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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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彰大會,林帆沒有去,她不敢面對一個曾經一起工作的親密戰友,變成了一份材料裏面的事跡,變成了一個活著紙面上的人物。

她知道這個會議,最高院的領導也來了,這是對一個普通法院幹警很高的榮譽,陳虔被追授了各種稱號。

可榮光熠熠,他已死去。

陳虔家中沒有親人,之前的葬禮是單位一手操作的,那一次全院的人都去了獻上一束花,除了還在接受治療的林帆。

現在,林帆拿著向日葵去了那個年輕的男人墓前,像是正視了他的死亡。

不在被追憶的榮光裏,不在密密麻麻的文件裏,而是在那一塊小小的墳墓裏。

墓碑上的這個男人沒有笑,只是嘴角上翹,透露著幾分高傲的譏諷。

林帆站在他的墓前,久久未語。

表彰大會之後,法院系統的宣傳員開始廣泛宣傳陳虔生前的事跡,其中一首他生前所做的小詩被放在了最開頭,甚至於被人截圖到了網上,上了熱搜。

這首小詩是在會議筆記本上的,在開會無聊之際,陳虔靈感而來,寫下這首調侃的詩句。

——執行,真不是人幹的。

偏偏你深陷其中,幹得不可自拔。

赤忱之心也好,憨傻也罷。

總要以一壺酒,敬我們青春無悔。

陪著你......

這是一首說著人話,解構了權威,卻又洋溢著苦中作樂的幽默的詩歌。

感動了很多人,大家都在說,這詩句中的“你”其實就是陳虔他自己,理智告訴他執行不是人幹的,可信念卻催動著她在執行路上越行越遠。

顧也看到的時候,卻沈默了。

偏偏她的助理是老淚縱橫,哭唧唧,“艹他娘的,司法,真不是人幹的!”

顧也嘆了口氣,把紙巾盒移了移,離他近一點。

當大家都以為這首詩是自我勉勵時,顧也卻認為,這不過是一個讀不懂自己心的男人,寫得一首連他自己也沒意識到的情詩。

陳虔的過往,也被宣傳了出去。

大家都知道他幼時喪父,少年時期喪母,他在一個不那麽健康的原生家庭長大,知道要好好學習,卻沒學會如何表達愛,更不明白和自己溝通,去分辨人與人之間不同的感情。

他寫的“你”是林帆。

赤忱之心也好,憨傻也罷。都是指的林帆。

只有最後,他願意陪著她幹這個不是人幹的工作。

甚至於拋棄了一開始就想去的刑庭。

所以,他年少輕狂,寫了調離執行的申請書,卻又在之後這幾年,穩穩地在執行局紮下根。

他暗戀著林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他寫的那封情書,所有人都誤解,卻只有情敵顧也明白了。

逝者已逝,這所有的一切,便都被掩埋,無人會知,有這麽一個毒舌傲嬌的男人,來過,喜歡過,付出過,也錯過。

人世間的事情,何其殘忍。顧也退出那一篇陳虔的宣傳文章,長嘆一口氣。

等表彰大會過去後的一周,法警隊的張隊來找了林帆。

為的就是那全省法院系統司法警察技能大比武。

張隊是憂心忡忡,“這次和之前的大比武不一樣,之前都是市裏面的,咱們有你撐著,排名也不至於太難看,而且比拼的都是基礎項目,可這次,是省院組織,咱們先要經過中院的選拔,在先在14個基層法院裏面排到前三,再去參加省裏面的初賽,你想想12家中院,那就是36支隊伍,初賽先篩除一半,進入覆賽,覆賽後8支隊伍進入決賽,我都不奢望我們能進入決賽,只求著能過初賽,可這概率我都覺得低。”

林帆仔細一聽,“張隊,你算錯了。”

“我算錯了?”

“基層院前三肯定還要加中院的呀,那就相當於每個地區是4支隊伍去省裏參加比賽,是48支,初賽過24支,你這麽算,是不是覺得概率高一點了?”

“高個屁!”張隊心中火燒火燎的,一時沒憋住的臟話就出來了。“我去打聽了比賽項目。手槍分解結合、實戰射擊、實戰防衛技能、基本技能接力、擒敵拳對抗一系列亂七八糟的,有八項,你再瞧瞧我們法警隊,一個個安逸地養小豬,平均年齡38歲,那些體能性的比賽項目就不用說了,還有這技術性的,更是讓人頭大!”

林帆勸張隊,“友誼第一展示第二比賽第三,想開點。”

張隊楞了楞,擡頭看林帆,“你倒變了許多。這可不像你會說的話。”

林帆笑了笑,笑容裏有些苦澀和無奈,經歷一些事情後,她知道人力所不及的地方太多,她也不再執拗,只是說了一句:“盡人事聽天命。”

可張隊當兵出身,講的是不蒸饅頭爭口氣,他咬咬牙,“總之,一定要好好磨礪磨礪,重視這次大比武,你能力強,更要擔起這個為集體榮譽爭光的責任,你心裏有個底,射擊類和手槍類的,肯定非你莫屬。”

說到這裏,張隊長舒一口氣,“我知道你要轉序列了,我和領導請示過了,讓政治部緩了緩,能讓你以司法警察的身份參加這次比武。林帆啊,這是你最後一次穿著警察的制服參加大比武了,好好珍惜,賽出你的風采,賽出你的水平。”

林帆聽到這句“先緩緩”,忍不住無奈地說道:“我這轉序列,還真是一波三折。”

張隊和林帆通了氣,站起來拍了拍自己有些折痕的警服。“行了,你先忙,我先回去好好排兵布陣,把人先選出來,明後天吧,操練!”

張隊出門時,迎頭撞上了急急忙忙跑回來的應朝陽。

“張隊好。”應朝陽客氣地叫了一聲。

張隊兩個探燈一樣的目光在應朝陽身上轉了轉,擡手拍了拍應朝陽厚實的肩,格外惋惜,“你當時怎麽不考司法警察。”

政法大學法學本科畢業,根正苗紅的法官預備役,應朝陽傻憨憨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當年我們法院就只招了法官助理。”

張隊又是長嘆一口氣,惜別高高大大的應朝陽,離開了讓他滿是遺憾的執行局。

應朝陽摸不著頭腦,指了指張隊的背影,“他怎麽了?”

林帆也是上下打量了一下應朝陽,身材健碩,看著就是一把力氣,培養一下還真是大比武的好苗子,“沒事。你這麽急回來幹嘛?”

“對!差點把正事忘了。”應朝陽一臉覆雜便秘的表情,壓低了聲音,“江彪死了。”

“怎麽死的?非正常死亡?”

“聽說是欠了賭債,大半夜被人逼到河邊,沒想著失足掉進了河裏,淹死了,屍體在下游飄到了岸上,被早上散步的人發現了。”

“公安確認了嗎?”林帆皺了皺眉,“林月呢?”

“公安還在偵查,林月哭死了,她的鄰居和護士陪著呢,怕她想不開。”

林帆想了想林月那以夫為綱,以江彪為天的性子,還真可能不顧肚子裏的孩子,幹一些傻事。

她思忖片刻,“這件事先報給辦公室的信息員吧,也不知道要不要往上面報緊急信息,中午我抽時間去看看林月。”

應朝陽立刻說道:“我中午和你一起去,畢竟也算是認識,林月這女人,的確不容易。”

“行。”

等到了中午午休,林帆在醫院門口買了一個果籃,應朝陽特別紳士地接了過去。

兩個人往婦產科的病區走。

林月的心情波動太大了,據說有早產的風險,被留在醫院觀察。

林帆和應朝陽進去的時候,正巧護士出來,見到二人,嘀咕了一句,“這警察剛走,怎麽又來了倆穿制服的。”

應朝陽沖著護士笑了笑,問:“林月身體沒事吧。”

護士點點頭,“情緒上平覆很多了,再觀察觀察,沒問題就可以走了。”

林帆推門而進的時,病床上只有林月一個人。

這個菟絲花一樣的女人正坐在病床上小口小口吃著水果,聽到聲音,她擡起頭,看見林帆和應朝陽還有些吃驚,“林法官,應法官,你們怎麽來了?”

“來看看你,節哀。”林帆盯著林月仔細瞧了瞧,發現林月的眼睛紅紅的,明顯哭過,可整個人的精神狀態比林帆想得要好很多。

林月牽動嘴角扯了扯,“你們人真好,可惜我老公沒辦法再見你們了。他永遠離開了。”

“你肚子裏還有孩子,一定要堅強。”應朝陽用他樸實無華的語言勸了一句,“別想那麽多,保重身體。”

實際上,林帆、應朝陽和林月也算不上熟悉,只是因為剛剛執畢的案子才有了一些來往。

確定了林月的狀態,又好好開解了幾句,林帆還給林月削了一個水果,便準備起身走了。

走之前,林帆試著從林月在意的角度,去用那些她自己不認同的觀點,勸這個女人“你肚子裏還有江彪的骨血呢,也是你老公生命的延續,為了這個,你也千萬不要想不開,好好活著,活著,比什麽都強,我知道江彪一下子消失在你的生活中,你會感到百般不適應,可你要相信你自己,你可以的,你可以好好活著,好好過日子。”

林月點點頭,神情看上去有些茫然。

在林帆走到門口時,林月突然叫了一聲,“林法官。”

“嗯?”林帆回過頭,卻看見病床上的林月突然咧開了一個笑容,標準的八顆牙齒的微笑。

就在這一瞬間,林帆莫名覺得自己心底湧動起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讓她感覺心底發毛。

而林月已經收起了笑容,還是溫聲溫氣的說道:“你是好人,好人會長命百歲的。”

林帆緩緩皺起眉,說不清什麽感覺,便只朝著林月點點頭,然後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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