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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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秋瑤是個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的女性,得體、禮貌、有涵養。

臨走前,她還塞給林帆一張美容院的體驗卡,“我開的店,林法官有空來,我給你做個水療,這個天氣新陳代謝快,面部水療最合適不過。”

林帆的職業是有規定和紀律的,立刻飛快地還回去。

等下午找到楊秋瑤的前夫,林帆形象生動地領悟到了申請執行人那句沒有共同話題的含義了。

被執行人穿著大褲衩、頂著雞窩頭,常年家裏蹲的典型造型,臉色很差,眼神麻木,反應上也有些遲鈍。

開門的是他媽媽,也就是楊秋瑤的前婆婆。

聽到林帆的來意,老太太先開口,“秋瑤自己開了美容院,可有錢了,這點撫養費對她而言,就是蒼蠅肉,她怎麽這麽狠心啊,好得一日夫妻百日恩。”

被執行人就呆坐在那,也不吭聲,像是在說一件和他無關緊要的事情。

林帆目光掃了一遍這不大不小的二居室,墻皮脫落,雜物堆滿了角落,四處都顯示著這個家的窘迫,等她再把目光落在被執行人和他媽媽身上時,打斷了楊秋瑤前婆婆不停歇的吐槽,“楊秋瑤要是沒良心,我今天來就不僅僅只是問你拿欠了兩年的撫養費了。你們倆要清楚,楊秋瑤只要想拿回這套房子,勝訴是百分百的,到時候我們過來強制執行,就沒今天這麽溫和了。”

“這話不能這麽說!你這個法官是不是就是幫著有錢人,是秋瑤給你好處了吧,這麽幫她說話。這個房子是我和我老伴出錢買的,是我們養老房子。你們要是敢拿走!我就住到你們法院去!”

“您別嚇唬我,方凱,我今天來是和你說撫養費的事,撫養孩子天經地義,那是你的親生女兒。”

林帆沖著被執行人說話,可那方凱就木木楞楞的,也不回話。

老太太又絮絮叨叨地說:“那小丫頭根本就不認我們家裏人,上次過來叫人都不叫,太沒良心了。”

從業多年,除非是實在難忍的觀點,一般林帆都不會就自己看不慣的觀點進行深談。

他們是執行員,不是街道的調解員也不是必須釋法明理的法官。

而更多的原因在於,很多人的觀念不是僅僅幾句話就能夠改變的。

人性更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老祖宗的話總是很有道理。

所以,林帆只是沖著老太太搖搖頭。“《婚姻法》規定,父母對子女有撫養教育的義務。不管怎麽樣,你們都有這個法律義務,您和我說這些也沒用,我們要按照法律辦事,而且,不管小朋友叫不叫人,以後您兒子老了,小朋友長大了,她也有贍養你兒子的義務,都是相對的。”

林帆的最後一句話打動了方凱的媽媽,這個看著比同齡人老很多的老婦人哆哆嗦嗦地站起來,走路時一條腿不怎麽聽使喚,一看就知道年紀大了腿腳不好。

這老太太嘀咕著:“那這錢要給,秋瑤這麽疼小孩,以後的錢肯定都是那小丫頭的,等我死了,凱凱還是要靠那個小丫頭的。”

老太太一邊嘀咕著,一邊往裏屋走。

狹窄老舊的客廳裏就剩下了方凱和林帆,還有周寧。

應朝陽被林帆交待了另一起案子,一同和林帆來的便是周寧。

方凱從兩個人進門以來,就是一幅半死不活的死氣沈沈樣子,目光一直盯著墻面,不管剛剛林帆說什麽,他都沒有瞥過來一點餘光。

林帆直接問他:“方凱,你現在在做什麽?”

方凱還是雕塑一樣,林帆又喊了一聲,“方凱!”

這個男人才無聲地轉過頭,看向林帆,像是一潭死水,“沒做什麽。”

“就在家裏蹲著?”

方凱點了點頭,他撓了撓自己好幾個星期沒洗而油膩膩的頭發,“我把賭博戒了,你能和瑤瑤說一下嗎?”

周寧其實只是來湊人頭的,她以前和陳虔一組的時候,出門就是看著陳虔以其毒舌力戰群雄,根本就沒有她插嘴的份,這次跟林帆出來,林帆沒有那麽密的話,周寧還能插上嘴:“你還想覆合?”

方凱沒吭聲。

林帆以為他應該很有自知之明,認識到自己現在和楊秋瑤的差距。

沒想到在老太太拿著錢出來的時候,方凱突然說道:“她應該也希望和我覆合。”

提到這個話題,老太太眼前一亮。把錢往自己口袋裏一裝,興奮地握住了林帆的手,“法官,你和秋瑤聊聊唄,勸勸她,她這麽大歲數了,還帶著一個丫頭,肯定也不好嫁,我們和她都是知根知底的,多好,而且,我瞧著她這幾年都在南川開店,說明她這心裏還是想著凱凱的。不如,你費點心,牽線搭橋,要是覆合了,那也是你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呀!”

林帆被這個車速,被這急轉彎,搞得莫名其妙,她仔細看了看這老太太和這男人,發現兩個人眼裏都是篤定和認同,這是?多大的臉?

楊秋瑤一個自己白手起家的女老板,在這個城市開了兩家美容店,雖然還是租房,可那是因為她幫這戶人家背了太多債,再加上她自己生活水平也高,才沒有買房。

一個巧笑倩兮、皮膚亮滑地如同剝了殼的水煮蛋的精致女人,有獨立人格和獨特觀點,有主見有魅力的女性,到了他們嘴裏,就變成了年紀大、帶小孩、沒人要的女人。

林帆一忍再忍,沒有忍住,翻了個白眼。

可那老太太還在說:“我們家凱凱已經不賭博了,而且他也是大學畢業,可以去幫秋瑤管店啊,我之前去過一次她開的店,她提了一個美容師做分店的店長,看著就不靠譜,不是自家人,能老老實實給你辦事情嘛。”

“您老是不是還想著再生個孫子?”林帆突然問道。

老太太喜上眉梢,“那就是再好不過,我家凱凱是三代單傳,而且秋瑤那兩家店總要有人繼承吧。”

“她已經有女兒了。”

“那小丫頭以後都要嫁人的,都是別人家的人,胳膊肘都是要往外拐的,不算自家人。”

周寧和林帆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裏的無語。

林帆不想浪費時間,直接說道:“我瞧著你們家這情況,養孩子都成問題,就別想有的沒的了,自信是好事,脫離實際就是做夢了。”

老太太頓時收起了笑,“你...你怎麽..這麽說話!你這丫頭片子,婚都沒結,知道個什麽!”

“老太太,聊這個就沒意思了,我們是來執行的,不是來當紅娘的,方凱已經上了黑名單,我知道他是個家裏蹲,已經和社會脫節,黑名單對他也沒什麽大的作用,可這套房子還寫著人家楊秋瑤的名字,我不想下次見面,我是來強制騰空,把你們從這間房子裏趕出去的。”

林帆說的話平靜沒有波瀾,卻讓老太太一下煞白了臉。

林帆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們不容易,這麽大兒子,還要你們兩個老人養,先把你們自己的日子過下去,再奢想別的吧。”

從方凱家出來,周寧氣呼呼地坐上警車,“這家人真好笑,我們女孩子又不是來扶貧的,想得倒挺美!”

林帆拿著那一角一分全是小額紙幣的執行款,沈思片刻,還是嘆了口氣。

她可以想到,手裏這本該方凱拿出來的撫養費,是那個思想老舊、讓人無語的老太太一個瓶子一個瓶子賣了攢起來的,那老太太本就腿腳不便,又要養自己和老伴,又要養兒子,聽說老爺子特意把白發染黑,出門找工作,而他們家那破舊的桌子上還擺著一大堆的藥,也不知道是老太太一個人的還是她老伴兩個人的。

其實案子執行很簡單,可案子背後這些個人世百態,要真正達到和解、達到和諧幸福,這是個太難的事情。

林帆把錢交到楊秋瑤的手裏時,楊秋瑤也嘆了口氣,“都是不容易。”

“我能請教你一個問題嗎?”林帆客客氣氣。

楊秋瑤笑了笑,生意人的自來熟,“當然,我的榮幸呀。”

“一個孕婦,性格比較懦弱,沒有自己的是非觀,在遭到丈夫家暴,卻在外人面前強調她丈夫很愛她。你說,她是真的這麽認為?還是只是害怕遭到她丈夫的報覆?”

“林法官,您一看就是沒談戀愛,戀愛和婚姻中的女人是最不能用邏輯去理解的,你肯定覺得不可思議,都家暴了,怎麽還是愛呢,可在兩性關系中,一方是很容易被另一方影響的,如果是正面影響共同進步相互分擔,那是很好的狀態了,可是在很多關系中,都是一方壓著另一方的,這種壓也是壓迫,也又好又壞,取決於強勢那一方是不是把握分寸,很多向下兼容的婚姻,都具有一定這樣的特征。”

說到這裏,楊秋瑤挑了挑眉,“但更可怕的是,還有很多強勢一方,其實不過是享受一種掌控欲,他們用愛的名義來給暴力、精神控制包裹上一層甜美的糖霜,讓深陷其中的另一方如同被溫水煮熟的青蛙,一步一步,直到淪陷,再也走不出來。我想,你說的那個孕婦應該是這種情況。有時候,可能不是她不想自救,而是被洗腦了,覺得那是愛。”

林帆點點頭,“謝謝你。”

楊秋瑤走之前,一身剪裁貼身的職業裝勾勒著她的細腰格外曼妙,她突然回過頭對林帆說道:“林法官,愛情是一場戰爭,都是攻城略地,一方企圖壓到一方。等你遇見了,你可不要被壓倒哦。”

林帆不認同這種觀點,或許她是天真,可她認為真正好的感情是既狹隘又開放,人先是獨立個體,先冠以自己的名字,才是誰誰誰的愛人。

可林帆只是朝楊秋瑤招了招手,“路上開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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