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綻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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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徐昌郡的聲音裏,伊諾聽出一個男人對女人本能的渴望。她知道單獨約會意味著什麽,一道金光閃閃的大門向她開啟,前方也許是深淵,也許是天堂。她遲疑著,對蘇枕的依戀像無形的繩索攔截了她的步伐。

初夏的第一場雨來得有點突兀。天空昏沈沈的,雨點撞擊建築物的聲音越來越急促,大地享受著粗暴的澆灌,樹木隨狂風興奮地震顫。

臥室沒有開燈,暗如黑夜。孟小吟歪在床上,看粗壯的雨柱在窗臺上砸出朵朵水花,浮想聯翩。在悠閑的時候,或者當她的心受到某種觸動,她的腦子就會變成一部放映機,流出連綿不斷的畫面。有時是回憶,有時是幻想。幻想中的人物非常真切,仿佛近在咫尺。她的情緒隨他們的命運跌宕起伏。時間悄無聲息地流過,她完全沈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裏。這是她的習慣,也是一種喜好。

此時,故事的主角是兩個高中生。男孩瘦瘦的,不愛講話,坐在教室最後一排。他頭發的長度總是挑戰校規,上課的時候喜歡在書上亂畫。女孩是校花級人物,寬大的校服擋不住她火辣的身材。她主持晚會、參加歌唱比賽、當拉拉隊隊長,所到之處,眾目聚焦。有男生追她,有的罵她,有的假裝忽視她,無論怎樣,他們的夢裏少不了她。

男孩和女孩不在一個班,看上去也沒什麽關系。誰都不知道,他們每時每刻都在尋找對方的味道。迫不及待,就像突如其來的暴風雨。在體育器械室,在存放自行車的地下室,在小樹林,兩個青澀的身體相互試探著,繼而碰撞、交融。

女孩擔任文藝委員,掌管舞蹈大廳的鑰匙。白天,一撥撥師生在這裏做操、跳舞,把腿搭在美體杠上,對著鏡子欣賞自己的體形。沒什麽異樣,只不過,偶有愛欲的味道飄過。晚上,那地方顯得無比空曠,四壁的巨型鏡面像個卦陣。一點燈光從高處的小窗戶透進來,兩個人便擁有了無數的影子。躺在厚厚的紅地毯上,比堆滿枯枝爛葉的土地愜意多了,可以盡情翻滾到天旋地轉。

舞蹈大廳無疑是男孩和女孩最鐘愛的約會場所。有一次,女孩給男孩表演芭蕾舞。他躺在地毯上,她離他一米遠,穿著緊身衣,深吸了口氣,左腳掌提到右膝,同時踮起右腳尖,雙臂大大張開,雙腿筆直修長。他被她迷住了,以至於沒看到窗臺上遺落了一雙白舞鞋。

丟了舞鞋的女生那天數學考試沒及格,在學校拖到很晚不敢回家。路過舞蹈大廳,她看到窗戶半開著,想把鞋子取回來。當她爬到窗口,並沒有伸手拿鞋,而是大大地張開了嘴巴。如果看到別的同學偷情,她也就當個樂子。然而,這個跳芭蕾的女孩讓她深惡痛絕。那高昂的頭顱,飛揚的眼角,豐滿的胸脯,迷住了自己暗戀已久的灌籃高手。女生大氣不出,悄悄爬下樹,一路狂奔回教學樓,生怕獵物逃脫。她知道,年級組長還在值班。

後來,就沒有後來了。在學校、家長一陣狂風暴雨過後,男孩和女孩都認為,他們再也見不到彼此……

那天錄完節目,孟小吟就一直纏著陸塵宇,問蘇枕和張月影是不是很久以前就認識。陸塵宇一口否認,不過他說謊的時候耳朵會發紅。孟小吟自我感覺有點八卦,但她實在太好奇了,想驗證一下自己的直覺。陸塵宇拗不過她,讓她千萬要保密,說這事兒連竇可都不知道。

塵宇告訴她,那段熾烈而殘酷的初戀,在黑暗的角落持續了一年,以閃電的速度告終。

“事發第二天,張月影就沒影了。我們發瘋地找她,結果她悄悄地搬家轉學了,竟然沒跟蘇枕打聲招呼。蘇枕背了處分,老師對他冷嘲熱諷,同學們也指指戳戳。他幾個月都不說一句話,我真擔心他會崩潰!老天呀,那些日子總算熬過去了,但那事兒對蘇枕的影響太大了,我們都以為他沒法再認真地戀愛了。所以,秦伊諾的出現是個奇跡,雖說我不待見她。”陸塵宇一臉憤懣。

孟小吟聽到最後一句,笑道:“咦,人家伊諾沒招你沒惹你的,幹嗎這麽大意見?”

“看她那刁樣兒,就不是踏實過日子的人。蘇枕是桃花命,總攤上美女,但遇不到好女人。”

“好女人被你半道兒劫走了呀!”

陸塵宇摟住孟小吟,連連稱是,問她晚飯想吃日本料理還是烤牛排。他就是這樣,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剛才還在為蘇枕難過,轉眼就樂呵了。

孟小吟卻久久不能平靜,滿腦子都是蘇枕的故事。其實陸塵宇給她講得很粗,點到為止,一筆帶過。她用豐富的想象力,把空缺的細節全部填滿。高中時代的蘇枕在她心裏完全覆活了。她能看到他眼底的憂傷,聽到他狂野的心跳,甚至能夠跟他竊竊私語。她不止一次穿越時空問他,問那個穿著校服獨來獨往的清瘦男孩:你是怎麽熬過來的?

孟小吟回憶起自己的高中時代,無盡的補課、作業和卷子,幾乎沒有其他內容。能夠在睡前安安靜靜地聽幾首情歌,都是一種奢侈。她懵懵懂懂地上了大學,有男孩喜歡她,追逐她,但她沒有心跳的感覺,在戀愛的季節沒有任何收獲。她相信,真正的愛情與痛苦是孿生兄弟,讓人亦生亦死。

她終於明白,為什麽蘇枕身上有種超越年齡的沈穩,為什麽他的激情裏隱含著落寞。而且,他對女人似乎游刃有餘,親密卻不失距離感,不像有些墜入愛河的毛頭小子那樣瘋狂。因為他愛過、痛過、忘過,他的迷夢被世俗踐踏了,他的心過早地被愛情撕碎了。

有件事她怎麽也想不通。在錄節目的時候,張月影對蘇枕含情脈脈,可蘇枕的眼神是平靜而超脫的,仿佛透過她望著很遠的地方,望著很多陌生人。如果蘇枕在巧妙掩藏自己的感情,他的表演功底也不可能勝過資深主持人!難道說,張月影在他心裏已經激不起半點漣漪?難道失去的戀人不像是一顆被拔掉的牙齒,留下永久的空洞?

孟小吟斷定,蘇枕不愛張月影了。愛情這東西,竟然可以憑空消失,像一縷散去的煙,帶走所有的回憶和傷痛。那置人於死地的魔咒,竟然會在某一刻自動解除。如此說來,蘇枕現在愛著秦伊諾,會不會也有不愛的那一天?孟小吟心裏再次泛起隱秘的期望,隨之而來的是深深的羞慚和負罪感。她又開始迷失方向了。

雨停了,艷陽高照,樹木在洗禮之後越發茂盛了。空氣這麽好,該去哪兒轉轉呢?孟小吟瞟見寫字臺上的出版合同書,爬下床,換上一條新裙子,出門了。

盡管好幾家出版社都認為蘇枕的畫稿不錯,但一談到正式簽約,人家就一句話:內容越好,越沒市場,實在沒把握呀。孟小吟下定決心,哪怕自費也要出這本書。從封面設計、排版校對到宣傳策劃,孟小吟全程操勞奔波。她沒有對蘇枕講過絲毫的困難,一直努力讓他相信自己是個天才。

就在孟小吟準備跟蘇枕談簽約之事的時候,他上了電視,莫名其妙地紅了,戲劇化的事情就跟著來了。原先拒絕出書的出版社主動找上門來請求合作,還打算把印數加到兩萬。孟小吟為蘇枕而驕傲,同時又為出版商的盲目感到無奈。

孟小吟約蘇枕在咖啡館見面,沒想到他請她去公寓小坐。推開門,他正在陽臺上畫畫,穿了件長款舊襯衫,衣襟上有顏料汙漬。畫布上是個年輕女子的輪廓。

蘇枕看看小吟,又看看畫。他本來打算給秦伊諾畫肖像的,可是越畫越不像她。今天這麽一比,畫中人的體態和氣質跟小吟倒十分神似。

孟小吟坐到沙發上,掏出合同書,一式兩份。蘇枕接過來,揮筆簽上大名。

孟小吟問:“你都不看一眼?”

“就算是賣身契,我也認啦。”

“我堅持用你畫的那幅貓的背影做封面,但出版社給書加上了惡俗的腰封,寫著什麽美男設計師之魔幻貓妖、月亮女神獨家專訪。他們不信你,只信市場。我爭了半天,也妥協了,因為我承認書是要賣的。”

“你看準了就好。這些日子真亂乎,竇可為幾篇博客跟我吵翻了。伊諾讓我給一家服裝公司作代言,我不去,她生了一通氣。大家都不認得我了麽?我只是個沒日沒夜畫圖養家糊口的小人物而已。”

孟小吟笑了:“你選了一份最不適合你的職業--廣而告之!你像個海蚌,藏在殼子裏,連你做的廣告都是內斂的。”

蘇枕陷入沈思。他設計出來的作品,經常被上司和客戶評價為:很美,但沖擊力不夠。因為他根本沒想過要沖擊誰!就算嘴裏念叨著客戶和受眾,但他的思緒會不由自主地傾註在線條和色彩中。

他們正聊著,陸塵宇給小吟打來電話,問她在哪兒。她隨口說在藍心園散步呢。藍心園是蘇枕公寓附近的一個小公園。陸塵宇說這就過來找她。孟小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撒謊,頓時臉就紅了。

陸塵宇走出家門,上了車,還沒坐穩,有人猛地拉開車門,躥到了他的副駕上。塵宇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是辣舞女郎。她穿紅色吊帶背心,卡其布熱褲,兩條長腿美極了。

“打劫怎麽著?”塵宇嚷。

“劫色。”她摘下墨鏡,沖他吹了聲口哨。

在炎炎烈日被一位陌生美女截住,是所有男人的夢想,是電影裏才有的情景。塵宇有點心曠神怡。可她怎麽知道他家住在這兒,他現在要出門?她難道是個間諜,隨時在監視他的行蹤。

“我們去兜風吧。”她說。

塵宇的確被這場突如其來的艷遇搞蒙了,該怎麽回答呢?他故作鎮定:“我約了朋友,可以捎你一段,去哪兒?”

她用指尖在他胸口畫了個圈,用力戳一下他的心臟:“去這裏。”

塵宇的下身就像被施了魔法,不聽話了。他一聲不響地發動了車子,直視前方,不看她的大腿,也不看她的胸,但她身上的野性味道,一浪又一浪地襲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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