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露露卸下力氣, 倚靠在中原中也懷裏，眼簾輕垂下來，擋住眸中翻滾的情緒。

“累。”她撒嬌似得咕噥了聲, 低頭蹭了蹭中原中也。

黝黑深邃的眼眸中蒙著一層妖異的薄紅, 肉眼不可見的黑色洪流瘋狂湧入她的身體，使得她身上汙濁斑痕的紅越發見深。

環住中原中也的手緊了緊，過於混雜龐大的能量沖刷著身體, 擠壓著器官，暗紅色的血自口中緩緩流出。

疼痛讓她縮在中原中也懷裏，身子不住得顫抖，細碎虛弱的喘息著, 就在疼痛的嗚咽聲快要克制不住的時候。

艾露露側頭張嘴咬住了中原中也的發帶，深藍的發帶束住赭發, 被她咬住的瞬間往下拽了一段。

血跡洇染了發帶，變成暗褐色。

即便再痛, 艾露露都沒咬上中原中也。

“好可惜啊、”疼痛過去後, 汗浸濕了她背後的衣衫，“不能再進入中也大人的夢中了。”

溝通、進入夢境的先決條件是純粹無暇的能量，以及被中原中也所承認的存在。

現在的艾露露, 已經無法隨意進入中原中也的夢境了。

駁雜無從梳理的能量, 擅自進入中原中也的夢境，只會引爆他身體深處那暴戾的能量，再度重現十一年前的荒霸吐事件。

想以這樣的面貌被記住、想跟中原中也的關系更進一步。

艾露露對中原中也抱有占有欲。

她不明白, 這是不是人類之間所說的愛戀，她只是單純的想要中原中也。

想要經常看到他，想要陪伴在他身邊、還想要中原中也能看見她。

“請再多，看看我吧。”

壓抑克制的感情無法得到宣洩, 她的世界只有這麽大，但是中原中也的世界裏卻不僅僅有她。

還有更多重要的同伴、上司以及敬重的前輩。

“等待的時間，真的好漫長。”

日日期盼著中原中也的回歸，卻總是無果。

縱使愛麗絲和尾崎紅葉會時不時逗逗她、陪她玩，會在妖怪來襲擊的時候保護她，她們也無法代替中原中也的存在。

午後陽光照射進來，中原中也迷迷糊糊睜開眼睛，捂著頭嘟囔，“嘶、我昨晚怎麽在沙發上睡著了？”

一晚上睡在沙發上的後遺癥出來了，中原中也現在覺得渾身上下沒有哪塊是舒坦的，又麻又無力。

掌心大的黑鸞窩在中原中也的頸窩處，他一醒也跟著動了起來。

“啾？”是要去工作了嗎？

艾露露擡起頭，溫馴地蹭了蹭中原中也的下頜。

“咕啾？”不可以再多留一會嗎？

中原中也打了個哈欠，揉了把艾露露，“別鬧，好癢。”

昨晚還會為黑鸞的鳴叫聲失神的中原中也，此刻已經完全適應轉變後的艾露露的叫聲。

“啾。”已經不起作用了啊。

說不上意外，畢竟中原中也雖然是人類之軀，但確實是有著神明的力量，不受黑鸞的聲音迷惑也不奇怪。

熟練地把艾露露從肩上摘下來揣口袋裏，中原中也踩著從茶幾下扒拉出來的拖鞋去衛生間洗漱。

睡眼朦朧，眼睛半睜半閉，肩膀耷拉下來頹喪又疲憊的樣子。

手拽著牙刷一左一右，機械地刷著牙，豐盈的泡沫擠滿了口腔，中原中也迷迷瞪瞪地看著鏡中的自己，感覺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薄霧。

赭發在眼前晃了晃，灰色的馬甲被艾露露塞得鼓起，她露出個頭看看鏡中的中原中也，又時不時昂頭看看頭頂上的中原中也。

翎羽微微翹起，看起來心情不差的樣子。

漱口吐掉泡沫，用毛巾洗臉的時候，他才像是發現了什麽般湊過去。

“……是血嗎？”

伸手把發帶扒拉下來，中原中也眉頭皺起，看著手中變色的發帶。

這是在哪裏沾上的血？

他戰鬥的時候，可不會讓血跡濺上來。

更何況，中原中也的發帶雖然不多，但也會經常換，總不至於拿上手發帶沾了血都沒發現。

艾露露縮了下腦袋，沒有出聲。

“……大概是不小心蹭到的吧。”中原中也隨手把發帶放在洗漱臺上。

艾露露在口袋裏拱了下，把翅膀伸出來掛在口袋外，“啾！”

發帶不要的話可以給艾露露嗎？

中原中也伸出手指戳了戳艾露露的頭，“臟了的東西扔出去就好了，怎麽總是想往窩裏帶。”

被拒絕了的艾露露焉了下來，別別扭扭地縮了回去。

“好了，想要發帶待會從抽屜裏再拿一條新的就是了。”中原中也大大咧咧地擼了把艾露露，安撫她。

黑黝黝的圓眼睛瞅著鏡子中的中原中也。

才不是這樣、她又不是想要新玩具。

……

在浴室裏簡單洗了個澡，洗去了出差回來以及宿醉的疲憊，中原中也習慣性地穿上樣式相同的馬甲西裝，交叉的領結壓好最裏的內襯，拿起茶幾上的帽子拍了拍。

“我出門了，艾露露。”

“哢噠。”公寓的大門打開又被重新關上。

中原中也又走了。

在他清醒的時候艾露露不敢以人型的面貌去見他，只能在中原中也離開後才再度變成人。

她雙手攏在袖子裏安靜地看著被緊閉的大門，低聲嘆了口氣，“明明才回來不是嗎？”

寬大的黑色衣袍拖曳在地上，艾露露徑直走進中原中也的房間，在床邊坐下眺望著露臺外的藍天，一如往常一般沒有什麽特別的事情發生。

人類肉眼無法看見的神明氣息籠罩著公寓，僅僅是中原中也回來的一個晚上，因為他出差變得稀薄的神明氣息再次濃郁起來。

只要中原中也時不時回來一趟，神明氣息的籠罩就可以庇佑艾露露很長一段時間不被妖怪發現，但這只僅限於她還沒完全長大的時候。

她低頭垂下眼簾，長發從肩後順落下來，伸手小心而輕柔地摸了摸床單，“已經沒有中也大人的氣息了。”

其實沒有才是正常的，畢竟在中原中也快要回來的時候，已經有負責後勤的人上門來把床單換掉，公寓內的衛生簡單地打掃了下，而那段時間艾露露都跟在尾崎紅葉的身旁。

從櫃子裏取出的幹凈床單，有著清新怡人的洗衣液味道，幹凈整潔但就是沒有中原中也存在過的氣息。

她克制住想要直接倒在床上閉上眼睛休息的沖動，側頭望向外面陰沈下來的天氣。

深色的烏雲中翻滾著腥臭的氣息，在慢慢向公寓靠近，像是察覺到艾露露看了過來，烏雲中露出了只猩紅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房間裏的少女。

在烏雲想要靠過來的時候，公寓外紅色的神明氣息驟然亮起，烏雲吃痛地往後退了一大截，但還是依依不舍地看著公寓內的艾露露。

“即便是這樣渾濁的霞，也會有妖怪想吃嗎？”艾露露似乎有些不能理解，但是認真想想妖怪本身就是生冷不忌的物種，霞不管變成什麽樣，他們對她的食欲都不會降低。

低等的妖怪無法理解霞的能量改變，他們只有食欲和生存的本能。

艾露露坐在床邊看著烏雲與公寓外的神明氣息對峙，開始還會畏懼與之僵持，但在隨後艾露露吸引了越來越多的妖怪之後，他們已經開始正面對上霧狀的神明氣息。

即使被灼傷了一點也沒關系，只要能吃到霞，消耗的軀體和能量都會盡數補充完整。

“這裏已經不是我能呆的地方了。”

她沒有膽子跟中原中也相認，自也不能強求中原中也的庇護。

十五歲那年被羊背叛，中原中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加入了港口黑手黨，持續了將近一年的暴躁與壓抑，直到遇到了魏爾倫得到了身世來歷的真相。

這些都是中原中也自己一個人經歷、背負的事情，艾露露不在他身邊，甚至無法為他分擔一些壓力。

因為在中原中也看來，她僅僅只是只有些特別的麻雀。

艾露露的能量弱小，或許有些能力，卻並不能為中原中也分擔什麽。

尤其在經歷了差點失去艾露露之後，中原中也就不更是不好隨身帶著她。

比他強的人大有人在，遠的不說，就算是近的也有異能者能在他無法察覺的時候直接偷走艾露露。

因此某種意義上，讓艾露露一直待在公寓中，作為外人眼中的一只普通的寵物，大概是最好不過的選擇。

“但是、我沒辦法接受如此孱弱的自己啊。”

只能一次次看著中原中也負傷回來，或濃或重的血腥味，曾經覺得中原中也強大的她，有那麽一刻開始痛恨起他的強大和責任心。

不過，艾露露最討厭的是弱小的自己。

神明選擇適合能輔助自己的霞是正確的，像她這般孱弱、不能給神明帶來任何幫助，只能躲在他的羽翼下尋求庇護的霞，有什麽資格抱怨神明拋下她。

艾露露一步步走向露臺，打開阻隔著臥室和露臺的門，直面公寓外的妖怪群。

淩冽而濕冷的狂風吹起她的長發和衣擺，艾露露難過又無奈地笑了下，伸出素白的手。

“逃了那麽多年，還是自己撞上去了。”

公寓的露臺外不在神明氣息的籠罩範圍內，艾露露的手一伸出去，就有妖怪想要攀咬上來。

代表汙濁的紅痕如蛇般蜿蜒裹纏上妖怪的身體，狠狠地勒住吸收。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想過，霞為什麽會對妖怪非常有益。”

她聲音輕緩動聽，帶著絲惑人的意味。

“這幾年縮著的時候，我總是在想，為什麽霞出生以來就會被妖怪盯上呢？”

她看著面前被纏死束縛的妖怪，憐憫地輕聲道。

“莫約是因為，我們原本、互為天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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