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 天牢 弒君弒父,罪難可恕

關燈
連槿只覺得腦中轟然一聲, 不敢相信地望向尹紅蕖,“怎麽會?”

他那樣的謹慎小心,怎會留下半分不利己的證據?他那樣的自信無畏, 怎會甘於淪為階下囚?

高惜若顯然也沒有料到會發生這樣的巨變,但與天子結發數十年的她深知, 能讓祁珣陷入此絕境的, 定不止弒君謀逆這擺於明面上的罪名。

“他在下命處置珣兒時, 可有何異樣?”

被高惜若這麽一點,尹紅蕖一面思索,一面徐徐道來:“聽聞, 陛下是在看過一份來自綏州的西越戰報後, 才突然下令拿下太子的。”

停頓了須臾, 她又補充道:“陛下在下令時, 稱殿下是、是‘西越賊人’。”

“看來他已知道, 珣兒不是皇嗣了。”高惜若嘴角微彎,話語卻頗為嘲諷,“替旁人白養了十年兒子,也難怪他這般大動肝火。”

說完,高惜若握起連槿冰涼微顫的雙手, 看向她蒼白臉上那雙波瀾洶湧的眼眸,輕柔藹聲道:“我能看出,珣兒在你心中的位置非同一般。他的身世本該由他自己告知你,如今他身陷危劫,便只能借我之口解釋了。”

“珣兒不是祁氏的血脈, 也不是大晟的子民。他是西越人。”高惜若帶著淡抹微雲般的笑容,目光熠熠,“他是上天派來傾覆祁氏江山的!”

連槿定定看著高惜若那素來枯井深潭似的眼眸中, 此時湧出的,卻是隱藏了數十年的沈痛和恨意。

連槿從未央殿中踉蹌而出,步伐紊亂卻依舊腳下如風。

她耳邊不斷回響著高惜若的話語,“你是眼下唯一能救他的人了。”而她的腦海也滿是他在牢中受刑的痛苦模樣,心不由得揪緊。

她一定要救他。無論如何,都要救他!

天色漸暗,沈沈的暮色裏,突然飄起如毛的雨絲,在半空中織連交纏,一如雨中行人紛亂的心緒。

連槿抹了抹兩頰上的雨水,擡眼看向被雨霧籠罩著的前路。只需再穿過一道宮門,就能看到昭陽殿的臺階了。她心跳得厲害,腳下卻絲毫不肯減慢半分。

她方繞過一個轉角,眼前猛地出現一團黑影,她的驚呼在她看清對方的模樣時,生生咽下,喜不自勝地奔上前扯住他的衣角。

“衛崢!”

她仿佛是徒自跋涉於荒漠戈壁的旅人,在幹渴的絕望中兀得發現一泓清泉。起碼,她不再是孤立無援了。

衛崢擡眼深深看了她一眼,朝身旁一讓。連槿才發現,他身後還有一人。

“咳咳,幾月不見,我也認不出了?”那即便是在暗角處也鋒芒畢露的狹長眼眸,怎是輕易能忘的。

“江太醫,您、您怎……”連槿一時驚愕,他身為監軍,此時不應是在千裏外的綏州與西越交戰嗎?

江陵頗為一言難盡地搖頭嘆氣:“這次為了來給祁珣那小子收拾爛攤子,我可是將全家二百多人的腦袋都押上了。做宿敵冤家做到我這份上,也算是前無古人了吧。”

“您也知道了?”連槿鼻端瞬時酸澀,原來,肯為他不顧一切的,並不止她一人。

江陵不禁頗為歉然:“是我一時大意,沒料到那謝縉竟還有這麽釜底抽薪的一招……唉,沒工夫閑扯了,時間不多,必須趁城門落鎖之前成事。”

說完,江陵從袖中掏出一只藥瓶遞給連槿:“喏,你想個法子,讓祁珣喝下這個。”

連槿接過:“這是什麽?”

江陵嘴角一歪:“毒藥。”

昭陽殿外,一眾宮人都瑟縮候在滴著雨水的檐下,而殿內,則是如墳墓一般的死寂。

福海聽著裏頭許久沒有動靜,急得來回踱步,正巧看見連槿趕來,趕忙上前低聲道:“哎喲,你這是去哪了?怎的才回來!”

連槿收斂起所有的情緒,歉然道:“聽聞皇後娘娘回宮,便前去未央殿拜見。陪娘娘談了會佛經,不曾想就這麽晚了。還望公公恕罪。”

聽是連槿這般說,福海也不好再數落,只朝殿內怒了努嘴,“陛下已經在裏頭待了兩個時辰了,連晚膳都撤了,唉!”說完又看了眼連槿,“你也該聽說太子出事了吧。陛下這回可真真是傷透心了,你進去勸勸吧。好歹也得讓陛下保重龍體啊!”

連槿應下,便垂著頭進入殿內。

殿內因天子的吩咐,未曾點燈。壓抑晦暗的氣氛下,連槿搜尋了許久,才在禦案後的一片陰影裏尋到面目不清的天子。

連槿心底覆雜,朝不遠處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影,艱澀開口喚道:“陛下。”

“你來了。”天子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即便是看不清他的神情,連槿也能感受到他此刻的孤寂與落寞。

“你可知,太子為何被朕關押?”

連槿垂著頭,幹硬地回道:“弒君弒父,罪難可恕。”

天子聽完,卻兀得冷笑出聲,帶著無盡苦澀的自嘲:“弒父?弒父……”⑨拾光

“請陛下保重龍體!”連槿朝天子深深跪伏:“太子忠孝皆失,實在有負陛下您的教導與愛護。俗語言:長痛不如短痛。還請陛下早作決斷!”

天子從黯然中擡眼,看向昏暗中那個小小的身影,喃喃道:“決斷?你說得對,朕必須得給天下人,給朕自己一個交代!”

“陛下!”連槿趁天子開口前急急道,“太子畢竟身負皇脈,天家貴胄,眾目睽睽下施以車裂極刑,實在有損皇家威嚴。還望陛下三思!”

天子一楞,祁珣非皇嗣之事不宜宣揚,而要處置一國太子用車裂之刑的確有傷國體。他語氣微頓,“那依你的意思,應當如何處置?”

連槿緩緩擡起頭:“依奴婢看,賜鴆酒最為適宜。既能達到懲戒之效,又保住了皇家的顏面。”

此事並非沒有先例,先帝的廢太子,天子的兄長,即是被賜毒酒身亡。

天子想起往事,不禁更添了些傷神,疲倦地朝地上的連槿揮了揮手:“此事,便交由你了。”

“是。”連槿俯身下拜領命,在不被人覺察的暗影下,唇角微微彎起。

天牢中,死亡的氣息無處不在,潮濕陰涼如細針一般,往皮膚中的每一個毛孔中鉆去。

搖曳淒淒的火光下,即便身後布滿骯臟苔蘚,腳下踩著腐爛的稻草,手腕皆被鎖鏈捆縛住,但俊美無儔的面容上,依舊是聛睨一切的無畏,不顯絲毫落魄之相。

“第一次讓你對我另眼相看了吧。”賀蘭祈打量著眼前如待宰羔羊般的祁珣,嗤笑不已。

“的確。”祁珣擡眼看向相識十載的好友,眉眼中的淩厲之色,舒展為沒有溫度的笑意,“你竟淪落至與謝氏同流合汙,真是丟盡了賀蘭家的臉面!”

“你別跟我提勞什子的賀蘭家!”仿佛被蛇咬了一口,賀蘭祈的聲音猛地尖利起來,“什麽神巫世家,什麽通靈天地,都是狗屁!江湖術士尚且能憑著混來吃喝,可你看看我,這些給我的都是什麽!”

賀蘭祈指著自己,雙目通紅地註視祁珣:“我是世人皆知的庸碌紈絝,是我敗盡了滿門的榮光。可這能怨我嗎?被君王猜忌忌憚,既不能擔受重任,又不許放歸山野。祖父官至國師權傾天下,而我卻只能在欽天監當個五品散官。”

“而我在你眼中,也不過是個苦力漢罷了,哪裏比得上文武雙全的江陵!等你登極禦頂時,施舍給我的,怕也不過爾爾。與其坐等必然的無望,不如自己創造新的希望。”

“你可知道他們許我的是什麽?”賀蘭祈湊近祁珣,貪婪之色爬上他眉心額角,“只要將你拉下太子之位,長樂王便是唯一能繼承皇位的宗室子弟。而我,便將成為太尉,掌管天下兵馬……”

祁珣止不住地笑了起來:“謝氏狡詐奸猾,他們的許諾你竟也敢信。看來這些年你在我身邊是白待了。”

“你閉嘴!”賀蘭祈擡起握拳的手,猛地就擊向祁珣的臉頰,“你竟還笑得出來?!沒錯,我是在你身邊待了多年,也早就見慣了你的冷硬心腸,但,但!”

賀蘭祈顫顫地伸出手指著嘴角滲出血漬的祁珣,目光沈痛,語氣恨恨道:“但芙音的死,你如何說!你費心瞞我這許久,不就是心中有鬼麽?”

祁珣略略一滯,半垂下眼眸,“那是意外……”

“意外?”賀蘭祈一把拽起祁珣的衣領,對上他的視線,惡聲道:“若非是你讓她去盜取西越防守地圖,她又怎會觸發機關,被亂箭射死!這都是你的錯!”

“祁珣!到底憑什麽!憑什麽她們一個個都對你死心塌地的,憑什麽她們明明知道你無心無情,卻依舊願意撲火焚身?”賀蘭祈陡然想起什麽,聲音一頓,嗤地笑出聲來,“左不過是因為你耀眼奪目的金貴身份,可看看現在的你,低賤將死的異國賊子罷了。芙音若真有眼看到今天,定會後悔當初的選擇,一定會!”

祁珣苦笑:“我倒希望,眼下她們都能後悔了。”

賀蘭祈冷哼了聲,將他放開:“你也無需多等,馬上就可以與芙音黃泉下相見,到時候,你再向她懺悔吧!”

說著,賀蘭祈又揮起拳頭,準備向祁珣另一側的臉頰砸去。

“大人!”脆然如玉的嗓音回蕩在幽幽的暗牢中,心驚地令祁珣與賀蘭祈都是一震。

“喲,是連禦侍呢!”賀蘭祈笑著收回手,退離祁珣幾步,看好戲似的瞅著二人,“怎麽?連禦侍是來與舊主話別的?”

“大人說笑了。”連槿不敢擡眼看向被鎖縛著的祁珣,怕壓抑的情緒會失去控制,“奴婢奉陛下旨意,送太子殿下上路。”

說著,連槿探身取過身後宮人案盤上的杯盞,低垂著眼眸,克制著顫抖的身體,朝一直註視著自己的祁珣走去。

賀蘭祈盯著連槿手中那杯盞裏的液體,冷冷出聲,“慢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