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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 見鬼 人往往比鬼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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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槿深深地跪伏在地,掩飾著滿臉的驚疑之色。

“哪裏來的奴才,竟敢驚擾殿下!”殿門處傳來的一聲厲喝,尖利的女聲震得連槿本就不穩的呼吸更是紊亂不堪。

敢在太子面前這般大聲呵斥,想來定是極受寵信的宮人。

連槿不敢怠慢,略略深吸了一口,竭力令自己鎮定,幹澀開口:“奴婢是初來的崇文殿女史,奉命謄抄書冊,無意驚擾殿下,乞望……”

那宮人毫不客氣地打斷她的話,“放肆!何曾讓你開口了!”

連槿一怔,頭埋得更深了幾分,“奴婢知罪。”

即便連槿垂著頭也能聽出她言語裏的刻薄諷意:“林司閨果然是教導有方,少不得找個閑暇與她請教請教這宮規一二了。”

正如雲鶯所說,太子身邊的老宮人果然難纏得緊。

連槿正兀自思索著如何應付這步步緊逼的追問,只聽得頭頂一聲輕笑,宛如拂過堅冰的融融春風,卻又帶著與生俱來的傲氣,居高臨下。

“李嬤嬤最近越發容易動氣了。您也是上了年紀的人,這般可對身子不好。”

輕飄飄的幾句就將李繡姝喉中的一串話堵住,滿臉的褶皺中盡是不甘,“殿下訓誡的是。”

太子開口後,一時間無人敢再多道一句。

殿外簌簌的雪聲不斷傳入,襯得殿內愈發靜得可怕。

連槿渾身緊繃,胸口惴然,而腦中卻已是閃過千萬個念頭。

太子方才,竟是在為她解圍麽?

聽他的聲音,似乎並非是嚴苛馭下不講理的主子。可他寥寥數語卻能讓身後的一眾宮人噤若寒蟬,顯然也絕不是善弱之輩。

沈穩的腳步聲回響在死寂的殿中,在她微微顫抖的視線中,那片玄色衣角愈靠愈近。許是在殿外的雪夜中浸久了,迎面而來一股扼人鼻息的清冽之氣,似傲立寒風中的臘梅,卻又沒有梅的平貼近人,反而更多出幾分無形的壓迫感。

太子徐徐行至片刻前她疾書的桌案旁,拾起她謄抄的書冊,草草掃了一眼,嘴角微微翹起:“你的字倒是頗有些風骨。”

連槿聽不出太子言語中的喜怒,猶豫著是否應答,便悄悄擡頭飛快地瞟了李繡姝一眼。

只見那五旬老嫗雙眼睜得如銅鈴一般,正一臉忿然地狠狠盯著自己,連槿覆低下頭,沒有出聲。

太子將書冊合上,掠了眼匍匐在地的瘦弱身影,語態悠悠,“孤一時興起來此處看書,不想卻是把你嚇著了。若是無甚急事,就先退下吧。”

“奴婢告退。”連槿垂首斂身,不敢多呆一刻地從殿內亟亟退出。

李繡姝趁太子翻閱書卷的空當,朝門外的內監使了個眼色,對方立即心領神會地點點頭,悄然轉身,順著片刻前少女匆匆而去的方向,無聲地融入夜色中。

太子捧著手中的書卷,就著桌案上的燈燭身子微傾,眼眸未擡,“讓孤靜會。”

“是。”李繡姝領著一眾宮人有序地退出殿門外,瞬時空曠高闊的殿內似乎只剩下他和無盡的書籍。

他漫不經心地翻了一頁,仿佛對著空氣吩咐:“你去查查那個女史的來歷。”

回應他的,是一陣平地而起的風,吹得一旁的燈火明滅不定。在搖曳不定的燭光下,他幽潭般的眼眸裏,卻仿佛吸盡了所有的夜色,沈寂無底,波瀾無驚。

待跳躍的燭火恢覆平靜,他的眼眸轉向手邊謄抄的書冊,看著那些字體雋秀卻又不失鋒刃風骨的墨跡,幽深的眼底泛起利刃才有的鋒芒,寒霜般的戾氣漸漸從微彎的嘴角漫開,冷意森森。

“孤倒要看看,這回又是何人給孤送來的大禮。”

在晶瑩雪花的映襯下,今夜似乎黑到了極致。

連槿輾轉行在錯落宮殿間的甬道中,因為走得急,只順手提了一盞宮燈,也顧不上拿傘,以致紛紛揚揚的冰涼肆意觸著她的額頭、鼻尖、臉頰,貪婪地吸吮著她不多的熱意。

這是她第一次獨自在東宮行走,而且還是光線晦暗的夜裏。

幽寒森邃的甬道,長得仿佛看不到盡頭。

寸許深的積雪令連槿走得也頗為不易,哢哧哢哧的踏雪聲回蕩在一片死寂裏,聽著越發心亂不安。

連槿扶著墻壁,本想略略歇會,卻意外聽見身後傳來隱隱的窸窣聲。

連槿屏著呼吸回頭,只見濃墨一般的黑霧裏,看不見任何人影,但窸窣細碎卻不斷傳來,不像風聲雪聲腳步聲,而像是什麽東西擦著墻面掠過,由遠及近。

連槿心中猛地一緊,腦中不由自主地想起宮人們曾談論東宮發生的種種異事,樁樁命案,縷縷冤魂……一股莫名的寒意從埋於雪地的腳尖襲上她的心頭。

她亟亟返身,加快步伐,而身後移動的聲音也明顯快了許多,如呼嘯的疾風朝她的方向撲來。

連槿趕緊俯身吹滅了手中的宮燈,在目力難視的情況下,她拋下宮燈,提起裙裾沿著甬道兩側的墻面,在不平的雪地裏小跑起來。

身後的聲音雖然隨著宮燈一滅稍稍停滯了片刻,但仍循著連槿跑動時的腳步聲,緊逼而來。

呼吸聲從身後一點點靠近,連槿一聞更是悚然,冷汗涔涔。

人往往比鬼更可怕。

這條甬道往來的行人向來極少,且兩旁皆是結實的墻壁,沒有絲毫躲避的地方。眼下要擺脫身後的暗魅,唯有速速奔出這條甬道。

連槿記得甬道外空餘閑置的宮室不少,或許可以暫時避一避,亦或許運氣好能撞上巡夜的侍衛……

但她終是慢了一步,耳邊只聽得鋒利之物劃破冰冷的空氣,直直地朝她的臉頰襲來。

她下意識地側過頭,堪堪與死亡擦過。

“何人!”連槿不禁驚聲叫道。

然而在此時此地出聲,不僅喊不來侍衛,更會暴露自己的所在。

“嘿嘿!”果然回應她的只有冷冷的笑聲,而那舉在半空中泛著寒光的利刃,更是浸透了死亡的冰冷與絕望。

連槿已經沒有空暇思索為何自己初來東宮,就招惹了殺身之禍。她迅疾俯身,抓起地上的一抔雪,憑著感覺就朝對方臉的方向擲去。

趁對方被自己突如其來的一襲緩了些動作,她立即拼命沖了出去。

“呸!還敢跑!”慍怒之下的尖利嗓音,毫不留情地告訴了連槿,對方是個內監。

就在連槿奔出幾步後,正欲追趕上來的內監突然短促地“啊”了一聲,隨後便是沈悶一響,仿佛被什麽絆住摔倒在地。

連槿心下暗道一句“造化”,忙借著他跌到的這個空歇奔出彌漫著沈沈死氣的甬道。

雲鶯今日早早地便從禁宮回來了,本是只想稍稍偷懶補個覺,可不曾想一直睡到天黑透,連槿都沒回來。

聽著一聲重似一聲的更漏,雲鶯實在耐不住一個人胡思亂想,裹了件襖子便紮進幽寒的夜幕中,出來尋連槿了。

走在濃濃的黑霧裏,唯有雲鶯手中宮燈這一星亮點,縱是她平日裏膽大此刻也有些犯怵。

待前方傳來跌跌撞撞的腳步聲,現出模糊的身影時,雲鶯緊緊提在喉嚨口的心才放歸原地。

“連槿?你怎麽才……”雲鶯抱怨的話還未出口,就倒抽了口冷氣,忙提起手中的宮燈,細細打量,不敢相信眼前這衣裳淩亂發髻歪斜滿身狼狽的人竟是連槿。

她趕緊撐傘迎上去,近看才發現連槿渾身都落滿了雪屑,眉發皆白,唇色更是泛著青紫,“這麽大的雪,怎麽不知拿傘遮遮?”

“雲鶯……”連槿扯開一個劫後餘生的笑,無力地靠上雲鶯,卻因喘氣喘得急了,不住地咳嗽。

雲鶯的手觸到連槿僵硬如冰且尚在微微顫抖的身體,心裏咯噔一聲,忙不疊的將身上的襖子扯下給連槿披上,嘴上卻還不忘開玩笑:“嚇成這樣,難道撞見鬼啦?”

“可不是,”呼吸慢慢平穩下來的連槿,臉色蒼白勝雪,聲音毫無起伏,幽幽吐氣:“撞見鬼了。”

雲鶯被連槿的話語驚得詫然,擡眼朝連槿身後黑黢黢的一片望去,仿佛是來自地獄的陰風迎面刮過,猛地一個冷戰。

“咱、咱們回去吧。”雲鶯的心底一陣悚然,瑟瑟道。

連槿點點頭,被雲鶯半攙著朝住處速速走去。

待雲鶯費力地將院門的三道門閂都嚴嚴實實地搭上,確保絕對能將一切魑魅魍魎擋於門外後,才長長地舒了口氣,放心地走進連槿的屋子。

火爐已經燃起,屋內漸漸有了些許暖意。

連槿將身上被冰雪浸濕的衣物換下,發現貼身的單衣早已被冷汗濕透,被屋外滲入的涼風一吹,更是冷得戰栗不已。

“連槿,你受傷了?”剛跨入門的雲鶯驚乍出聲,目光緊緊鎖住連槿的右頸處。

連槿驚疑地走到銅鏡前,燈燭的照耀下,果然右側的下顎處有一道寸許長的血痕,應該是在黑暗中不留神被那個內監的匕首給劃到了。

之前因神經極度緊繃,都未曾發覺,此刻被屋內爐火的暖氣一烤,原本已凝結的傷口開始滲出細小的血珠。

連槿將視線從銅鏡中收回,淡淡回道:“大概是之前跑得急了,被路旁的樹枝劃傷了。”

雲鶯嘖嘖嘴,“看你平時一副萬事漠然的模樣,還以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連槿沒有理會雲鶯的揶揄,取過一旁盛得半滿的銚子,放置在火爐上,專心燒水。

雲鶯見連槿對著個燒水的銚子都比對她上心,感覺甚是無趣,扭頭就回屋去了。

但不一會兒,雲鶯又返身回來,手上還多了個拇指大小的白瓷瓶。

“喏,這是南詔國進貢的金創藥,你,你省著些用啊。”雲鶯雖是一臉心疼和不舍得,但當目光落於連槿下顎處的那道傷口時,仍是擔憂地皺了皺眉,絮絮念叨著:“記得要每日一敷哦,雖說看上去只是小傷,但還是得當心護著,若是留下什麽疤痕,有你哭的!”

連槿接過那個輕若片羽卻金貴異常的小瓶,暖意從彼此觸碰的指尖,如一泓溫泉流入她仍微微顫抖著的心房,一點點撫平著劫後餘悸。

她定定地看著雲鶯,渙散的目光漸漸凝聚,清澈的眼底反射著一旁的火光,碎光粼粼,“雲鶯,今夜多謝你了。”

雲鶯被連槿這麽鄭重一謝,神情反倒添了幾分無措,搓了搓手,“那個,我已將院門鎖牢實了,任它何方妖魔鬼怪也是絕對進不來。你早些歇著吧,明日還得早起呢!”

“嗯。”連槿垂下眼簾,輕聲應道。

夜深雪停,寂靜無聲。

連槿閉著眼蜷在床榻上,手中卻仍握著把剪子。

連槿沒有看清對方的臉,但對方那冷冷的笑聲卻是時刻回蕩在她的腦海中,還有那把透著寒意的利刃仿佛一直懸著她的頭頂隨時都會落下。

為什麽?

她來東宮不足五日,言行上未有任何差池,也不曾窺見或偷聞任何秘事,怎的就無端惹來這般禍事?

“連槿你在東宮定活不過一個月!”

驀地,蘇綺魚的聲音如一個驚雷般毫無征兆地在耳畔炸響,震得她猛然睜開眼,撲入眼簾的卻只有黑沈的帳頂。

連槿從被褥中抽出只手,抹了抹額上滲出的冷汗,不由得苦笑。

沒想到,蘇綺魚竟也能有神巫賀蘭家的本事,一語成讖。

正想著,下顎處擦過藥膏的傷口莫名疼了起來,像是被火燎過一般,灼燒般地疼痛。

連槿以為是那金創藥的藥效發作,只在黑暗中默默忍著。

但那疼痛卻越發厲害起來,並漸漸從下顎處向周邊蔓延開。

四肢像是有千萬只蟲蟻咬噬,而咽喉處則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呼吸困難。

她漸漸發覺不對勁,此時卻已無力起身,甚至無法喊叫出聲。她癱在床榻上,如一條被拋棄在岸上的魚,只能仍由體內的空氣被一絲絲地抽走,眼睜睜地等候著死亡的降臨,無能為力。

就在靜得如同墓穴一般的屋內,突然聽得門框處傳來“吱呀”一聲,回聲游蕩在暗寂的雪夜中。

連槿此時卻已經連轉頭查看的力氣都沒有了,她只能在心底默默哀嘆,自己獨自苦苦掙紮多年,卻還是沒有逃脫宿命,還是得像她的姐姐們一樣,在這絕望黯然的宮墻內終盡此生。

連槿閉上眼,只願上天憐憫她在這骯臟宮廷裏雖謹言慎行卻從未害人的份上,能護佑她宮外的親人,康健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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