怎麽能看到？”

“你設的密碼就像窗戶紙，不攻自破。”竇可從桌上拾起一支小飛鏢，嗖的射入門背後的靶心。

蘇枕問：“那我不知情也不在場，你怎麽能完成版權註冊呢？”

竇可仰在靠背上：“我當代理人呀，我有你身份證，還能模仿你簽名……咱別討論技術性問題了成不？”

蘇枕給了竇可一個熊抱：“兄弟，你救了我一命呀！”

竇可差點栽倒在地：“得得，我從不幹沒好處的事兒，別忘了咱倆簽的協議。這年頭什麽最吃香？創意！不過，形不成產業的創意是扯淡。你有創意，我能運作，天作之合，咱可以開個很棒的公司！”

蘇枕說：“我不是科班出身，跟專業設計師差遠了，為什麽選我？”

竇可說：“技巧可以學，天賦沒法彌補。我第一眼看到你設計的T恤，就知道你生來是幹這行的。你頭腦裏沒有框框，把流行趨勢、時尚元素、搭配規則統統拋到一邊，全憑靈感和心情去設計，做出來的衣服有情緒，有性格，有靈魂！還記得麽，大三那個暑假咱馱著一箱子貨跑到舞蹈學院門口，名義上賣衣服，實際上為了看美女。沒想到那些做工粗糙的衣服被一搶而空，有個女生沒搶著她心愛的小吊帶，當場放聲大哭。”

蘇枕有點心曠神怡：“我記得那姑娘，纏了咱們好久，問還能不能給她找件一模一樣的。可那吊帶是我用威威丟掉的布娃娃碎料做的，不可覆制。”

竇可狡黠地笑了：“你睡了那姑娘。”

蘇枕說：“差點，沒忍心。總不能不賣人家衣服，還扒人家衣服。”

竇可說：“後來我問她，搞舞蹈的什麽漂亮衣服沒見過，為啥偏要那件吊帶。她說看見它就想起小時候父母在花園推著她蕩秋千的情景，幸福得像個小公主，永遠都不會再有那樣的時光了。她盯住搶走那吊帶的女生，想出高價買回來，結果人家死活不肯，說是一見鐘情。我當時頓悟，真正的好衣服就像完美的情人，可遇不可求。無關乎品牌與價格，要看能不能觸動你的情愫，體現你的氣質和內心。我由此萌發了創辦服裝公司的念頭。”

蘇枕說：“你那麽早就有想法啦？的確，我會把自己的情緒註入設計圖。”

竇可說：“所以，咱們公司的理念就是：穿出你的心情！不引導所謂的流行趨勢和消費熱潮，不讓顧客卷入時尚誤區。恰恰相反，顧客是主人，隨意選擇最能代表心境的款式。如果選不出來，可以把自己的情緒甚至是故事講給設計師，咱提供定制服務。”

蘇枕說：“只穿出心情是不夠的，一個抑郁的人不能總穿著喪服。衣服可以改變氣質和心情，幫顧客達到他理想中的心境。對愛情的追逐、對勇氣的渴望、對童年的回憶……大家在我們的店裏尋找不是一件普通的身外之物，而是一份珍貴的情愫。是不是太異想天開了？”

竇可說：“咱們的受眾是有情調的年輕人，不走高檔路線，也不走平民時尚的俗套。先把網店辦火，再開實體店，逐步擴張。你不用考慮經營模式，只需要最大限度地開發設計潛能。這回你把工作辭了，等侵權事件了清，就沒啥顧慮了。咱不一定要跟傑瑞打官司，但炒作的目的必須達到。”

“炒作？”蘇枕永遠不知道竇可下一步要走什麽棋。

這天錄完節目，制片人要請秦伊諾吃飯，呼啦啦湊了一幫同事，殺到龍光大廈西餐廳。伊諾一到這兒就想起葉蓓蓓曾經舉辦生日會的情景，想起徐昌郡寬大溫厚的手掌在她裸露的肩膀上摩挲，目光透過鏡子刺探她驚惶的內心，仿佛就在昨天。

大家坐定，伊諾坐在制片人左邊，正想問右邊的位子為何空著，一個女人款款走進餐廳，扭著特有的水蛇腰，嫵媚的發簾遮擋了一半臉頰。是葉蓓蓓。她瘦了不少，腰身更細，弱柳扶風惹人憐愛。制片人趕緊起身迎她，轉而對伊諾笑道：“看，我請了誰！”

伊諾蒙了。她怎麽陰魂不散？

制片人向大家宣布：“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這位資深節目策劃人挖過來。葉蓓蓓是經濟學專家，定能助《財經風雲》一臂之力！”

全體起立，伊諾也跟著站起來，但腦子完全亂了。葉蓓蓓滿面春風地走向伊諾，一把摟住她的肩膀，貼住耳畔說：“我總分比你高3分，你這賤人。”

伊諾想掙脫，但葉蓓蓓摟得格外緊，手指壓住她的頭發，繼續耳語：“我憑本事吃飯，看你們能熱乎多久。”讓伊諾更震驚的是，葉蓓蓓咒罵她的時候始終帶著甜美的微笑，迷惑了在場的所有人。大家議論紛紛：“瞧這姐倆兒還挺親”，“老搭檔感情深呀。”

制片人叫道：“兩個美人怎麽黏一塊了，我還等著左擁右抱呢！”

葉蓓蓓在伊諾肩上輕拍兩下，心滿意足地放開了她，端起酒杯笑道：“讓我們先一起敬最美麗的主持人--秦伊諾！”

伊諾像吞了蒼蠅，費力擠出笑容。好不容易挨到晚宴結束，沒跟大家去迪廳，逃回了家。

蘇枕不在家，連個傾訴的對象也沒有。即使他在家，恐怕也懶得聽她說話。他都有勇氣向她提出分手，說明他心底的愛已經退潮了。她低三下四地求他回來，可愛情真的能喚回來麽？

躺了半天睡不著，伊諾爬起來上網。她最常光顧的播音論壇上跳出一條消息：“天音杯--最具魅力的主持人大賽”火熱報名中！規模很大，陣容超強，電視臺黃金時段還將直播比賽全過程。主辦方真的是天石娛樂集團。對於一個剛出道的新人來說，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

伊諾填完報名表，坐立不安，忍不住撥通了徐昌郡的電話。

徐昌郡客氣地向她問好。伊諾問：“你跟女人在一起？”

徐昌郡說：“對，有一個。”

伊諾說：“那我先不打擾了。”

徐昌郡說：“那女人裝在我心裏，不影響我們談話。”

伊諾竊喜，說：“我問你個正事兒，你要說實話，葉蓓蓓的競聘考試分數是不是比我高？”

徐昌郡沈默了片刻，說：“節目都開播了，你還問這幹嗎？分數高並不一定是最合適的人選。”

伊諾的心一落千丈，嘆道：“我還以為自己是當之無愧的第一名……你知道麽，葉蓓蓓突然調到我們欄目組了，還當面咒咱倆天打雷劈！”

徐昌郡說：“你可以通過主持人大賽再次證明自己的實力，絕對公正透明。”

伊諾說：“如果我不需要那麽透明呢？”

徐昌郡笑道：“其實我一接到你的電話，就知道你沖這事兒來的。可悲呀，你我之間只有利用和被利用的關系。”

伊諾問：“那你希望我們建立什麽樣的關系？”

徐昌郡說：“穩定的、互信的、甜蜜的關系。”

伊諾直截了當：“當你的情人麽？我這人比較死板，對待感情跟工作一樣認真，忍受不了始亂終棄。我沒有葉蓓蓓那麽強悍。”

徐昌郡用無比溫柔的聲音說：“誰說是情人？我要娶你。”

伊諾剛從微波爐裏端出牛奶，險些灑了一地。她用肩膀夾著電話笑道：“你醉了麽？”

徐昌郡卻嚴肅起來：“這麽重要的話確實不該在電話裏說。放心吧，我不會省略求婚的環節。”

蘇枕給傑瑞下了逐客令之後，沒再被他騷擾過，倒是接到了江總監的電話，請他回趟公司，說有要事相告。蘇枕擺譜說不想回公司，江總監便約他到附近的星巴克小坐。

見了面，江總監霸氣全無，和顏悅色地跟蘇枕道歉，說已得知剽竊事件始末，為他憤憤不平，並開出三個優厚條件作為補償：1.傑瑞所獲的獎金全部歸他；2.提升他為部門經理；3.雙倍年薪。

當然，江總監還有一個請求，請他不要上法庭，不要在公司範圍內張揚此事。理由當然很崇高，公司利益高於個人利益，要是剽竊醜聞傳開了，颶風創意大獎的公正性和權威性會受到挑戰，迪亞茲的名聲也將大大受損。

蘇枕太明白了，江總監是怕這事傳到集團總部，自己因管理不善而官位不保。他毫不客氣地頂回去：“你們用幾個臭錢就想把我的作品買去？門兒都沒有。傑瑞敢去領獎，我就敢給集團總裁寫告狀信，非討回個公道不可！”

江總監抿了抿嘴，仍賠著笑：“我知道你心裏有氣，我比你還氣呢。這樣吧，我讓傑瑞棄獎。你才高志遠，沒必要跟小人爭個魚死網破。像你這年紀，能提拔為部門經理的寥寥無幾，以後我帶你做大項目！”

蘇枕說：“不是我爭，是傑瑞欺人太甚，還夥同小曹誣陷我。我在公司都聲名狼藉了，還當什麽狗屁經理？”

江總監沈思片刻，說：“我一直都相信你的清白，也找小曹談過幾次，她死不悔改。你放心，只要你肯回來，我立馬讓她消失！”

蘇枕冷笑：“這話說的，跟要殺人滅口似的。收回你的誘餌吧，作為侵權的受害人，我保留所有申辯和控訴的權利。”

江總監的臉氣成豬肝色，眼裏掩飾不住惶恐。蘇枕大步流星地離去，推開咖啡館的玻璃門，一片明媚的陽光灑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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