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入骨相思君知否

關燈
這年夏天的時候,季庭濯病重了,他貪戀了一輩子的權力,連名字都是對權力的隱喻,他想死抓著權力不放手,好像要把權力也一起帶去棺材裏。

但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人可以死,但權力要留著。

廟裏的老和尚說,人快死的時候,其實自己是知道的。

那天,病了很久的季庭濯忽然清醒了,他把所有的兒子都叫來,跪在大殿裏,一跪就是一整天。

人老了,就變成孩子,用這種撒潑一樣的方法來宣告權力的所屬權。

那天晚上,熱了很久的天忽然下起一場冷雨,我被雷聲驚醒,我問婢女,“宮裏的皇子散了嗎?”婢女說,“還都跪著。”

我穿好衣服進了宮,去大殿的路上,我遇到了賢妃,身後跟著兩個婢女。她不再和從前一樣趾高氣昂,而是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樣沒了精神,她再得寵,也終究沒有兒子,但我還是對她行了大禮,她有些受寵若驚地看著我,就和從前的凝幽一樣。

我要離開往大殿走,賢妃卻攔住我,她沒有說話,但眼睛裏都是恐慌。我看了一眼她身後的宮女,都很面生,臉上堆滿了冷漠。

我知道,她們是要送賢妃上路的。

我拿開賢妃的手,繼續往前走,誰知賢妃卻忽然大喊道,“別過去!宮裏頭有兵,他們要造反了!快逃!……”賢妃還沒說完,背後和肚子上都被紮了一刀,她就這麽躺在了冷冰冰的石階上,再沒了聲響。

我跑進禦花園,那裏已經血流一片,地上橫七豎八地堆著屍體,幾乎都能疊起來。我看到敏攸,向他跑過去。他正在和季問洛對峙,兩個人不分上下的,季問洛受了傷,但是有個少年將軍一直護著季問洛,兩邊的人馬就在禦花園裏楚河漢界一樣僵持著。

敏攸看到我,明顯一楞,但隨即又變得冷漠而無所謂,他說,“你怎麽來了?”

我抱住季敏攸,卻感到他身體一絲顫抖,那一刻我堅信他有事情瞞著我。我說,“不管你是利用我也好,是算計我也罷,你讓我跟你走,不管你去哪兒,哪怕是天涯海角,我都跟著你。”

季敏攸推開我,他的目光很冰冷,臉頰上沾了血跡,他又問了我和上次一樣的話,“你又能給我什麽呢?”血跡順著他的臉頰滴到地上,“別跟著我,更別拖累我。”

我坐在宮廊的地上,看著他帶著軍隊離開了皇宮。

我開始咳嗽,大火的煙讓我不能呼吸,我受了傷,動彈不得。

大火燒了半個宮廷,連綿不斷的,直到第三天才停下來。

季敏攸帶著人和季問洛的廝殺,後來逐漸落敗,但他還是殺出了重圍,殺出了長安,他在長江的那一頭安營紮寨,從此真正成了季問洛的眼中釘肉中刺。

宮變之後我就病了,生病的期間,季敏攸和季問洛都各自登基,大歷一分為二,一南一北。

等我的病完全好了,已經又是新的一年了。那年的花燈節,我坐在書房裏,聽見屋外婢女的歡呼,我打開窗戶,問,“什麽事這麽吵?”婢女開心的說,“少爺快看,河那邊放燈了。”我擡頭一看,長江的那一頭升起了無數的孔明燈,天上的星星也一閃一閃的,就和那年的花燈節一樣。

我進宮議事的時候已經是開春,季問洛坐在禦花園裏,我還沒靠近,就聽見有人喊他。

“阿洛阿洛,你看這邊開了一朵綠色的小花!”

那人叫雲清,就是之前一直護著季問洛的少年將軍,他是季問洛一手養大的,今年已經二十歲,但一舉一動還像個孩子。雲清見到我也是一楞,然後對季問洛行了大禮,對我行了見面禮,“見過皇上,見過夏大人。”

季問洛點點頭,問道,“怎麽了?”

雲清搖搖頭,他把手裏拽的一朵小花藏在身後,他說,“我……臣只是來看看皇上,臣……臣先告退了。”

雲清走後,我說,“雲清也這麽大了。”

季問洛說,“幺兒是和我一條心的,他只對我一個人好。”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裏沒有絲毫的算計,還透著一股溫柔和希望。

我第一次瞧見季問洛這樣,我說,“原來陛下的眼睛裏,也是能有憐意的。”

季問洛有些自豪地看著我,他從來都是孤高而自傲的,就和敏攸一樣。

季問洛說,“我和某些人不一樣,我能保護好自己喜歡的東西。”

他們果真是兄弟,就連看不起人擡起下巴的樣子都是如出一轍的。

季問洛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好像是封賞一樣似的說,“五弟沒給自己留條後路,卻把後路都留給了你。可你為了他,卻心甘情願的要丟了文人風骨。”

我沈默著,沒有說話,我終究是庸人自擾,我燒了書,並不意味著我能走出書裏的影子。書被困在大火裏,燒為了灰燼,而我也困在書裏,走不出這片牢籠。

如果我真的放下了一切,那天我就不該坐在宮廊上一動不動,我該跟敏攸走,不管他去哪裏,我都跟著他。

但我那最後一點可笑的自尊阻止了我。

我說,“微臣是後悔的。”季問洛笑了,好像看穿了一切,“你再後悔也是沒用的,你的骨氣不允許你做出叛國的事情來。所以敏攸才不讓你跟著他。如果他贏了,你自然會活的好好的,可如果他輸了,那麽你沒有背叛朕,而夏家又是大功臣,朕又能拿你怎麽辦呢?”

又過了兩年,戰事越來越吃緊,我知道敏攸娶了親,知道他有了孩子。他會給我寫信,不是固定的,偶然想起才會寫。信裏寫滿了他的得意。

後來一段時間,我忽然又收不到他的信了,我四處尋找原因,才發現信被婢女收了起來。我問她為什麽要這麽做,她哭著對我說,“少爺,你莫看了。你流再多淚,傷再多心,他也是不放在心上的。”

我把那婢女趕出了家門,但我知道,她說的是沒錯的。

宗族裏的老人總是揪著我不放,說我不娶妻生子是違背了孝道,父親已經懶得和我置氣,季庭濯死後,父親就好像變了一個人,好像什麽都不在乎了一樣。

沒了父親的責罵,我更加不在乎。我燒了那屋子的書,就不再是從前的夏修,在我心裏有東西比四書五經更重要。

我從分家過繼了一個孩子,平時都是秋姨在帶,我偶爾才去看看那孩子,教他讀書寫字。

又過了一年,父親病重了,我守在他床前,因為我是孝子,所以我必須寸步不離。父親的意識不大清楚了,說話有一搭沒一搭的,他好像把我認成了別人,他拉著我的手說,“你又不去上早課,被太傅發現了,打的可是我。”

但過了一會,他又清醒了,對我說,“你娘是天下最好的女人。”父親好像有很多話要和我說,可是卻又沒有力氣,他漸漸睡過去了,呼吸有時候沈重,有時候微薄。

我睡著的時候被婢女搖醒了,告訴我老爺去了,季敏攸要攻城了。

敏攸拿下了七八座城池,幾乎一下就要攻進皇城裏。

那天季問洛召我進宮,他見我還在守孝,對我說,“我對不住你。”

然後有侍衛把我捆起來,把我吊在在城墻上。我吊在城墻上三天,一滴水沒喝,一粒米沒進。到了第四天的時候,季問洛切了我的兩根手指,送去了季敏攸的營帳裏。

送信的來使被殺了。

又過了不知道多久,連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還是不是活著的時候,季問洛忽然放了我,我修養了兩天,才知道雲清死了。

我進了宮,宮裏一路上都很冷清,毫無生氣的。

我走進大殿的時候,季問洛坐在皇位前的臺階上,他喝了很多酒,周圍卻不見有太監勸他,他孤零零地坐著。

他見我來了,有些無力地笑了,他說,“夏修啊,你咒咒五弟吧。”

不信神佛的人,卻在這個時候迷信起來,我跪在地上,說,“夏修的話不比常人更有用些。”

季問洛把酒放下,他在那邊笑,我不知道他在笑什麽,但他就是一直在笑,好像我是一個很可笑的人一樣,他說,“事到如今,你還要這樣護著他。”

季問洛把酒瓶給我。

我無奈,“多謝殿下厚意,只是大夫說了,微塵這傷最忌飲酒。”

“是嗎?”季問洛咂咂嘴,說,“真可惜。”

季問洛喝著酒,眼睛卻好像看到很遠以外的東西,他對我說,“那時我和你說,我能保護好自己喜歡的東西,可是末了,卻是我親手把他送去最危險的地方。”

我從來以為,他的心是涼的,至少他所說地喜歡,不會是真正的喜歡,即便帶著柔情,也不會是真的。但我今天才明白,原來喜歡這個字,是說不了謊的。

我這才想起,我從未對敏攸說過,我喜歡他。

我就勸季問洛,“雲清一定是明白陛下的。飲酒誤事,陛下還是少喝些為妙。”說完後我才發現自己是多餘,季問洛抱著酒壺,根本不聽我說什麽。

他就這麽看著那長長的宮廊,目光呆滯。“幺兒就是沿著這條路出宮的,他說,如果他不贏,那他就絕不會回來見我。”他又喝了一大口酒。“他總喜歡我叫他幺兒,說是聽見了家鄉的話,就心裏歡喜。”

原來雲清是川蜀人,所以季問洛那個時候才忽然吃起辣來。

我想到季問洛徹夜批閱奏折的樣子,想到他周旋權臣絞盡心思的樣子,我想,他做的事雖然未必利民,說一聲“為國”卻是問心無愧的。

我不知道他和敏攸究竟誰對誰錯,但今時今日,國因內亂而元氣大傷,空令胡韃壯大,無論是誰,只要為華夏之人,便都是罪人。

然而季問洛卻仿佛看穿我的心思一樣,他說,“歷史沒有誰對誰錯,誰贏了,就是對的,誰輸了,才是罪人。”

我沒有說話,他卻又問我,“如果,我輸了,大歷沒了,你會怎麽做?”

我說,“只是輸皇上一個人,和大歷是無關緊要的。但臣發誓,只要大歷仍在一天,臣便必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如果臣有生之年,胡韃南下滅國,臣便帶領夏氏一族,奔了長江,以身殉國!”

季問洛笑了,“那如果五弟輸了,他死了呢?”

我說,“那夏修就守孝三年,然後奔了長江,只殉他一個人。”

季問洛聽後很久都沒有說話,末了他才說,“五弟沒給自己留條後路,卻把後路都留給了你。”這話很輕很柔,再沒有第一次的趾高氣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