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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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多,顧也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細心地為病床上的林帆掖被角,和張明亮、成雅媛點點頭,“辛苦了。”

“你辛苦了。”成雅媛嘆了口氣,“交給我們吧。”

顧也上午還有開庭,必須趕回去,她起身正準備走,手突然被拉住。

林帆迷迷糊糊醒了,“天亮了?”

顧也俯下身子,手摸了摸林帆的頭,輕柔地如同呢喃,如同小提琴的餘音在偌大的音樂廳回鳴。“林帆,我上午有個開庭我先回去,記住,照顧好自己,才能配合公安偵查。”

林帆點點頭,一些話像是大團大團的棉花,卡在她喉嚨中,沒能吐出來。

她只能又一次,堅定地點點頭。

“那我走了。”顧也等了幾秒鐘,目光溫柔定定與林帆對視,然後起身、轉身,沒有做逗留。

林帆躺著病床上,看著顧也的背影消失在病房外,她脆弱到如同碎渣的內心突然開始慢慢重塑,她要堅強起來,她要鎮定下來,她要搞清楚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她要搞清楚陳虔到底為誰而死!

顧也離開病房,和一群輪了大夜的醫生一起等電梯。

其中兩個不同科室的住院醫生相互訴了會苦,大致內容就是運氣不好,一到他們輪班,事情就特別多。

其中一個戴眼鏡的男醫生打了個哈欠,“我聽說昨晚急診來了出車禍的一些傷患。”

“三臺手術,都救回來了。”

“我問的不是這個,我聽說其中有一個填寫了器官捐贈志願書。”

“你聽誰說的?”

“我一個朋友,人脈很廣,他的兒子等著□□。”

“沒用,這都是要排隊的。”

“這我肯定知道,我立刻就回絕掉了,打聽都不想給他打聽,只是現在碰見你了,就順口問一問,畢竟年輕人簽器官捐贈的也是少,好奇。”

“是很少,他還是個法官呢,年紀輕輕的,可惜...。”另一個男醫生攏了攏自己容量已經非常緊張的頭發,嘆了口氣。“他是刀直接刺穿了心臟,還是一把帶著血槽的刀,供血停止器官衰竭。這器官捐贈志願書是他是很早之前就簽了,可你也知道,衰竭的器官移植不了。”

電梯到了一樓,緩緩打開,兩個醫生一前一後走了出去。

許久,在電梯門馬上要關上時,僵立在原地的顧也才邁了出來。

這家小小的醫院哪有那麽多被刀子捅了心臟的人,她知道,這兩個醫生口中的那個年輕人就是陳虔。

推開玻璃門出了醫院,迎面一層蒙蒙水霧,這個小縣城四面環山,一條母親河從城市中緩緩流淌而過,水汽豐裕,地形相助,便極易形成這種如同霧霾一般的水霧之景。

顧也伸出手在半空中一握,虛無中又有些濕潤,什麽都握不住。

顧也垂下眼瞼,眼眸下的青黑,讓她的神色看上去有些憔悴,許久,她嘆了口氣。

她一直明白,這個世界上人類能夠把握住的幸福,是很少很少的,因為人類是那麽脆弱,皮膚擋不住刀槍,沒有有效治療手段的疾病數量眾多,脆弱的大腦禁不住磕碰,生命就像是一朵鮮花,缺水缺氧就要死去。

可陳虔的死,又比這一切更加悲情。

這種悲在於,如果一定要把人在一定程度分為好壞,陳虔無疑是個好人,他把對世界的熱愛都藏匿著,像是一座豐富的銀礦,等待發掘。

可讓人不能接受的是,他沒有活著等來被發掘的那一天。

而且,從另一層面而言,一定要把一個人分為善惡,那他是為了保護一個好人而死?還是保護了一個壞人呢?

畢竟讓一個好人為壞人而死,在普世的善惡價值中,是難以接受的劇情。

可或許,就是這種難以接受的情況。

顧也的直覺一直準確得像是神婆,她把這些想法和直覺都壓在心底,期許事情或許沒有她想得那麽糟,畢竟自己總是如此,想事情總是先想到最糟糕的局面。

可事實似乎總就是這樣,如果能夠想到壞的事情,那這壞的事情便總是更壞。

行兇的人名叫蘇樓,相關個人情況都已經到了公安手裏,單看材料和被執行人沒什麽直接的聯系。

連夜訊問時,這個蘇樓更是一聲不吭,像是縮進龜殼的烏龜,對任何問話都沒有反應。

桓縣的公安局局長和董院、王局站在訊問室外,均是神色嚴峻。

公安局長問:“那個韓山順救回來了嗎?”

韓山順就是被執行人,手術很成功,他是真的幸運,那個時候天太黑,那一刀下去,沒傷著他的主要內臟器官。

蘇樓這邊沒有收獲,在第二天的上午,韓山順就在病房接受了警察的訊問。

韓山順就算是死裏逃生,僥幸逃生,還是這樣嬉皮笑臉,格外善談,“警官,那個什麽蘇樓要殺我,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要殺我,我不認識他呀!天地良心,我要是知道,我肯定告訴你們!”

負責訊問的警察對視一眼,其中一個拿出一張銀行卡,“這是你的吧?”

韓山順眼神一變,還是笑嘻嘻,伸手就去拿,“是的是的,我這不是賺夠了錢,就是準備拿這銀行卡裏的錢來還。”

警察收回了銀行卡,“那你解釋一下,三天前,你這張卡裏有個叫章甲一的人為什麽給你轉了三百萬?”

“三百萬?!真的嗎?”韓山順誇張地驚訝,“我真不認識這個人,那是不是轉錯了?”

病房外,林帆強忍著,那咬破的下唇又一次被咬破,一股子血腥味彌漫在口中,像是世俗給年輕人上的一堂課。

先敲碎年輕人倔強的脊骨,讓他們知道自己太過天真。

張明亮只是去了趟洗手間,回來就發現病床上人不見了,跑出來找了一圈,就見到林帆站在一個病房外,人抖得像是個篩子。

那個病房門口守著一個便衣警察,神情憐憫看著林帆,他當然知道眼前這個女人的身份,也知道病房裏面那個聲音輕快帶點調笑的男人的身份。

張明亮跑上前,正想和林帆說話,便見林帆飛快地推開病房的門,連旁邊的那個便衣警察都來不及阻止,她已經推門而進,快步走到病床前。

林帆過去的二十幾年人生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麽憤怒和失去理智,她一把拽起韓山順的病服領口,她的手上還滿是細碎的傷口,可她絲毫不覺得疼,把被執行人拽起了老高。

韓山順的胸口有傷,疼得殺豬一樣叫喚,“哎呀哎呀!打人了!打人了!”

一旁訊問的警察趕忙上前制止,“先放手!先放手!”

林帆沒有打他,她的另一只手在車禍中被劃了好長一個口子,多巧,就是之前被玻璃劃傷的那只手。

她盯著韓山順,像是一只小狼崽,眼神異常兇狠,直直看穿了韓山順的演戲,韓山順撇了撇,認慫,下一秒就閉上嘴不叫喚了。

警察同志也能夠體諒林帆,這個時候也選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嘴上說了一句放手,便再沒有任何動作。

韓山順弱弱地說了一句:“法官,節哀。”

林帆的氣息猛地一屏,後槽牙咬得“咯咯”響,眼眸中像是湧動著火光,下一秒就要沖破理智,病房裏的氣氛像是達到了一個臨界點。

張明亮害怕林帆沖動做事,趕忙上前握住林帆的手,“小林,克制!我們是公職人員!”

韓山順順桿子往上爬,“人民政府為人民!我還是個受傷的人民!”

林帆冷笑一聲,“陳虔,那個撲在你身上,替你挨了兩刀的執行員,當場死亡!你要有良心,把你知道的通通說出來。”

“我也很感動,也很難過,這該死的什麽蘇樓!他是不是有神經病,莫名其妙就要殺人!是你們救了我的命!我要知道什麽,我肯定就說了!可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我真的就是來還錢的。”

林帆的目光如果可以殺人的話,韓山順已經死了無數次了。

林帆原以為自己應該會忍不住爆炸的脾氣,起碼揍得他在病床上多呆一段時間,誰攔著她就揍誰,就像她對林婆婆那個兒子一樣,總會在合法程序之內讓那個不孝子吃點苦頭。

她原以為自己會這樣,可沒想到,她沒有做任何不理智的行為,她把韓山順毫發無損地放回了病床上,還幫他理了理拽皺的衣角,突然,就列出一個笑,冰冷得沒有任何溫度,像是索命的惡魔。

“他們一開始不是要殺你,是要抓住你,所以你直接去了公安局,由他們通知我們,讓我們保護你到南川,你手上有能讓你有恃無恐的東西,韓山順,你以為你和對方都保持沈默,我們就什麽都查不到嘛?你等著。”

林帆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然後扭頭離開。

出了病房後,她對警察輕聲報了一個車牌號,就是那一輛跟著他們進了服務區的小轎車。

就在剛剛一瞬間,她的腦子裏滑過的就是那輛轎車,跟著警車,從匝道慢慢開進來,車燈很亮,讓人晃眼,那個時候,林帆瞇著眼睛投過去匆匆一眼,沒有那麽在意。

可現在,她的腦子都要想炸了,才似乎回想起那一瞬間,那輛車上,坐著一車的人。

那一車的人面容模糊,可那陰狠的感覺仍是彌漫。

林帆把這些細節都告訴了警方,最後,她扶著有些發疼的腦子,“我確定,那輛車是先走的,比警車先走,如果車禍是意外,那蘇樓那輛車或許只是他們沒有辦法之下的辦法,是什麽東西?他們確定就算韓山順是坐警車走的,也絕不會告訴警察,可出了車禍,就必須殺了他?是什麽東西?韓山順手裏有什麽東西?值三百萬,不怕警察,卻怕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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