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枕八點多才進門，她迎上去跟他擁抱。他顯然被她精心設計的場景打動了，不停地吻她。開餐了，他們舉杯輕碰。秦伊諾凝視著他燭光裏的容顏，有種不真實的幸福感。小學畢業以後，她就到城裏的重點學校寄宿，平均一個月才回趟家。十八歲，她遠離家鄉，到北京讀大學。播音專業的學生生活比較豐富，一下課都沒了蹤影。特別是節假日，宿舍樓空空如也，大家都去泡吧、約會、逛街。而她不是在圖書館苦讀，就是拼命訓練播音。多年來，她守著寂寞，耐住空虛，抵住誘惑，終於等到了這個男人。盡管他的物質條件跟她想象的擇偶標準差距甚遠，但他身上的那股勁兒，說不清楚是充滿藝術細胞的魅惑還是純真無邪的特質，甚至連他略顯憂郁的神情，都神奇地激發了她的欲望。

秦伊諾輕輕搖晃著酒杯，說：“蘇枕，我有個夢想。兩年以後，我們將擁有屬於自己的房子。”

“不是夢想，是約定。我會為你布置一個最溫馨的愛巢。”

“兩年以後，你會成為知名廣告設計師。”

“兩年以後，你會成為著名節目主持人。”

秦伊諾垂下臉：“這只是個白日夢。”

蘇枕握住她的手：“做夢又沒有損失。有我陪在你身邊，你放心去闖。”

秦伊諾欣然一笑，眼裏光彩閃爍：“記住，那天晚上是10月12日。”

蘇枕故意問她：“哪天晚上？”

秦伊諾臉紅了，在餐桌下踩了他一腳。

蘇枕說：“兩年以後的10月12日，你會穿上我設計的婚紗。”

秦伊諾的眼睛濕潤了。

為了趕進度，蘇枕通宵作畫，早晨五點半才倒在伊諾身邊。過度勞累後，他反而睡不踏實，腦子裏都是飛碟般的色塊在互相撞擊。他不敢翻身，生怕吵醒伊諾，直到迷迷糊糊聽見鬧鐘聲，感覺到她起身離去，他才舒展四肢睡去。

中午十一點，伊諾給他打電話說：“冰箱裏有速凍餃子，起來覓食吧。”

蘇枕說：“我只想吃你。”

伊諾笑道：“那就過來找我。”

蘇枕拉開厚重的窗簾，打開窗戶，一陣涼風吹得他十分愜意。以前熬夜加班之後他會有點空虛，就出去喝酒，但喝完更空虛。而現在不同了，睜開眼睛，他有人可想，也被惦記著。兩個人在一起，怎麽都比一個人好。他梳洗幹凈，穿上自己的黑風衣，走出門。

他比約定的時間早到十分鐘，知道秦伊諾在12層辦公，決定上去給她一個驚喜。電梯幾乎滿了，快關門時，一個裝扮出眾的女人進來。電梯裏的氣氛立即活躍起來，不少人跟她打招呼。她禮節性地沖大家一笑，就轉過身子，面沖電梯門。

蘇枕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的，那是張月影，他的初戀。所有人都知道，她是炙手可熱的女主播。他在電視上看過她的節目，感覺卻非常陌生，因為那是公眾的月亮女神，不是中學時代依偎著他的小女生。高二下半學期，她轉學了。將近十年，他們沒有再見過面。

電梯在9層停住，張月影走出去了。蘇枕本能地跟出去。樓道裏沒有人，她穿著長裙，銀色高跟鞋，在前面款款地走，棕褐色的波浪卷發輕輕搖蕩。蘇枕跟在後面，叫了一聲：“影子。”

那聲音仿佛穿越了時空。張月影回頭的動作非常緩慢，因為很久沒人這樣叫過她了。她轉過臉，定格了幾秒，沖他微瞇左眼。那是她的經典表情，瞇眼的同時，嘴角拂過一絲媚笑，殺傷力巨大。

蘇枕走近她，說：“讓我看看你，電視裏看不真切。”

她的胸部比以前更加豐滿，下頜骨變窄了，眉毛細長，妝容較濃。他有點莫名的失望，她沒有他記憶中那麽好看了。她屬於歐版體型，發育比較早，十七八歲是最佳光景，十年之後就熟過了。

她打量著他，舌尖在牙齒之間輕巧地盤旋。很快，她從包裏掏出一張便箋，寫下電話號碼，折成煙卷般的細條，從他的衣領塞進去，轉身走了。

蘇枕楞在原地，直到手機爆響，趕緊下電梯回到一層。秦伊諾在大廳等他，帶他進了餐廳，買了兩個菜，一碟炒餅。他們靠窗坐下。伊諾說：“快吃，你不是餓壞了嘛。”

蘇枕拿起筷子，卻沒夾菜，自顧自偷偷地笑了起來。伊諾盯著他：“你見鬼啦？”

“剛才碰見高中同學了。”

伊諾漫不經心地問：“哪個同學，也在臺裏工作麽？”

“張月影。”

伊諾剛吃下一口菜，立即停止了咀嚼：“你是說張月影？文藝頻道的主播？”

蘇枕說：“對，就是主持‘秀吧’節目的那個。”

伊諾大叫：“她是你高中同學？”之後，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看看四周，低聲問，“真的嗎？”

蘇枕說：“騙你幹嗎，同級不同班。”

伊諾不再說話，也沒怎麽動筷子，仿佛在琢磨什麽。

下午，蘇枕在公司開會，秦伊諾連著給他打兩個電話，叫他早點回家。他本想加班做完一個人物形象設計，無奈被伊諾攪得心神不寧，散會後直接奔回家。

伊諾沒換睡衣，穿戴整齊地等著他。他摟住她的腰，在她耳畔說：“以後要把果皮剝幹凈，我吃起來方便。”她抱著他的脖子，輕輕向上一躍，雙腿夾住了他腰。他把她放在長沙發上，脫去外衣。她把靠墊塞到腰下，撩起自己的裙子。他迫不及待地潛入大海，直到氧氣吸幹時才浮出水面。

享樂之後，蘇枕筋疲力盡地倒向沙發，伊諾披著他的風衣坐在地毯上，頭枕在他的腹部。她靜坐了一會兒，用指尖在他胸部畫著圈：“哎，你上學那會兒，跟張月影熟麽？”

蘇枕闔著眼，笑道：“熟得很。”

伊諾擰了他一把：“你們--沒談過吧？”

“沒，哪兒輪得著我？校樹級的才能配上她。”

“那今天你們見了面，留電話沒？”

“我有她的聯系方式，成了名也是老同學嘛。”

伊諾興奮地抓住蘇枕的手：“你一定要幫我，把我引見給她好不好？她是紅人，跟臺裏領導走得近，交際面又廣。我現在萬事俱備，只欠機會。”

蘇枕說：“機會要靠自己去創造，而且她也未必願意幫你。”

伊諾急了：“你根本不了解媒體圈！先不說單位，我上學的時候，導師身邊常常美女如雲，我親眼看見他的手在她們腿上亂摸。”

“管她們呢，你沒陪睡，不也讀了研，進了電視臺麽？”

“是啊，我苦讀苦拼十幾年，只是個打雜的臨時工！”

蘇枕安撫她：“你能做節目策劃已經很不錯啦。我剛進廣告公司時，還給人家裁紙送塗料呢。”

伊諾小聲說：“不是這個意思，我們都奔三了，事業還沒個起色，真急人。我還有個弟弟哪。”

蘇枕說：“我也有弟弟呀。”

伊諾說：“我的是親弟弟，叫秦沖天，才上高中，天天逃學泡網吧……我媽幾年前就下崗了，我爸去年剛退休，身體也不好。”

蘇枕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是家裏唯一的希望。跟你說實話吧，沒有一期節目是我做的，我平日的差事就是打字送文件。”她把李主任如何輕視她、葉蓓蓓等人如何排擠她的事兒添油加醋地講出來。

蘇枕長嘆了一聲，說：“我見了個張月影，沒想到把你的悲傷全給勾出來了，那就找她試試看吧。”說著要撥電話。伊諾攔住他：“張月影可不是普通人，怎麽敢隨便打擾？先發個短信問候一下吧。”

蘇枕發完信息就去洗澡了。伊諾一動不動地守著手機，但是沒有回音。

半夜，蘇枕睡熟了。秦伊諾聽見他的手機響了一聲，趕緊從床頭櫃上拿起來看。張月影回覆：我明天去臺灣，回聊。伊諾反覆地看這幾個字，心中充滿希冀。

姑媽告訴蘇枕，自從請了孟小吟當家教以後，威威的變化可大啦。他的字寫得比以前漂亮，寫作文也沒那麽頭疼了，居然還有一篇周記被老師當做範文給全班同學朗讀呢。姑媽還問蘇枕，為什麽不陪小吟來家裏上課呢，這不是約會的好時機麽？

蘇枕想給孟小吟打個電話致謝，但她一直沒有接。他又給陸塵宇打電話，塵宇訴苦說自己天天吃泡面，瘦了好幾斤。

提到威威，陸塵宇說：“小吟指導威威寫了那篇車模作文，還偷偷跑到學校找他的語文老師，懇請老師表揚他。這一招挺管用，威威寫作文立刻有勁頭了。小吟說得沒錯，對小孩來說，沒有什麽比信心更重要。”

蘇枕笑道：“原來如此，這麽可愛的女孩，你得抓緊進攻啊。”

“外圍高墻已攻破。”塵宇的聲音裏透著輕飄飄的幸福感。

這天，孟小吟給威威上完課，蘇枕的姑媽要請她吃晚飯。小吟推說家裏還有事，姑媽執意挽留。正在這時，蘇枕推門而入。姑媽拍手笑道：“這下團圓了！”

孟小吟看見蘇枕，臉無緣無故地發燒。她在心裏告誡自己，要鎮定，他是個和自己毫無關系的陌生人。

一家人帶著孟小吟來到樓下的餐館。姑夫帶了瓶紅酒，給孟小吟滿滿地倒了一杯。她平時很少喝酒，但這次沒有推托，也許酒能讓她鎮定下來。姑父姑媽輪流跟小吟碰杯，又讓威威以茶代酒敬她。幾杯酒下去，小吟的臉紅潤潤的，感覺燈光十分柔和。

姑媽拉起小吟的手：“我們蘇枕平時特活躍，見著喜歡的姑娘就蔫了。”姑父笑瞇瞇地在一旁哼起《愛你在心口難開》。

蘇枕說：“你們別亂點鴛鴦譜！小吟現在是塵宇的女朋友，我在和秦伊諾交往。”

屋子一下沈寂了。姑媽看看蘇枕，又看看小吟，一臉尷尬和惋惜：“你們？唉--”

孟小吟隱隱感到一陣失落，若能跟蘇枕偽裝成戀人也好呀，何必急於戳穿呢。

姑父問蘇枕：“秦伊諾？是你領導介紹的那個？”

威威不滿地喊道：“小吟姐這麽好，哥你始亂終棄！”

孟小吟笑道：“威威進步不小，用詞很準確嘛。”

姑媽給小吟夾了一塊魚，嘆道：“我還眼巴巴地盼著你過門呢，是我們蘇枕沒福氣。”

飯後，蘇枕送孟小吟回家。他們走出小區，漫步在林蔭道上。秋天的傍晚有幾分涼意，樹葉被風吹得嘩嘩作響。孟小吟雙手插兜，步伐輕快。蘇枕問她：“你喝了不少，頭暈不暈？”小吟搖搖頭。蘇枕說：“看來你很有潛質。”小吟也不答。

蘇枕沒話找話：“你們都學些什麽課程？”

“古代西方文論，西方藝術與文化，基督教文化專題，比較文學……導師要求很嚴，我們必須讀原著，還要學拉丁文。你可能沒興趣聽這些。”

“不，很有興趣，只要你不嫌我沒文化，肯給我講。”

孟小吟挑挑眉：“為什麽很多男人在我面前都說自己沒文化？這像是一種諷刺，難道我多讀了兩年書就算有文化？”

“因為現在能沈下心讀書的人太少了，特別是你說的那些經典原著。我在美術學院時都沒怎麽正經上過課，猜想你處在高雅的學術環境中，教授都是滿腹經綸，器宇軒昂。”

孟小吟說：“什麽樣的老師都有。有個教法國文學的教授，長了個情聖式大鼻子，有著致命的眼眸和嗓音。他在教室朗誦法語詩，樓道裏擠得水洩不通。女生們的眼淚和口水一起流。他四十歲，單身，女友就像他穿過的襯衫，不停地換。”

蘇枕調侃道：“哦，這正是我理想的人生境界啊。”

小吟笑道：“你？連兩場相親都應付不了。”

蘇枕原以為小吟是個內斂的乖乖女，所以措辭比較謹慎，怕流露出邪氣。聊了一陣，發覺她十分率真，可以放開言談。

小吟問他是否完成了設計稿，蘇枕說：“這個項目分三期。自從受到你的點撥，我效率很高，已經完成了全部人物形象設計和第一期畫稿，等著客戶審閱呢。”

“等待的時候很忐忑吧，就像給戀人寄出了情書一樣。”

“是啊，設計稿不同於藝術品。要是自己作的畫兒，沒人看也可以孤芳自賞。如果設計稿被客戶斃了，那就一錢不值，白費工夫。”

“所以你應該多畫畫，你博客很久沒有更新了。”

“你看我的博客？那都是前些年的信筆塗鴉和胡言亂語。現在沒時間弄了。”

不知不覺，走了近一個小時，他們進入小區。小吟帶他來到貓屋，只有伊娃臥在裏面，其他的貓不知去哪兒撒野了。蘇枕蹲下，把它抱到膝蓋上，它並不認生，立起身子，用爪子親昵地蹭他的脖子。

蘇枕說：“我見過各種各樣的貓，但都沒有我小時候養的那只好。它能看穿我的靈魂，好像我們從遠古時代就彼此熟識了。”

“你很多畫兒裏都有它的影子，為什麽不為它出一本畫集？”

“為貓出畫集？”

小吟說：“給寵物貓拍照寫日記的人多，卻很少有人像你那麽專情地畫過貓，有孤獨的意境和夢幻的美感。你畫的是貓，也是自畫像。它們真的很有震撼力。出本畫集吧，我來幫你策劃！立即動手，不要說沒時間。”

蘇枕的眼裏閃過一絲光彩，聳聳肩說：“遵命。”

小吟說：“我不在的這些日子，你抽空來看看伊娃，它總搶不著食。”

蘇枕問：“你要去哪兒？”

小吟有點驚訝：“去三亞度假哦，塵宇沒告訴你？”

蘇枕叫道：“就你們倆兒？”

孟小吟詭笑：“還有竇可和其萱。”

蘇枕郁悶了。從上大學起，每年他們哥仨兒都會一起旅游，本來還計劃今年去尼泊爾呢，他倆竟然背著他安排了double date！他輕輕搖頭：“唉，我已經成了圈外人。”

小吟向他伸出手：“歡迎你正式加入棄貓收容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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