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曉彤除了能打，人也是極聰明的。

重返滄海在蕭氏總部幫小牧父子化解危機，在會議室裏的表現後來楚煦辰也聽人講過，沒有動用拳腳武力，她卻逼著蕭老二應下了賭約，甚至在董事長和與會人員面前讓他丟了面子；在德銳錢亮、李玉林組裏的人對他提出置疑的時候，她更沒有用武力解決，單只是言語上就壓制了那些人；和金盾的後兩場比試，她都沒有出手，卻在背後運籌帷幄，決勝千裏。

其實曉彤也不是個特別愛動用武力的人，比功夫更厲害的，是她的豐富的經驗，以及冷靜的頭腦。

這樣想著，楚煦辰覺得自己也變得冷靜起來。

慢慢移開唇邊的茶杯，楚煦辰緩緩開口：“這茶，是鳳凰單樅？”

孟子健點了點頭，目光中的疑惑一閃而過。

卻被楚辰煦敏銳地收盡眼內。

驚訝了麽？因為自己沒有生氣、沒有害怕，他的威脅沒有收到預期的效果？

打亂敵人的步調，控制打鬥節奏，不能被對手牽著走。這是她一再強調的，原來這樣的道理不只可以用在打架上啊。

一絲暖色在辰神的眼底蕩開，整個人變得俞發輕松溫潤，閑適而高貴。

輕輕用茶杯蓋蕩了蕩杯口，動作優雅如古代王孫公子，坐在自己的茶房悠然觀看著茶湯的顏色：“茶，是好茶，可惜沖泡的方法不對。”

孟子健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對面的男子。談茶？他倒底想說什麽？

“單樅，之所以名貴，是因為它的每一樅都有和其它茶種不同的香味，比如現在你這一泡的茶裏，就有蜜蘭香、柚花香、夜來香……”說到這裏停了一下，又輕吮了一口杯裏的茶水，“還有肉桂香。所以單樅是要分開來沖泡的，而不是和其它茶一般，隨意抓一把全部放入壺裏註水。沖泡的講究更多，有烏龍入宮、春風拂面、玉液回壺等幾十種方法，這個我就不和你細說了。但最重要的一點是，單樅的醒神力極強，通常三五片就能讓人精力十足，這樣濃的湯色，應該三五十片都有了吧。所以這茶湯的顏色差了，味道變得苦澀不說，最重要的是這樣喝下去，你難道不會覺得晚上睡不著覺嗎？”

孟子健眨了眨眼，最近自己還真是很難入睡，睡眠質量也特別不好。

看來他倒是說對了。

然後，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在他心裏升上來。不只是因為想起了令他困撓的睡眠問題，更是因為，他很不喜歡這個男人在他面前侃侃而談，而且還是一幅指出他的失誤，指導他的不足的樣子。

楚煦辰暗暗觀察著孟子健的神情，那些細微的變化被他收入眼內，因而他的神色更加放松了，姿態更加閑散了。

他閑閑地靠在椅背上，唇角上挑帶出一抹淡然的笑意，目光卻透著股直透人心的清明。

他用那樣的目光望著孟子健，讓對方的心思在他眼中無所遁形，繼續緩聲道：“能把這些單樅混在一起，用沸水這般大劑量的沖泡，當然不是因為你喜歡這樣喝茶，而是因為你根本不懂喝茶。你根本不是真心喜歡茶道，就像——你根本不是真心喜歡曉彤。為了表現自己很欣賞中國文化、為了顯示自己很風雅，每天喝著苦苦的茶湯，夜裏無法安眠，你不覺得這是很不值當的事兒麽？為了達成某種目的，強娶一個並不愛你的女人，之後成為怨偶，過著並不幸福的日子，你難道不覺得這是件害人害己，很不值得的事兒麽？”

聽著他前面繼續說“茶”的話題時，孟子健那種“不太舒服”的感覺更濃了，而在聽到他把話題轉到穆曉彤身上時，他的身體緊繃起來，眉峰幾不可察地皺了皺。

緊張、不快、不開心？

楚煦辰很開心，原來在言語上交鋒和在拳腳上交鋒是一樣的，只要認真觀察，就可以先於對手出擊前看出他的意圖，哪怕他掩藏得再好；只要用心體會，就可以找到對方的弱點，哪怕他有多麽強大。

楚煦辰發現孟子健是個很能控制情緒的男人，不過幾個呼吸間，他身上那種緊張不快便消失了。他微微瞇了瞇眼，線條硬朗的臉上浮現出淡漠的神情，好像此前的那種變化不過是楚煦辰的錯覺：“也許我喝茶的方法不太符合中國茶道的習俗，可是這些茶是屬於我的、這些水是屬於我的、這些茶具也是屬於我的，所以怎麽沖泡、怎麽喝法，當然也要依著我的意願來。這茶喝在你的嘴裏覺得苦澀不堪，可是或許我就喜歡這樣的味道呢？就像要一起生活的人是我和她，選擇結為伴侶的也是我們兩個，所以，我們是不是會成為怨偶，又會不會幸福，也是我們自己的事，也只有我們自己才有權評價。”

楚煦辰眨了眨眼：“孟先生這是在對我解釋？如果一切只像你說的，別人無權評價，那麽，你又何必對我解釋？”

孟子健的唇角微微的挑了挑，帶出一個幅度很小的笑容。因為幅度太小，所以那笑意並不真誠，反而帶著股譏諷的味道：“我為什麽要對你解釋？你又有什麽資格讓我對你解釋？如果不是因為你和曉彤認識，你甚至連走進我家裏的資格都沒有，更沒有資格坐在我面前和我對話。”

“彼此彼此，如果不是因為曉彤，我也覺得和你坐在一起說話，是件很浪費時間，很沒有意義的事。”楚煦辰淡淡地說。

孟子健動了動嘴唇，想要說些什麽，卻忽然停住了，眼鋒若有若無地向門外掃了一眼，又很快收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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