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傷痕(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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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郊區回來以後,孟小吟就一直恍恍惚惚的,成千上萬次回憶她跟蘇枕每個親昵的細節。後半夜,他入睡了,而她一眼未合,全神貫註地望著他。一陣歡喜,一陣憂傷,想擁抱他,又怕驚醒他。夢境像蝴蝶般掠過,他的眼皮微微跳動了一下,她的心弦也隨之波動。她默默地把他皮膚上的每條紋理都刻在心裏,繪成地圖,用來生生世世尋覓他。

現在小吟看不到蘇枕,他似乎依然跟她貼在一起,呼吸交融。她不禁感到困惑,真的能夠這樣想念一個人麽?想到心抽筋。她嘲弄自己是個廢人,除去愛他,什麽都做不了。

在導師惋惜的嘆息中,小吟毅然放棄了保博的機會。她告訴父母,今年沒有外國文學專業的交換生名額,去香港讀書的事黃了。

母親的反應很激烈:“這事兒早就敲定了呀!是整個文學院都沒名額,還是單單你的專業沒有?你幹等著保送,沒找工作也沒考博,前途都毀啦!讓導師想想辦法!”

小吟說:“其實早沒戲了,怕你們失望就沒說,我留在出版社工作好了。”

母親氣沖沖地轉向父親:“托人找李教授,不,找他們院長問清楚,就算去不成香港也要直博本校!”

父親是B大歷史系教授,找A大的老師打探情況還是很容易的。小吟只好老實招供:“誰也不用找,我讀書讀膩了,想到社會上晃兩年再說。”

母親搖搖頭,一臉痛惜:“真不知好歹呀……”

陸塵宇聽到這個消息很開心,連聲說:“就是就是,女孩子讀到碩士就夠了。”

不過接下來小吟給了他當頭一棒。她平靜地說:“既然我不去香港了,訂婚的事就先放放。”深思熟慮的結果,不容置疑的口氣。

塵宇急了:“放到什麽時候?我爸媽為了訂婚儀式專程從德國趕回來,你讓我怎麽跟他們交代?出什麽問題啦?”

小吟的沈默加深了他的憤怒。他在桌上重擊一掌,差點震碎杯子。服務生聞聲而來,他轉身走了,把她獨自丟在咖啡廳裏。

塵宇沖到大街上,連紅綠燈的顏色都分辨不清了,車鳴震耳欲聾,心臟在胸口打拳擊。別的女孩都是催著男友結婚,小吟怎麽一點都不情願呢。他沖她咆哮時心裏很痛苦,但她好像並不在乎,臉上籠罩著一絲寒意,把他們的距離拉得很遠。

塵宇不知不覺走到猛男俱樂部,給蘇枕和竇可發出緊急信號。他們仨有協議,只要收到三個星號組成的短信,就必須在第一時間聚攏。竇可還發明過很多暗語,吃飯、洗澡、自習、打球、點名、考試、泡妞……都有專用符號,畢業之後慢慢丟棄了,只有三星緊急信號沿用下來。

兩人火速趕來,陪他狂打一局保齡球。塵宇連著打了五個滿貫,脫去T恤,只剩件背心,露出健美的肌肉。

竇可擠眉弄眼地湊過來:“旁道上那倆女的一直盯著你,口水流了一地。”

塵宇沒看他,也沒往旁邊看,直楞楞地冒出一句:“小吟不肯嫁給我。”

竇可拉塵宇坐下,認真地問:“你還沒上她吧?”

塵宇搖搖頭,眼神依舊縹緲。

竇可旁若無人地說:“這就是癥結。你們談了一年多,再談下去就成陌生人了。趁著激情把她睡了,她的心才能歸順於你。”

塵宇說:“激情已經沒了。”

竇可說:“小吟這種女孩比較難搞,書讀多了,滿腦子不切實際的幻想。你得不斷制造浪漫驚喜,才能維護在她心中的白馬形象。帶她出去玩玩吧,花前月下深情告白,在她迷醉時把握機會,把她變成真正的女人。”

蘇枕覺得很刺耳,一個人悶悶地丟球。竇可叫他:“大情聖,過來給塵宇支支招!”

“別招蘇枕,他比我還郁悶。”塵宇跟竇可說起蘇枕的設計遭竊的事兒。

竇可跳起來:“什麽時候?怎麽沒告訴我?”

蘇枕嘆道:“說起來鬧心,誰也幫不了我。”

竇可說:“你忒不拿我當回事,心寒了,絕交。”

塵宇說:“就算打不贏官司,也得收拾一下傑瑞那小子,先人肉後魚肉,廢了丫。”

竇可說:“我有哥們專門開‘整人’公司的,連丫祖墳都能刨了。”

蘇枕說:“沒用的,設計圖拿不回來。”

“你的智商跟塵宇的情商一樣無可救藥。”竇可無比同情地望著蘇枕,雙手合十在胸前,“上帝呀,您老人家是派我來拯救他倆的麽?”

吳副總監把蘇枕叫到辦公室,關上門。屋裏收拾得幹幹凈凈,桌上的文件和畫冊都已清空,只放著一份機票行程單,後天早晨飛往墨爾本。

吳副總監走到書櫃側面,移開屏風,裏面竟然有一席私密空間。他讓蘇枕走進去,說了句“別出聲”,把屏風重新合攏。

蘇枕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靜靜站著,肩膀緊貼櫃壁,木頭夾雜著樟腦味兒沖進鼻子。他突然想起中學時代的體育器械室,日覆一日,在黑暗的黴霧中等待戀人灼熱的身體。

開門聲。有人進屋了,說:“吳總,您找我。”

蘇枕聽出那是傑瑞的聲音。

吳副總監讓傑瑞坐下,說:“在我離開之前,想跟你坦誠地聊聊。”

傑瑞謙恭地說:“坦誠是我為人的原則,吳總又是我非常敬重的前輩,很高興有機會跟您交心。”

吳副總監說:“蝶舞公司的開業慶典我去了,有些困惑。因為幾個月前,蘇枕在雜志上發表了幾張覆古風格的服裝設計圖,跟慶典上的‘秦漢明月’造型相差無幾。”

蘇枕知道吳副總監在試探傑瑞,屏住呼吸。

“什麽雜志,第幾期?我能看看麽?”傑瑞緊張地問。

“我這裏沒有,但是印象特別深,金屬線、鉚釘扣、盾牌花紋……這些元素你竟然都用了。”

傑瑞冷笑一聲:“首先,蝶舞慶典是我一手策劃的,耗費多年心血,百分之百原創。第二,我把部分設計草圖存到了資源共享文件夾,創意部人員都能參考。第三,我還沒見著你說的那本雜志,如果蘇枕敢剽竊我的設計,絕不姑息!”

蘇枕差點背過氣去。

吳副總監說:“你今年二月才接手蝶舞公司的項目,怎麽說耗時多年?還有,你為什麽要把設計草圖公開呢?”

傑瑞說:“我來迪亞茲之前曾做過服裝設計師,積累了很多素材,不然哪敢給模特公司做廣告?‘秦漢明月’系列前年就有雛形了,鄉野清荷更早,是我上學的時候為女友設計的。吳總,其實我能理解蘇枕的心思。他喜歡服裝設計,也有天分,當時很想嘗試蝶舞的項目,但江總把項目交給我了,他對我的作品自然格外關註。您沒看見,他在慶典上丟了魂一樣晃來晃去,直勾勾地盯著我問靈感從何而來。我們搞藝術的都有過類似的體驗,看到一幅動人的畫兒,或是讀到一篇妙文,又驚又悲,覺得它撞到心坎裏去了,不由得感嘆它本應是自己的作品!俗話說,藝術家必然善妒嘛。在公司,沒有人知道我以前搞過服裝設計,所以大家被這次慶典震撼了,都來問我這些絕美的服裝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我就把一些設計草圖公開了。我不介意和我的團隊分享經驗,但借鑒也要把握個分寸,不是麽?”

話說到這份兒上,蘇枕不生氣了,只想笑。傑瑞是他見過的最好的演員,可惜入錯行了。

吳副總監說:“有道理--但老江似乎不是這樣想的。”

“江總?”傑瑞的聲音明顯滲入焦慮和不安,“什麽意思?”

“你可能想不到,那本雜志正是老江拿給我看的。雜志主編是他的老同學,跟他約過稿。老江發現蘇枕對服裝設計很拿手,就跟他要了幾篇畫稿發表了。話說回來,當我在慶典上看到似曾相識的‘秦漢明月’,以為老江會跟我一樣吃驚,但他似乎很平靜,奇怪。他沒問過你麽?”

“……您還記得雜志的名字吧?”傑瑞問。

“香港出的,叫什麽風尚還是風情來著,你去問老江吧。我要走了,你們的事也不摻和,管他誰借鑒誰呢。都說天下文章一大抄,我看是天下設計一大仿,就看誰出手快、準、狠!廣告公司像個假面舞會,人人都會說謊。我跟老江共事四年了,依然摸不清他的性子。不過他很器重你的,逢人便誇。年輕人,前途無量啊!”

蘇枕聽見吳副總監在傑瑞的肩上拍了拍,但沒聽見傑瑞吭氣,眼前不由得浮現出他不知所措的神態。

傑瑞走了。吳副總監移開屏風,蘇枕出來便笑:“您也太能忽悠了。”

“聽出來了吧,剽竊事件跟老江無關。這小子賊膽包天,剛才眼神裏卻有畏懼了。”吳副總監說,“可惜你只顧埋頭苦畫,作品也沒發表過。我們只能嚇唬傑瑞,但沒有證據扳倒他。”

孟小吟跟塵宇吵完架,在家窩了好幾天。確切說,是塵宇沖她吼,她無動於衷地聽著。她內心很壓抑,但沒話可說。她想,跟塵宇的感情算怎麽回事呢?以欺騙開始,以背叛結束,即使中間穿插了很多浪漫和溫馨,她到底沒有把心掏給過他。這樣對待一個深愛自己的男人,是不是會遭報應?

孟小吟的父親剛剛參加完一個學術研討會,這幾天沒有課,在家寫論文。在生活細節上,父親對她的照料遠遠不及母親,但父親是最懂她的人。他們不常聊天,一聊就很深入。

這天吃完午飯,小吟正要收拾碗筷,父親示意她坐下,開門見山地問:“你喜歡別人了?”

小吟愕然,隨之點點頭。

父親問那個人什麽情況,她沒敢提蘇枕的名字,只說他有女朋友。

若母親聽到這話肯定會發作,父親卻十分平靜:“好了多長時間?”

“沒有真正好過,我們不知道該怎麽辦。要拆就得拆兩對兒,還不確定我們在一起能不能幸福。”

“如果結婚的話,最好別找這麽讓你失魂落魄的人。”

“失魂落魄?”孟小吟覺得父親用了一個嚴重的詞。

“這些日子你憂郁得不成樣兒,我就知道你遇上克星了。你跟塵宇在一起很開心,為什麽不過輕松的日子?婚姻不是生活的全部,你可以在心裏留一塊秘密空間。”父親說。

“可秘密空間會無限膨脹的,我還是痛苦。”

“任何痛苦都會消退,否則人類沒法繁衍了。等你結了婚,責任、事業、孩子、家庭瑣事一起纏上來,對痛苦的感知就沒有現在敏銳了。”

“爸爸,換做是你,你能做到娶一個並不很愛的女人,而在心裏給媽媽留塊空間麽?”

父親說:“當然。皇上貴為天子,往往都無法與心愛的女人廝守。有庸常的生活打底,才能襯出愛情的珍貴來。愛只存在於對愛的憧憬之中。”

下午,小吟收到陸塵宇的短信:我爸媽回德國了,家裏空落落的。

小吟內疚不已。婚沒訂成,害得塵宇父母白跑一趟,空歡喜一場,不知道塵宇是怎麽跟他們解釋的。她換上一件可愛的杧果圖案長衫,去了塵宇家。

塵宇剛洗完澡,披著天藍色浴巾,頭發濕漉漉的。以往幾日不見,塵宇肯定會迫不及待地擁抱她。而這次,他很淡然:“坐吧,冰箱裏有果汁。”說罷進臥室了。

孟小吟跟到臥室門口。塵宇把浴巾丟在床上,打開櫃子找衣服。他雄健的背部有一道深深的傷疤,從左肩斜至腰椎,觸目驚心。小吟抱他的時候,能隔著衣服觸到凹凸,但從未在陽光下正視過這痛苦的印記。

“誰會下這麽狠的手,刀子一定很長。”小吟說。

塵宇把背心套在脖子上:“靠,十幾口子砍兩人,我和蘇枕把命撿回來就不錯。”

“蘇枕?”

“我給你講過高中那些破事兒,蘇枕和張月影不是被教導主任抓了麽,後來張月影就消失了,不過她表哥冒出來了。丫是Z中的痞子頭,有天晚上帶了一幫小嘍啰把我和蘇枕堵在胡同口。丫往地上啐了一口,讓我滾。我嘴欠,說你妹我也上過。結果那幫人刷刷亮出家夥,木棒、板磚,還有半米長的刀子!我提起山地車,把月影她哥撞了個跟頭,殺出一條血路,但蘇枕被三個人摁住了,月影她哥喊廢了他!一光頭舉著刀子就過去了,我撲上去一擋……那滋味兒一輩子都忘不了,感覺身子被劈成兩半,四周就像在放默片,月亮踩到腳底下,我都不知道自個兒是誰了,要麽還沒出生,要麽就是死了。”

“如果你沒去擋,被砍的就是蘇枕,對不對?”小吟傻傻地問。

“可不,他那小身子骨可就玩完了。虧得有人報警,那幫孫子四散而逃。我和蘇枕依偎在臟兮兮的墻角,救護車在老遠叫喚,亮鋥鋥的刀子橫在血泊裏。不知咋的,我突然有點興奮,跟蘇枕說你看我的骨頭多硬啊,刀刃都卷了。他用沾滿血的手扳著我的臉,一個勁兒哭號,跟送葬似的。然後我就沒知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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