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冷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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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在的,他並不厭煩這套連環畫,相反,他時常沈迷其中,忘情地傾灑心血。可廣告設計畢竟不是個人創作,他總要在別人的意見和自己的審美中艱難地尋找平衡。有時他也會自我提醒,別那麽較真兒,人家怎麽說就怎麽改唄,可是他很難忍受商業元素對美神的侵擾。他受唯美主義的影響太深了,相信藝術高於生活且毫無用處。他用畫筆構建著自己的小王國,給人物設計形象和命運,編織美麗的故事。一投入創作,除了美感,他什麽都不在乎了。客戶偏偏把他的作品任意肢解,分析出一個個鮮明的沖擊點。他們說,這幅圖把艾拉的發髻改成披肩發吧,要散亂,風把裙子高高地掀起,嘴唇加厚加深,還有胸部!記住,你的人物永遠不夠性感!

改完之後,那個離群失所、迷茫多愁,對植物異常敏感的艾拉就不存在了,剩下一個不倫不類的應召女郎。是的,廣告就是不遺餘力地強暴觀眾的眼睛和心靈,迫使人們認同另外一種生活方式,對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產生強烈的渴求。就像妓女在搔首弄姿地暗示,她非你莫屬,毫不猶豫地拿下吧!註射迷幻劑,打消理智,讓人們發瘋失控,把改變生活的希望寄托在某件商品上,廣告就達到目的了。如果你拒絕被征服,那麽,鋪天蓋地的廣告和時尚資訊會發出無情的宣判:你出局了。

這就是他所扮演的角色,基本上跟他為人處世的原則背道而馳。可要想在這個世界上生存,怎麽可能避免自我推銷自我出賣呢?孟小吟幫他出的那本畫集看似清雅,也得拼命打廣告才不至於變成倉庫裏的一堆廢紙。

想到小吟,就難免想起那天晚上陸塵宇在小酒館的所作所為。當塵宇和羅卡激情擁吻,蘇枕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小吟該怎麽辦?事後,塵宇解釋說他喝多了,沒招架住羅卡的突然襲擊,並發誓絕不再跟她來往。蘇枕還是非常擔心,因為他意識到羅卡的性感讓塵宇難以抵禦。塵宇幾次跟他抱怨過,小吟太保守了,碰也碰不得,白白耗費了他的激情。而性愛對於男人來說,跟空氣和水差不多重要。

蘇枕正在神游,突然接到張月影的電話,問他伊諾回來沒有。蘇枕莫名其妙,到臥室門口一瞅,床上竟然沒人!張月影說:“晚上我們吃飯時遇到一個攝影師,伊諾吃完就跟他拍照去了。聽說那攝影師四海為家,風流成性,我有些擔心呢!”

蘇枕趕緊給伊諾打電話,電話沒人接,門卻開了。伊諾緩緩走進屋,神色有幾分恍惚。

蘇枕扶住她:“出什麽事了?”

伊諾搖搖頭,把頭紮進他懷裏:“我有點累。”

“我也累,忙得魂都快丟了。等我交了項目,咱去海邊度假吧。”

“度假是短暫的逃避,回來又是一樣的生活。”

“如果工作沒意思,就別幹了。”

“我們沒有隨心所欲的資本。”伊諾的聲音冷冷的。

“要什麽資本?不爽就跳槽唄。我發現你最近總是不開心。你到底期盼什麽樣的生活?”

伊諾沈默了一陣,說:“其實我的要求一點兒也不誇張。事業有點起色,有套舒適的房子,開個像樣的車,去商場試衣服之前不用先看價簽,周末能去郊區玩玩,每年到國外度度假。”

“你用詞很模糊,什麽叫有點起色?什麽叫像樣的車?寶馬還是凱迪拉克?”

“你故意擡杠麽?很多年紀跟我們相仿的人已經過上這樣的生活了,比如陸塵宇!我只希望我們通過努力,數年以後也能像他們一樣。”

“我不像塵宇,父親是外交官,母親是跨國公司的財務總監,生下來就住大房子,從不擔心沒飯吃。我不像他那麽聰明,能考上名牌大學金融系,畢業到銀行賺高薪。那是他的生活,他的命運,他之所以如此那是必然!”

伊諾變了臉色:“這麽說我們就活該受窮?你太宿命了,等於自暴自棄。為什麽不試著改變命運呢?”

蘇枕冷笑一聲:“對呀,你本可以找個有錢人改變命運,幹嗎跟著我受窮?”

伊諾抄起床頭櫃上的花瓶摔在地上。

蘇枕說:“你嫌我沒出息沒能耐,你自己不也是小姐身子丫鬟命,成天給人家當跟屁蟲!”

提起張月影,所有的屈辱和怨氣湧上心頭。她發瘋般撲向蘇枕,扯他的睡衣抓他的臉。

蘇枕捏住她的手腕,把她推倒在床,拎起自己的電腦和挎包,摔門而去,任伊諾伏在床上慟哭不止。

半夜三更走出家門,蘇枕沒了方向。回奶奶家,怕驚擾老人。去姑姑家更不靠譜。闖到塵宇家也不合適,畢竟他已經搬出來了。他真像一只無家可歸的流浪貓。他很傷心,也後悔對伊諾說了那些狠話。伊諾心情不好,他不但沒有開導她,反而火上澆油。可他實在無法忍受伊諾對他的輕視。對於男人來說,不能滿足心愛的女人是奇恥大辱。他承認他過於敏感,特別是面對身世的問題,從小自卑慣了。盡管他跟塵宇一起長大,依賴塵宇勝過任何親人,可他從來沒想過這份情誼裏是否藏有忌妒。今天,伊諾把他的忌妒逼出來了。他忌妒塵宇的簡單快樂。大家對塵宇的評價無一例外是陽光,因為他從小無憂無慮,被愛包圍,受了傷也有地兒棲息。而自己就像黑夜之子,陽光很難照進內心深處。

蘇枕意識到,孟小吟跟塵宇是一個類型,很少被物質欲望所折磨。所以她的心純真而透明,笑容毫無保留。伊諾就不同了,從她踏上開往北京的列車那一瞬,夢想已經在心中點燃。不管吃多少苦,她都會在此紮根,拼命攫取養分。不混出名堂,不出人頭地,她是不會甘心的。蘇枕想,當初真不應該把張月影介紹給伊諾。本來伊諾心氣就高,這些日子跟張月影混在一起,難免被花天酒地的生活所刺激,物欲更加膨脹。

蘇枕走進一家亮著燈的小飯館,要了杯啤酒,兩碟小菜,熬到天亮。

第二天下班後,蘇枕拉不下臉去跟秦伊諾和解,就給竇可打電話。竇可是萬事通,或許能幫他找個住處。果然,竇可說有個朋友調到上海工作了,正托他出租房子呢,讓蘇枕先去住。

房子在西城,兩室一廳,雖然格局比較舊,但裝修得整潔大方。竇可帶蘇枕走進南面的臥室:“瞧,床我都給你鋪好了。”

蘇枕往另一間臥室瞅了瞅,發現布置得十分溫馨,桌上還擺著樂其萱的靚照,問:“你和其萱已經棲息在這兒了?”

竇可說:“上周末剛搬來。我倆都是無房戶,住我家吧,她嫌我媽嘮叨,可她家房子才巴掌大,還跟姥爺姥姥擠著。等我哥們兒一走,鳩占鵲巢!本來我打算出租一間屋呢。”

蘇枕說:“肥水不流外人田,租給我吧。”

竇可雙目圓睜:“你跟伊諾分了?”

蘇枕嘆了口氣:“不分也是元氣大傷。”

竇可問:“你怎麽沒回塵宇那兒?”

蘇枕說:“我想去一個秦伊諾找不到的地方。”他嘴上這麽說,心裏其實有些自卑,因為伊諾曾對他說,別動不動就往塵宇那兒跑,房子再好也是人家的!

不一會兒,樂其萱下班回來了,咖啡色職業套裝,高跟鞋,背個小皮包,原先的學生氣全沒了,儼然一個小白領。竇可對她說:“我找到合租人啦!”

樂其萱看了看蘇枕,警覺地問:“秦伊諾也要搬來?”從她的眼神和口氣裏,蘇枕敏銳地感到她不喜歡伊諾。女人的心思真難解,她們總共也就見過兩三面而已。

聽到蘇枕和秦伊諾冷戰的消息,樂其萱放心地去做飯了。忙乎了半天,她端出一盤涼拌茄子和幾根黃瓜,開了瓶黃豆醬。竇可只顧玩電腦。蘇枕看不過去,到廚房幫其萱炒辣子雞丁,還做了紫菜豆腐湯。

飯後,竇可又回到電腦桌前,其萱坐到他腿上,跟他一起看美劇。兩人笑得前仰後合,其萱甩著兩條長腿,揪他的耳朵捏他的鼻子。竇可則不時在她臉上響亮地親上一口。

蘇枕在一旁看著他們,有幾分羨慕。同樣沒有高薪,同樣買不起房子,況且竇可是個自由職業者,其萱卻完完全全地包容他,愛慕他。什麽樣的日子都是人過的,只要開心。如果一份感情的維持需要太多附加條件,是否意味著愛情本身脆弱不堪?

晚上,蘇枕又失眠了。他想到伊諾一個人在家裏傷心,忍不住給她打電話。

秦伊諾一看來電顯示是蘇枕,果斷地掛了。昨晚他走後,委屈和苦惱潮水般吞沒了她。跟蘇枕相處得越久,她就越失望。他每天就知道埋頭畫畫,不跟上司套近乎,也不跟客戶拉關系。項目做好了,沒多少提成,做不好卻獨攬責任。好不容易上了回電視,反響熱烈,她覺得他該轉運了。沒想到,什麽采訪邀請簽約,他一概拒絕,像個蝸牛縮在殼子裏,快把她氣瘋了。如果她有這樣的機遇,肯定乘勝追擊。做什麽都是次要的,先折騰出名氣再說。

她所夢寐以求的東西,似乎對他毫無價值。他拙於理財,而且絲毫沒有鉆營的能力。他心裏到底在想什麽?那雙空靈的眼睛在看什麽?這麽年輕就沒有欲望沒有追求了麽?她擔心他不是合適的結婚對象,跟著他會慢慢習慣平庸,埋沒才華,這輩子就草草地打發了。母親一直反對他們在一起,還說過蘇枕是個簡單的人,不會有大出息。而從小到大,母親確實把她當做公主來培養的,琴棋書畫歌舞一樣也不差。說到底,就是希望她嫁個好男人。就算不是富二代,也得是個潛力股。

怒其不爭,卻又難以割舍。伊諾萬般糾結,哭了整整一夜,眼睛都腫了,就沒去上班。她想,他早上一定會打電話給她。等到中午,毫無音訊。那下午他肯定會早早回家的。等到晚上,仍不見影。她心裏的底線是十點鐘,如果過了十點,她決意不再接他的電話了。現在已經快十二點了,他不知在哪兒胡吃海喝,玩夠了才想起她!

掛掉電話之後,屋子又陷入沈寂。她蜷在沙發上,有點害怕,隱隱盼著鈴聲再響。突然,她的手機一閃,來了條短信。她打算拖久一點再回覆,不能顯出過快地原諒了他。但短信不是蘇枕發來的,是徐昌郡。

“作為一個真誠的朋友,我向你坦白:剛才我在想你,大約持續了7分鐘。”

秦伊諾有幾分恍惚。她跟徐昌郡已經好幾個月沒見面了,而且極少跟他聯絡。他真的會在深夜想起她麽?他跟她說過的那些暧昧之語,是逢場作戲,還是情不自禁?他是娛樂公司的老總,身邊美女如雲,不至於三番五次花費精力逗弄她。難道她有什麽獨特之處打動了他?如果有這樣一位強大的男人呵護著她,她在事業上也許會少走很多彎路,用不著低三下四地伺候張月影,也就不會上當受騙。

秦伊諾反覆思量,給他回了條信息:“下一個準備想誰?”

這個問題好像把他難住了。過了幾分鐘,他才回覆:“我要去夢裏跟你幽會。”

秦伊諾的耳根發熱,鼓起勇氣寫道:“聽說你是實幹家,不是夢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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