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吟半夜醒來，身上微微滲出一層汗。屋子黑洞洞的，她身邊的被窩空著，樂其萱不知道去哪兒了。孟小吟爬起來，摸索到墻上的開關，按下去，屋頂上的燈管發出刺目的白光。她看看手表，淩晨一點半，困意全無。

門吱扭一聲開了，樂其萱披著外套進來，爬上床，把手機丟在桌上，臉上似有淚痕。小吟用被子裹住她冰涼的身體：“誰的電話？”

樂其萱垂下眼瞼，啞聲說：“我跟洛鵬分手了。”洛鵬也在A大讀研，跟樂其萱已經好了三年。

樂其萱說，因為遇到了竇可，她註定無法再跟洛鵬繼續，夜裏睡不著，幹脆給他打電話提出分手。洛鵬崩潰了，跟她在電話裏纏了兩個多小時。

孟小吟推她：“你瘋了！三年的感情還比不上一天的玩鬧？洛鵬對你那麽好，你說分就分，也太任性、太殘忍了。你了解竇可麽？”

樂其萱抹去眼角的淚滴，說：“不管竇可對我是什麽感覺，我認定他了，以後任何男人都沒法提起我的興趣，包括洛鵬。就算他對我再好，我也會忍不住拿他的缺點跟竇可的優點比，我會發無明火，沒完沒了地挑刺、找碴兒、傷害他。所以，長痛不如短痛，對大家都公平。”

孟小吟說：“你怎麽能判定你愛上竇可了？你怎麽知道以後不會像厭棄洛鵬一樣厭棄他？你是被激情蒙蔽了雙眼，沖昏了頭！”

樂其萱說：“我跟洛鵬交往三年，他追我就用去一年。我在他面前像個公主，但是沒有真正開心過。現在我明白了，愛不是高高在上的統治，也不是無止境的索取，是發自內心的喜悅，就像在嚼一粒奶糖。竇可讓我開心，我喜歡他的高智商、他的貧嘴、他的酷斃發型、他的虎牙……至少我們是平等的。”

孟小吟嘆道：“得了吧，你不過是在給自己的花心找借口。人不應該過度放縱情感和欲望，如果都像你這樣見異思遷，世界上就不會有婚姻了。”

樂其萱說：“恰恰相反，如果大家都像我這麽敢愛敢恨，世界上就不會有痛苦的婚姻。我心裏已經沒有洛鵬了，如果我壓抑情感、不動聲色地跟他結了婚，會是兩個人終生的悲劇。”

孟小吟說不過她，索性背過身去。樂其萱關掉電燈。兩個人幹躺了半天，誰也沒睡著。樂其萱打破了沈寂：“沒想到，竟然有真假蘇枕。”

孟小吟的心咚咚跳起來，翻過身子說：“其實我見蘇枕第一面，就感覺有點奇異。他的樣子似乎和這個名字更般配。哎，你看他那副超然的神態，像不像油畫裏的詩人雪萊？”

樂其萱說：“你也太擡舉蘇枕了。他竟然找替身去相親，簡直心術不正嘛。不過，他讓你和陸塵宇歪打正著地碰上了！塵宇長得帥，家底又厚，絕對是極品白馬。”

孟小吟說：“據說蘇枕兩起相親撞車，才把我推給陸塵宇的，他去見了那個電視臺的女人--肯定是美女。”

樂其萱哼了一聲：“那是必然。沒聽說嗎，男人只分兩種，好色的，和非常好色的。而且相親都是很現實很功利的，電視臺待遇好，又風光，你只是個沒有經濟實力的學生而已。”

孟小吟不做聲了。想到博客裏那些深深感動她的文字和畫作，還有捐書活動的宣傳畫，都不是出自陸塵宇之手，她心裏隱隱失落。

第二天早晨，陽光透過薄薄的窗簾照亮屋子，樂其萱用被子蒙著頭，睡得正香。孟小吟悄悄爬起來，穿好衣服，走出門。

這是一個四方形的農家院，左邊栽了兩棵梨樹。樹間的晾衣繩上掛滿床單和被罩。墻角有個廢棄的雞籠，院門口臥著一只警覺的黑狗。蘇枕獨自站在樹邊，兩手插在褲兜，從敞開的院門眺望遙遠的山頭。他聽到響動，回頭看見孟小吟。

他該對她說什麽呢？問她昨晚睡得好不好，還生不生他的氣？他還來不及開口，孟小吟便直截了當地問他：“當初為什麽不選我？”她的眼神含笑，但語氣卻嚴肅得不容怠慢。

蘇枕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個看起來溫和乖巧的小女孩問了他一個最刁難的問題。他也在問自己，從昨天看到孟小吟時就在問自己，可惜沒有答案。他們就這樣僵持著，直到廚房騰起炊煙，客房裏傳出洗漱聲。蘇枕對孟小吟說：“因為我不是先知，只是個被命運把玩的小人物。”

孟小吟狡黠地笑了，說：“是的，所有的責任都可以推卸給命運。”

這時，陸塵宇招呼他們去餐廳吃飯。房東已經把熱氣騰騰的包子、油條和雞蛋擺上圓桌。大家都坐定了，樂其萱才懶洋洋地走進來，睡眼惺忪。竇可說：“大小姐，難道讓我背你上山呀！”說著，給她盛了一大碗粥。陸塵宇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孟小吟的神色，把剝好的雞蛋遞給她。孟小吟不接，只低頭喝粥。

吃完飯上路，陸塵宇要幫小吟拿背包，她也不肯，自己跑到前面去了。陸塵宇悶聲不響地跟在她身後。

竇可揪住樂其萱：“孟小吟怎麽這麽矯情？塵宇和蘇枕已經跟她道歉了呀。”

樂其萱打抱不平：“小吟被騙了兩個多月呢，換作是你，也沒那麽容易消氣。”

竇可說：“就算我跟你交往五年，突然得知你不叫其萱，叫火烈鳥，我也不會介意啊。只要人沒錯，名字有什麽要緊？”

樂其萱追著打他。他邊躲邊笑：“看你眼睛都腫啦，難道因為思念我而夜不能寐？”

山勢越來越陡峭，道路漸漸變窄，兩邊的草叢不時冒出幹枯的荊棘。五個人排成一列，奮力攀登，只有腳步和喘息聲。竇可和樂其萱的談笑也因疲憊而終止。

陸塵宇在前方開路，蘇枕緊隨其後，孟小吟和樂其萱在中間，竇可在後面護駕。有個斜坡又陡又滑，蘇枕爬上去後，回頭想拉孟小吟，發現陸塵宇早已伸出手臂。小吟搖搖頭，扶住旁邊的樹杈一撐，輕巧地爬上來了。上面是個小觀景臺，他們才爬到半山腰，但是能看到很遠的景色，山腳下的村莊就像是過家家裏的模型。

孟小吟看到路邊有棵柿子樹，圓圓的果實躲在葉下，就掏出相機拍照。陸塵宇找來一根樹枝，想把那個柿子鉤下來，但是樹枝長度不夠。他索性放下背包，爬到樹上去了。

竇可急了：“別冒險，柿子還沒熟呢，摘了也吃不成！”

蘇枕知道勸阻沒用，塵宇已經無可救藥地被丘比特之箭擊中了。

陸塵宇爬到高處，伸開手，還跟那個柿子差點距離。樂其萱也替他捏把汗，說：“隨便摘一個好了。”他側過身，腳蹬樹幹，用力向上一躥，抓住了柿子，整個樹幹都搖晃起來。大家屏住呼吸。

塵宇把柿子揣在懷裏，下了樹，衣服沾滿毛刺和塵土。小吟故意不看他，他走到她面前，用袖子把柿子擦幹凈，鄭重地塞進她手裏。

樂其萱雙手交織在胸前，感嘆好浪漫。竇可不知從哪兒撿了個柿子給她：“現在國外的環保主義者都流行吃落果，果實就沒有被采摘的痛苦。你看，這個比塵宇摘的還大。”

他們吃了些餅幹和香腸，繼續登山。樂其萱幾次停下喊累，竇可連推帶拽，她都坐在地上不肯走。大家只好放慢進程。孟小吟毅力驚人，休息時也不怎麽坐，只摘下帽子擦擦汗。蘇枕看著她，想，這真是個奇特的女孩，外表文弱、內心堅韌，既知書達理，又不失個性。永遠猜不透她在想什麽，怪不得塵宇著迷了。

他們下午兩點才登上頂峰，在涼亭小坐，下山後天色已暗。整整一天，孟小吟都沒有跟陸塵宇說話，他越發郁悶了。

找到坐騎後，孟小吟突然發話：“我要坐前面。”陸塵宇連忙為她打開車門，說：“我幫你把背包放到後備箱吧。”語氣裏流露出討好和緊張。

小吟說：“你連自我介紹都沒做，我並不認識一個叫陸塵宇的呀，怎麽敢跟陌生人搭話？”

陸塵宇喜上眉梢：“好，從現在開始，我會讓你認識一個全新的陸塵宇。”

車子剛發動，蘇枕的手機就響了，是秦伊諾。她半撒嬌半生氣地問他在哪兒，電話為什麽打不通。蘇枕說在山裏，信號不好。秦伊諾質問他為何不帶她去玩。蘇枕說：“以為你很忙，就沒打擾你，下次補上。”竇可拍手大笑道：“伊諾生氣嘍，看來我們得盡快再活動一次，三男三女正合適！”

孟小吟靜靜地靠在椅背上，她隱約能聽到話筒那邊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想象她是個多麽漂亮的女人。

早上六點半，室友們還在夢鄉裏，孟小吟起床晨練。剛出宿舍樓，她驚呆了，陸塵宇穿一身運動服等她呢。小吟問他：“你不去上班麽？”陸塵宇說：“先陪你跑步，再共進早餐，八點半之前趕到單位就行。”

早上的空氣清新，有幾個學生在校園裏晨讀。他倆沿著操場的塑膠跑道慢跑，孟小吟說：“肯定是樂其萱把我的作息透露給你的，那個大嘴巴。”

陸塵宇笑道：“我們會經常不期而遇。”

這種強烈的攻勢讓孟小吟有點不自在。盡管他們認識的時間已經不短了，但自從得知他不是蘇枕，她對他就產生了一種莫名的距離感。連陸塵宇這個名字，她都覺得叫起來別扭。

陸塵宇問她喜歡什麽運動，孟小吟說，平時打打羽毛球。陸塵宇說，不是吹牛，羽毛球他可是專業級的。小吟便拜他為師。

他們跑完三圈，一起去食堂吃了早飯。校園廣播開始放音樂，學生漸漸多起來。陸塵宇的車停在教學樓門口，陽光下十分炫目，引得不少學生駐足。陸塵宇跳上車，沖小吟揮手告別。她看到車後座上放著條紋襯衫和深色西服。

今天孟小吟沒有課。進入研究生最後一學年，課就很少了，大家都忙著寫畢業論文，找實習單位。路過經貿學院，她順便去找樂其萱。

其萱的宿舍門虛掩著，小吟想都沒想就推門進去了。其萱竟然坐在一個男孩的腿上，兩人背對著小吟，嘰嘰咕咕地看電腦呢。小吟正準備退出去，其萱發現了她--“小吟！”男孩也跟著回頭，是竇可。其萱穿著一件橘色大嘴猴睡裙，隱隱蓋住臀部，光著兩條長腿，沒有任何窘色，笑嘻嘻地把小吟拉進屋。

竇可沖小吟擠擠眼：“剛送走塵宇吧？早上我搭他車過來的。”

小吟說：“他還知道趕去上班，你難道為美人就不要江山了？”

竇可說：“不是每個男人都像塵宇那麽有出息，西裝革履黑皮鞋，叱咤金融界，每月按時領薪水，奔著升遷不停歇。我是混沌宅男，工作生活娛樂一體化。”

樂其萱說：“他是威客族，每天貓在家裏等活兒幹。今天他的工作就是給我修電腦。”

竇可說：“這傻丫頭的本本已經病入膏肓了，虧得我妙手回春。一般來說，女生找男友有兩個用途--修電腦和上床。所以，會修電腦的女孩和不會修電腦的男孩都是可悲的。”

其萱給他嘴裏塞了一塊巧克力，雙手嬌蠻地把他的頭發搓成雞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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