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打斯諾克，卻沒有計分，手裏揮著球桿，嘴裏聊著女人。竇可講了他前不久的一樁艷遇。有對戀人籌備婚禮，在網上高價征司儀。他憑借三寸不爛之舌，從上百名應征者中脫穎而出。彩排完畢，準新娘竟然約他出來單獨見面，說覺得他特逗，想改跟他結婚。他說自己名草有主。她說，咱們一起分手吧，並購重組才能優化生活。他趕緊說自己是“三無”青年，沒房沒車沒工作，她才放他一馬，乖乖地回去結婚了。

蘇枕描述了昨晚的“牛奶浴”事件。面對小曹的投懷送抱，他對自己的魅力和毅力感到滿意。竇可聽罷，驚得下巴都快掉了，埋怨他不解風情。蘇枕問：“你會跟一個醉酒的女人睡覺麽？”

竇可說：“酒燃三分火，那女人都欲火焚身了，你卻撇下她裝紳士，太不人道了。”

一直悶頭打球的塵宇發話：“狗屁紳士，是那女的不夠靚！”

蘇枕笑道：“噢，斯人那個舞女夠不夠靚？”

塵宇眼裏射出了興奮的光芒：“靠，要是沒有小吟，我真他媽栽了。”

提到小吟，蘇枕旁敲側擊地問：“小吟快畢業了，工作有沒有意向？會留在她實習的出版社麽？”

塵宇悶悶不樂：“她要去香港讀博。”

蘇枕故意說：“千萬別讓她去，學歷豈不是比你高啦？”

塵宇說：“我沒那麽小肚雞腸，就是不放心她。”

竇可說：“地球只是個小皮球，她去香港又不是去南非，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塵宇丟下球桿，坐到沙發上，面色困惑，說他感覺小吟有點飄忽不定，他們之間好像隔著一層什麽。

竇可笑道：“快點把她變成你的女人唄。”

塵宇思索了一會兒，說：“在她走之前，我必須跟她結婚。”

蘇枕瞄準粉色球，一桿下去，力度過大，球被撞飛了。

第三天是周六。蘇枕睡足了，張開眼睛。窗外陽光明媚，有早春的跡象。他突然產生畫畫的沖動，翻身拉開臥室櫃最下層抽屜，找儲物間的鑰匙。抽屜被肖艷珠弄亂了，塞滿花花綠綠的購物小票。蘇枕從裏面翻出一張美容院醫療收據，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各項手術費用合計1.8萬元。可秦伊諾報給他的數字是5萬！

蘇枕雖不富裕，但他對錢一向不在意，想花就花，沒了就不花。跟秦伊諾同居以後，他開始在她的指導下理財，把自己所有的積蓄放進他們的“小金庫”。如今肖艷珠走了，金庫也空了。他不介意伊諾拿他的錢贍養父母、資助弟弟，但他不喜歡被欺騙。他捏著收據，有點心煩意亂。同時，他又厭惡自己為這件事心煩，於是撕掉收據，扔進垃圾桶，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

他把畫具從儲物間裏搬出來，在陽臺上支好畫架，撐開畫布，準備打底稿。他答應為秦伊諾畫一幅肖像，她卻沒時間當模特。他從書櫃裏找出她的影集，逐一翻過從小學到現在的照片，沒有一張讓他滿意。相片裏的伊諾很漂亮，但是不夠生動自然，因為她太在意形象，姿態和表情過於矜持。

蘇枕用炭條打好輪廓，越看越不像伊諾。他甚至不確定自己到底想要畫誰了。伸個懶腰，決定出門曬曬太陽，順便看看貓咪。

昨天下過一場雪，路面的積雪已經化了，道路兩旁的樹枝還銀閃閃的。蘇枕走進孟小吟住的小區，直奔花園東側的貓屋。伊娃不在小屋，卻在樹幹上！有只卷毛狗仰頭沖它狂吠。伊娃嚇得毛聳立，眼睛發綠，噌地爬上樹梢，搖搖欲墜。這時，狗被主人叫走了。伊娃警惕地盯著狗，確定它走遠，才一步步倒著爬下來。

蘇枕把伊娃抱進懷裏，想著要不要給小吟打個電話，把剛才的一幕講給她聽。轉過身，小吟竟然站在他背後，白色羽絨服，配白色的毛線帽，像個小雪人。

蘇枕楞了片刻，問：“塵宇呢？”

孟小吟說：“他去看車展了，人山人海的，我沒跟去。”

她反問：“伊諾呢？”

蘇枕說：“她出差了，我也沒跟去。”

兩人相視而笑。蘇枕問她是否願意去一個人少的好地方，小吟欣然同意。他們穿過花園的小徑，趕上一陣風，壓在枝杈的雪屑紛紛揚揚地飄落，沾了滿身。蘇枕說：“電影都拍不出這等雅境。”

小吟輕巧地走在前面，回頭笑道：“梅花飛，雪花飛。醉臥幽亭不掩扉，冷香尋夢歸。”她的面頰粉潤，在雪霧中美到虛幻，卻又似曾相識。蘇枕怦然心動，仿佛穿越千年，夢回古典。浪跡天涯的劍客，偶遇山林玉女。他心裏泛起一種久違的甜蜜感，摻雜著模糊的痛苦。

冬去春來。天亮得一天比一天早。枯枝在一夜之間抽出嫩葉，桃花、丁香和玉蘭變魔術似的冒出來，紅紅白白，宛若雲霞。各種香味在空氣裏翻滾發酵，偶爾飄過的柳絮帶著挑逗的意味。春天是個性感的季節。

蘇枕以為日益消退的激情會在春天覆蘇，但他和伊諾的日子是那樣平淡無奇，如同結婚多年的夫妻。每天一通電話，每周做愛兩次，告別和相見時例行公事地親吻。伊諾非常忙，跟著張月影東奔西跑錄節目，出席各種場合。蘇枕覺得她像一只好笑的提線木偶，張月影揪一下，她就動一下。伊諾卻認為生活很充實，筋疲力盡地回到家以後，還興致勃勃地跟蘇枕講她去了哪裏，遇見了誰。你知道嗎，我以前簡直白活了！她不止一次地對他說。

他們的休息時間對不上，好不容易空出個周六，決定去植物園踏青。背上旅行包和相機，正要出門時，伊諾的手機響了。蘇枕有種不祥的預感，果然是張月影叫伊諾下午陪她逛商場。伊諾想都沒想就答應了，這讓蘇枕十分驚詫。

張月影挑弄的聲音飄出話筒：“你老公沒意見吧，有意見就把他一起叫上。”

伊諾笑道：“我跟女人約會，他怎麽會有意見？”

掛掉電話，伊諾對立在門口的蘇枕說：“走吧，早去早回。”

蘇枕丟下背包：“不去了。”

伊諾說：“別耍性子，逛公園半天還不夠？”

蘇枕賭氣換了拖鞋，坐到沙發上，打開電視。伊諾氣得跺腳：“是你鬧著要出去的，害我懶覺都沒睡成……”

蘇枕把電視音量一個勁兒調大，新聞壓住了她的聲音。伊諾摔門而去。

蘇枕關掉電視，雙手枕在腦後悶坐。現女友成了前女友的跟屁蟲，老天在跟他開玩笑！他還擔心一件事，怕張月影把他們曾經的故事抖落給伊諾。他了解張月影，大大咧咧，口無遮攔，還喜歡炫耀。她在伊諾身邊，就像一顆定時炸彈。

紛亂的思緒令蘇枕頭昏腦漲，他突然有種沖動，想約孟小吟逛公園。跟她在一起永遠是清新、簡單、快樂的。然而，他沒有資格約她，只有羨慕塵宇的份兒。

秦伊諾開車在三環兜圈子，心裏像堵了塊石頭。想起定情之日，蘇枕信誓旦旦地說什麽永遠陪在她身邊，讓她放心去闖。沒想到現在就開始限制她，一切都是虛偽和謊言。聽說張月影背後有億萬富翁撐腰，葉蓓蓓也找了個開大奔的款爺兒，唯獨她跟了個自命清高的窮小子。母親說得一點沒錯，北京男孩大都沒什麽奮鬥精神，還裝。

伊諾把車停在購物中心，在地下一層吃了頓快餐，翻翻雜志，百無聊賴地等張月影。張月影習慣性地遲到一個小時，穿黑色皺褶衫和紅皮褲，戴著寬邊墨鏡，悠悠而來。

伊諾跟張月影朝夕相處，發現她並沒有電視裏那麽漂亮，骨架大，臉上還有雀斑。論天姿條件，伊諾覺得自己比張月影強多了，可是張月影卻更加搶眼。兩個人一起走，路人總是先看張月影，哪怕他們並不知道她是主持人。伊諾一直在研究張月影與生俱來的轟動效應，甚至暗暗模仿她的姿勢和神態。她發現張月影跟男人講話時表情極為豐富，每個細胞都在放電，用海妖般的魔音虜獲他們。

伊諾想起前不久，她跟張月影在餐廳碰到剛從歐洲訪問歸來的文藝部孫主任。張月影跟他介紹說，這就是新調來的秦伊諾。伊諾極力想給領導留個好印象，但孫主任只淡淡看了她一眼，沖張月影笑道：“秘書、專車樣樣全，你待遇比臺長還高呀。”張月影嬌聲說：“您別擠對我，伊諾來了半個月，連電腦都沒有，跟我擠著用。您瞧我錄的節目，脖子都是歪的。”孫主任帶著一臉被電酥的笑容說：“看來你還缺個私人按摩師。”伊諾聽得直反胃。不過當天下午，她的辦公桌上就變出一臺嶄新的高配置電腦。

伊諾喜歡跟張月影逛商場，雖然她承受不起那些高端品牌，但可以學習服飾搭配和流行趨勢，長長見識。她們走進一家法國時裝店，張月影看上一條吊帶長裙，但L號已經賣完了，只剩M號。張月影要求調貨，店員說：“我們每款服裝每個尺碼只做一件。”

張月影嘆道：“可惜了這麽好的設計。”

這時，旁邊響起一個男聲：“不可惜，你身邊那位小姐穿M號正好。”

她倆轉頭一看，徐昌郡蹺腿坐在沙發椅上，身邊擺著幾個購物袋。張月影尖聲說：“喲，徐總緣何到此一游？”

徐昌郡笑道：“都說男人厭惡逛街，我正相反。美女如雲，大飽眼福。”他誇張月影有眼光，剛進店就能挑出最有品位的衣服。

張月影說：“虧得你提醒，確實適合伊諾穿。”於是，她催伊諾去試那件裙子。

伊諾見標價四千多，十分尷尬，卻又不好推辭，忐忑地進了試衣間。銀灰色真絲裙，肩帶上鑲著幾顆水鉆，拿在手裏輕若無物，觸到皮膚極為柔軟舒適。伊諾默默祈禱它千萬別合身，然而裙擺流水般滑至膝蓋，嚴絲合縫，就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走出試衣間，大家都被震撼了。

葉蓓蓓剛換上一件印花燈籠裙，從試衣間出來照鏡子，眼睛立刻死死地盯住伊諾。伊諾也被鏡子裏的自己迷住了，她的腰那麽細，裙子在燈光下綻放優雅的光澤，堪稱低調奢華。她感到徐昌郡投來灼熱的目光，她似乎一絲不掛。

張月影笑道：“非你莫屬呀。”

伊諾趕緊推辭：“我有一條裙子，款式跟這個差不多。”

葉蓓蓓說：“我想試試這件，我也穿M號。”

伊諾松了口氣，說：“你也喜歡？那我去換下來。”

張月影拉長聲音：“裙子只有一件，伊諾先試了，就是緣分。”

葉蓓蓓說：“我沒跟她搶呀，她不買，我才要的。”

張月影說：“伊諾的生日快到了，算是我送她的禮物。”說罷，掏出信用卡，召喚店員開票。伊諾心慌意亂，但她明白張月影是為了爭面子，也不便多言。葉蓓蓓冷笑一聲。

徐昌郡在一旁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三個女人的溫柔“戰爭”，從沙發上起來，向張月影和伊諾道別。葉蓓蓓乖乖地跟著他走了。

店員已經把裙子包裝好了。伊諾悄悄問張月影：“能退貨麽？”張月影擺擺手：“拿著吧，小意思。”伊諾很感動，恨不得認她當姐姐。

走出時裝店，伊諾問：“這個姓徐的是做什麽的？大家似乎都認識他。”

張月影瞪大眼睛：“你跟葉蓓蓓在一個部門，竟然不知道？他是臺長的弟弟，天石娛樂集團的總裁呀！”

伊諾大為震驚，難怪葉蓓蓓萬般討好他，原來是這等要人！她想起自己在單位曾兩次沖撞他，懊惱不已。她又問：“那葉蓓蓓怎麽還是個小編導？”

張月影笑道：“老徐狡猾著呢，只跟女人上床，從不幫她們上鏡。”

張月影不想逛了，帶伊諾去喝下午茶。這也是伊諾喜歡跟她逛街的原因之一，她愛死張月影的車了。新款寶馬敞篷跑車，深海藍色流暢車身，時尚而不失穩重。米色真皮座椅無比舒適，尖端配置讓她望而驚嘆。當車子飛馳，她的每個細胞都在綻放，疾風似乎都變得清香。

張月影埋怨《秀吧》不好做，大眾參與得越多，精品反而越少。伊諾說：“這個節目我每期必看，其實你們選的盡是些有頭臉的人物。上回那個造型師頭銜不小，獲獎不少，但沒什麽新意。他展示的晚禮服離老百姓生活太遠，服飾搭配建議也很一般，還不如蘇枕的只言片語。”

張月影說：“記得他上中學那會兒就自己設計T恤衫，花裏胡哨的，還有同學買呢。”

伊諾說：“他現在偶爾還會畫幾張圖，找裁縫做衣服。”

張月影靈機一動：“下期節目請蘇枕來秀秀他的衣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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