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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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湖離開公司, 直奔西山別墅區。
附近多為古剎寺廟，不遠處還有香山公園，古樹生芽, 住宅深幽，極適合病人靜養。
她找到李若川住的地方, 敲門進去，如此一幢價值不菲的別墅正對玄關處卻掛著一幅巨大的國畫迎客松, 上書“福如東海壽比南山”，旁邊排開兩列紅木櫃，雕刻富貴牡丹紋。
——審美如此傳統，一看便知拍板裝修的人不是李若川。
電話裏說，證監會通過明遠影視的上市申請後，李若川笑了笑剛要說些什麽，卻捂著心臟倒了下去。
在場所有人都以為他就此含笑歸西，慌亂中叫救護車把老板送到醫院, 體檢後才知道是這幾天過度疲勞, 低血糖外加心律不齊。
問題說大不大, 但畢竟身體最重要, 不註意保護有可能進一步惡化, 便請了假回家休息。
唐湖進門後跟家政打過招呼, 徑直去了李若川住的三層。
一樓二樓采用傳統中式裝修, 三樓畫風明顯一變, 四處貼著冷灰壁紙，家具清一色米白, 幹凈得像樣板房。
臥室裏，角落一盞香薰燈徐徐冒出暖煙，有個男人側身蜷縮在床上, 半張臉藏進被子，床邊地上還扔著個小型心電圖機，是那種背在身上監測心率的款式，看樣子是病人背一陣便嫌煩，解下來了。
唐湖躡手躡腳走過去，趴在床沿溫柔呼喚。
“大郎，起來吃藥了。”
“……”
裝睡的李若川立刻睜開一只眼：“……有你這麽探望病人的嗎！”
“不知道是誰說華爾街的精英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就夠了，現在知道這是美帝忽悠我們的陰謀了吧。”唐湖邊笑邊幫他掖了下被角，“上市目標完成了正好休養幾個月，別真熬出心臟病了。”
“我想你了。”
李若川反而掀開被子出來，拉著唐湖並排躺下。
兩人面對面躺在床上，輕緩的呼吸聲重疊在一起，氛圍相當靜謐美好。
霎時間，唐湖腦子裏閃過很多兩人互動的美好片段……比如酒紅吊襪、純黑帶吊襪帶以及天使白吊襪帶。
然而看了看小李同志蒼白的面色唇色，又默默自我譴責。
李若川無所察覺枕邊人的思想多麽惡劣，順手將她長發理順，非常正經地開口：“……李茹川想把明遠影城開到灣灣去，已經選好地方準備裝修了。”
“怎麽不叫堂姐了？”
唐湖直覺認定不簡單，追問道：“而且茹總去人家的地盤幹什麽，不能是白白送錢吧？”
實施惠臺政策後，臺企到大陸開公司比較容易，可人家那裏沒有惠陸政策，更何況全省才2000多萬人口，內部公司發展還要打一架，大陸企業進去肯定不會像表面看起來那麽風光。
“……明遠只提供影城建設和設備支持，招工納稅都要按當地規矩來，包括主管人也不能自己帶過去，同時跟其他當地院線簽署——然後，你申報金鞍獎的成功率就高很多了。”
李若川疲倦地掐了下眉心。
得獎從來不是簡單的“能者居之”，殺進決賽圈的演員哪個沒能力？
權看背後的公司支援力度罷了。
李茹川主動開價，讓灣灣當地電影協會為明遠力薦的藝人開綠燈，是最直接的資源置換。
唐湖輕笑一聲，拉過被子給兩人蓋上：“我可沒有這麽大魅力，茹總看上我什麽了？”
“她想要圖南。”
“明遠的影業公司和影城公司，都是從母公司集團分拆上市的，我名下的這家公司上市後已經獨立出來了，跟李茹川平級。但目前實業難做，她為了影城的營收數據好看，肯定要想辦法弄到影業公司的控股權，圖南只是第一步——李茹川當初支援我上市，可能就是想等上市購入大量股票，並入她那裏，從而提升明遠影城的商譽估值。”
李若川憋了一肚子的話終於找到機會倒出來，氣得連連咳嗽：“以後你跟我一樣叫她全名——氣死了，我懷疑這次生病就是被她氣的。”
唐湖輕輕拍他胸口：“並購就並購。”
“……到那時候，整個圖南，你，喬樂儀，木遠，趙昊，以及所有合作過的演員都得聽她使喚，而且李茹川這個人最愛盯著KPI搞末位淘汰，第一個先把木遠開了，然後讓你續對賭協議。”
“我還能再頂一陣，你要自由一些。”
李若川握住她的手指親吻一下。
唐湖感到指尖傳來溫熱柔軟的觸感，心跳微微加快。
到底拍過幾部偶像劇，如果此時旁邊有導演攝像場工圍著她，絕對可以表演出鏡頭期待的臉紅失措小鹿亂撞。
但臥室裏只有兩個人。
所以唐湖只是彎起唇角，像寒冬喝掉一杯暖暖的熱可可，認真說：“謝謝。”
李若川反而擰起眉頭：“……我要聽的不是這句話。”
“那我只好以身相許了。來吧，都是兄弟別跟我客氣。”唐湖果斷掀被而起，開始脫外套摘耳飾。
小李同志從善如流的伸手攬過她，兩人之間突然響起非常破壞氣氛的警報音。
“滴滴。”
戴在手腕上的智能表發出心跳過快的提示音。
“……”
李若川垂眸看著沒眼色的破表，開始解腕帶。
“還是帶著吧，看看到底心臟到底怎麽樣。”唐湖突然一本正經，“我是這麽想的，鄭山卿以前不是想建立電影工業體系麽，雖然他失敗了，但至少讓人明白，這種事有錢不一定做成，但沒錢一定做不成。”
幾乎每個國內電影人提起產業發展方向都要對標好萊塢體系，她自然也羨慕人家的工業化程度。
如果害怕壟斷，她要做的是保持自我，而不是幹脆不做這件事。
“所以，如果未來影業公司真的因為經營不善被收購了……那就多從堂姐那多撈點錢，把國內綠幕技術拉上去，然後咱倆一塊上天臺。”
“咳，我才不會讓你這樣的。”
李若川啞然失笑。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震了兩下，接著又震兩下。
李若川開始不想搭理，直到手機震個沒完，才忍無可忍地拿起來。
微信上有人刷屏。
【秋澄：哥哥，你聽說過劇組夫妻嗎？】
【秋澄：有些劇組拍攝時間長，場地又封閉，演員在片場從幾個月待到一年的都有，閑著無聊還找不到別人，那就只好互相勾搭了。】
【秋澄：不過這種事在我們演藝圈很常見的啦，反正大家拍完戲也沒事做。】
【秋澄：聽說這次湖姐姐要在國外待半年……不過也不一定結劇組夫妻，說不定人家喜歡異域風情呢。】
【秋澄：哥哥，聽說你病倒了，要保重身體啊！】
……這個小王八蛋！
剛好一點的李若川又有心臟病發的征兆。
他還沒來得及罵人，唐湖一把搶過手機信心滿滿道：“這題我會。”
她按鍵如飛，迅速打出一行字。
【在當地較為有錢的人：不要緊，大家都是一家人。】
“……”
信號另一端，秋澄本想煽風點火看熱鬧，看到李若川回消息反而捧著手機一臉糾結。
——他哥什麽時候變大度了？
“你覺得我什麽時候這麽大度了？”
目睹唐湖打完那行字，李若川裹緊小被子坐起來，表情像主理三堂會審：“來，今天不把劇組夫妻這個事情解釋清楚，你不要想出門。”
唐湖楞了一秒，果斷翻身背對他，開始盡情發揮。
“……我有什麽好解釋的，都是工作應酬，我跟他只是朋友關系，你要不相信我也沒有辦法。”
“……”李若川沒想到此人竟敢當庭飆戲，沈默片刻把唐湖扒拉回來，“……所以這個‘他’是誰，你是不是被我詐出來什麽了。”
發展是不是太不對勁啦？？？
“秋澄明顯說點有的沒的氣你，你還真信。”
唐湖笑嘻嘻地面朝天花板躺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劇組明年去哪兒拍戲……金新月三角區邊上啊，再好一點也只能住巴基斯坦的民宿，別說和某個人住一個房間，那裏都不一定有房間，說不定讓我們就地紮帳篷。”
“而且知道為什麽四五月份就要去拍攝嗎？因為那邊一些極端組織要過□□齋月，這個時間才可能不打仗。”
“還感受異域風情，我拍完戲是能拿著□□出去找□□談談心嗎？！”
李若川早知道新戲條件艱苦，可聽她說完才清楚具體有多艱苦，連忙摸摸唐湖頭頂哄勸：“我跟你鬧著玩的嘛……”
遲疑片刻又說：“要不然幫你多雇幾個助理？”
“主演都沒好意思帶助理，我不能太特殊，不過你可以把秋澄拉來給我當替身。”
“哈哈哈！”
曾經想過，浪漫一定要山盟海誓，要耳鬢廝磨，要送整整一車花，要去東方明珠看夜景。
但跟她聊起來，再想一想，唐湖最喜歡的浪漫方式應該是在巴基斯坦拍了一整天戲，累得就地紮營時，突然看見他坐著迷彩吉普從天而降……啊不，乘晚霞從遠方駛來，給她送好吃的。
——很好，就這麽決定了，等她拍戲時去一趟那裏。
唐湖察覺身旁的人走神：“想什麽呢？”
“沒有。”
李若川倒下來埋在她頸間，偷偷笑了一下。
……
幾日後，S市。
南京西路。
這裏是滬城最具格調的購物街，全長約四千米的街道坐落著一千多個知名品牌，平均三步一個買手店四步一家咖啡店，每家店還都有咖啡師精挑細選出的獨家拼配款，手拿一杯星巴克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小資得不要不要的。
ELL華夏公司亦在此處安家。
品牌方邀請唐湖及團隊到公司參觀，開車過來時，副駕位的白至理扭頭看了唐湖今天的打扮，頻頻點頭：“可以啊，有錢買大牌了，我還說實在沒有，去問老板娘借個ELL的新款包呢。”
“我從小李衣櫃裏拿的。”
唐湖扯了扯肩頭搭的EL西裝外套。
受邀參觀，總不好穿其他品牌的衣服，再加上前陣子瘋狂減肥，好歹瘦了三斤，打扮起來也能跟優雅沾點邊。
一行人抵達公司時已然下午，大部分員工都沒下班，常規寒暄後，華夏公司負責人解釋說，品牌總部雖然沒派高管過來，但願意開個視頻會議，擔心溝通出現誤會還請了一名專職翻譯。
說實話，總部的經管人員來都不來著實顯得怠慢，但考慮到唐湖只拿過一個佰花獎女配，勉強忍了。
多媒體會議室鋪開設備，投影屏上攤開數個視頻框。
唐湖不信屏幕裏那麽多法國人沒一個會說英語的，但品牌方代表開口便是純正丨法語：“……我們想尋求新的突破，請一位華夏藝人擔任今年秋冬大秀的開場模特。經過了解，您的形象非常適合今年秋冬大秀的氛圍，近期表現也很……穩定。”
開場模特？！
唐湖難掩驚喜，沖經紀人挑了挑眉，覺得這幫高管不來就不來吧，合同送來就行。
那可是開場模特的位置啊！
大秀上第一個出場的模特稱作“大開”，所穿服裝絕對是該品牌最重要的一套，換言之，該模特的形象便代表未來半年的品牌風格。
一個模特走過幾場高定品牌的大開，相當於演員擔任幾部名導演作品的主角，專業人員都不一定能攬下這種好事，怎麽輪到一介演員了？
唐湖冷靜幾秒，又問：
“……你們真覺得我近期表現合適？”
難道拍女德班綜藝秀符合品牌定位嗎？
創始人女士知道，今晚回來找你們的啊！
屏幕上的幾張外國面孔尷尬片刻，最終有人找了個合適借口：“……islands設計師介紹過你的情況。”
懂了，原來是尤雅雅那邊拉的關系。
islands設計師章霧好歹正經上過帕森斯學院，哪怕沒混進巴黎時裝周，在紐約時裝周出了點風頭，也足以在high fashion上留有一席之地。
“——終於計劃好搶我的衣服了嗎？”
視頻中傳來一道優雅且雌雄莫辨的聲音。
說話者是ELL上任沒兩年的新設計師，一頭黑短發，五官深邃，國內時尚愛好者將其稱為可可二世。
這位可可二世性別女，自我認知男——也就是通稱的跨性別者，此刻正叼著量衣尺忙活些什麽，時不時剪下一塊布料，旁邊似乎有助理舉著手機參加視頻會議。
她說完那句刻薄的話，突然湊近鏡頭看了看唐湖，表情略微訝異：“哦？”
現在才認出來，這個東方女人穿的是ELL前年發布的時裝，白金格紋點綴一朵柔軟的山茶花……衣服是舊款，但引人註意的地方在於，它屬於男裝。
Karl擔任設計師時，主打女裝品牌的ELL也出過幾款男裝，但數量寥寥，只有比較大的專賣店才供貨，不知她身上這件是從哪裏找到的。
正在可可二世觀察唐湖的時候，畫面中闖進另一個高挑纖細的影子，開口便用英語問：“看看哪個賤人搶了老娘的位置，嗯？”
會議室因此人的到來集體沈默。
“……”
唐湖扭頭告訴隨行的翻譯人員：“這句不用說，我聽得懂。”
“Jade，NO。”
鏡頭晃了一下，旁邊傳來助理的焦急提醒。
那位女性不速之客目測身高一米八以上，僅在鏡頭草草閃過便足以看出驚人美貌，她的秘銀長發夾了點金，瞳孔清澈如海，但黑眼圈和眼紋很重，一看便是晝夜顛倒出的熬夜臉。
唐湖混跡娛樂圈從沒見過模樣差的明星，但看見名叫Jade的女人，也只有一個想法。
……“這人比我更漂亮。”
她應該是個超模？
不，不是應該，光看長相便知道她天生就該吃模特這碗飯。
漂亮超模看了半天鏡頭，接著冒出一句驚爆發言：“其實我不喜歡你們的國——”
視頻那邊立刻有人切斷信號。
“……”
硬了，拳頭硬了。
“那什麽，總部的合作意願很明顯，想必你們已經了解了。”
華夏地區負責人趕緊拔了攝像頭，勉強沖白鯨傳媒方向擠出一個笑臉。
會議由於這個意外匆匆結束，但品牌方一再強調他們選擇唐湖的意願很高，說她只要願意為走秀練幾個月臺步，便可以直接簽合同。
開價雖然不高，但完全可以保證讓一個演員擔任今年秋冬大秀的開場模特。
為什麽？
唐湖滿腹疑惑，沒敢當場答應。
返程車上。
卷卷捧著手機敲了會兒字，擡頭道：“……問出來了，果然跟我之前打聽到的差不多。那個Jade是新設計師的繆斯女神，兩年前開始交往，之後Jade的時尚資源一路起飛，但市場部一直在逼她們分手——剛才聊那兩句，你們也看到她什麽德行了，聽說還摻和過 Diorr前設計師的反猶活動，只是消息沒在國內圈子傳開。”
高奢品牌的藝術總監個個怪咖，唯一相同之處的便是創作時都有其各自的靈感來源，稱為繆斯。
他們從繆斯身上汲取思路，完成作品，而擔當繆斯的往往是愛人。
一個設計頂級時裝，另一個天生是時裝的衣架子，好比導演愛上編劇，攝像愛上打光，天作之合。
ELL亦不例外。
上代設計師Karl前前後後與好幾任男友糾纏不清，其中某個男友還是直男，跟了老佛爺幾年後結婚生子，氣得老佛爺放話要將其封殺，然而該直男讓自己的孩子認Karl做教父，小孩還因此登上ELL秀場。
簡而言之，貴圈真亂。
而ELL新設計總監可可二世的靈感女神，是一位“我抽煙喝酒燙頭，還罵其他女人是小婊丨子”的好女孩。
這次ELL大秀將全球直播，市場部生怕設計師的女友鬧出什麽大新聞，導致失去華夏市場，又不能讓可可二世滾蛋，只好通過各種途徑降低這位繆斯的出鏡幾率，同時祈禱她倆趕緊完蛋。
正好唐湖在國內口碑提升，所以一幫老狐貍寧可跟設計師鬧翻臉，也要搶一個開場模特的位置給華夏藝人。
唐湖聽了半晌八卦，突然問：“他們為什麽不請國內超模？”
卷卷：“不知道，可能是國內超模的人設標簽不如你近期表現這麽鮮明？而且國內能進超模榜的那幾位，都受其他品牌鐘愛，單單一個大開位置人家看不上。”
這個開場模特的殊榮硬生生從Jade手裏搶過來，對設計師而言是個羞辱，對於演員唐湖來說也未必是高攀不起的絕好資源——畢竟論起位置，開場只是點題，閉場才是整個大秀的高光。
而唐湖有國內口碑，又缺少在high fashion露臉的機會，萬一ELL真被設計師的繆斯連累也不至於被十幾億人的市場判死刑。
總的來說，雙方各取所需。
唐湖問明原委，無奈地回尤雅雅消息。
【一口湖：剛從ELL國內總部回來。】
【雅兔兔：怎麽樣？你要撕不下秀場大開的位置以後別說認識我，太丟臉了。】
【一口湖：我以為自己過來是弘揚核心價值觀的，沒想到主要工作是拆散小情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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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多為古剎寺廟，不遠處還有香山公園，古樹生芽, 住宅深幽，極適合病人靜養。
她找到李若川住的地方, 敲門進去，如此一幢價值不菲的別墅正對玄關處卻掛著一幅巨大的國畫迎客松, 上書“福如東海壽比南山”，旁邊排開兩列紅木櫃，雕刻富貴牡丹紋。
——審美如此傳統，一看便知拍板裝修的人不是李若川。
電話裏說，證監會通過明遠影視的上市申請後，李若川笑了笑剛要說些什麽，卻捂著心臟倒了下去。
在場所有人都以為他就此含笑歸西，慌亂中叫救護車把老板送到醫院, 體檢後才知道是這幾天過度疲勞, 低血糖外加心律不齊。
問題說大不大, 但畢竟身體最重要, 不註意保護有可能進一步惡化, 便請了假回家休息。
唐湖進門後跟家政打過招呼, 徑直去了李若川住的三層。
一樓二樓采用傳統中式裝修, 三樓畫風明顯一變, 四處貼著冷灰壁紙，家具清一色米白, 幹凈得像樣板房。
臥室裏，角落一盞香薰燈徐徐冒出暖煙，有個男人側身蜷縮在床上, 半張臉藏進被子，床邊地上還扔著個小型心電圖機，是那種背在身上監測心率的款式，看樣子是病人背一陣便嫌煩，解下來了。
唐湖躡手躡腳走過去，趴在床沿溫柔呼喚。
“大郎，起來吃藥了。”
“……”
裝睡的李若川立刻睜開一只眼：“……有你這麽探望病人的嗎！”
“不知道是誰說華爾街的精英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就夠了，現在知道這是美帝忽悠我們的陰謀了吧。”唐湖邊笑邊幫他掖了下被角，“上市目標完成了正好休養幾個月，別真熬出心臟病了。”
“我想你了。”
李若川反而掀開被子出來，拉著唐湖並排躺下。
兩人面對面躺在床上，輕緩的呼吸聲重疊在一起，氛圍相當靜謐美好。
霎時間，唐湖腦子裏閃過很多兩人互動的美好片段……比如酒紅吊襪、純黑帶吊襪帶以及天使白吊襪帶。
然而看了看小李同志蒼白的面色唇色，又默默自我譴責。
李若川無所察覺枕邊人的思想多麽惡劣，順手將她長發理順，非常正經地開口：“……李茹川想把明遠影城開到灣灣去，已經選好地方準備裝修了。”
“怎麽不叫堂姐了？”
唐湖直覺認定不簡單，追問道：“而且茹總去人家的地盤幹什麽，不能是白白送錢吧？”
實施惠臺政策後，臺企到大陸開公司比較容易，可人家那裏沒有惠陸政策，更何況全省才2000多萬人口，內部公司發展還要打一架，大陸企業進去肯定不會像表面看起來那麽風光。
“……明遠只提供影城建設和設備支持，招工納稅都要按當地規矩來，包括主管人也不能自己帶過去，同時跟其他當地院線簽署——然後，你申報金鞍獎的成功率就高很多了。”
李若川疲倦地掐了下眉心。
得獎從來不是簡單的“能者居之”，殺進決賽圈的演員哪個沒能力？
權看背後的公司支援力度罷了。
李茹川主動開價，讓灣灣當地電影協會為明遠力薦的藝人開綠燈，是最直接的資源置換。
唐湖輕笑一聲，拉過被子給兩人蓋上：“我可沒有這麽大魅力，茹總看上我什麽了？”
“她想要圖南。”
“明遠的影業公司和影城公司，都是從母公司集團分拆上市的，我名下的這家公司上市後已經獨立出來了，跟李茹川平級。但目前實業難做，她為了影城的營收數據好看，肯定要想辦法弄到影業公司的控股權，圖南只是第一步——李茹川當初支援我上市，可能就是想等上市購入大量股票，並入她那裏，從而提升明遠影城的商譽估值。”
李若川憋了一肚子的話終於找到機會倒出來，氣得連連咳嗽：“以後你跟我一樣叫她全名——氣死了，我懷疑這次生病就是被她氣的。”
唐湖輕輕拍他胸口：“並購就並購。”
“……到那時候，整個圖南，你，喬樂儀，木遠，趙昊，以及所有合作過的演員都得聽她使喚，而且李茹川這個人最愛盯著KPI搞末位淘汰，第一個先把木遠開了，然後讓你續對賭協議。”
“我還能再頂一陣，你要自由一些。”
李若川握住她的手指親吻一下。
唐湖感到指尖傳來溫熱柔軟的觸感，心跳微微加快。
到底拍過幾部偶像劇，如果此時旁邊有導演攝像場工圍著她，絕對可以表演出鏡頭期待的臉紅失措小鹿亂撞。
但臥室裏只有兩個人。
所以唐湖只是彎起唇角，像寒冬喝掉一杯暖暖的熱可可，認真說：“謝謝。”
李若川反而擰起眉頭：“……我要聽的不是這句話。”
“那我只好以身相許了。來吧，都是兄弟別跟我客氣。”唐湖果斷掀被而起，開始脫外套摘耳飾。
小李同志從善如流的伸手攬過她，兩人之間突然響起非常破壞氣氛的警報音。
“滴滴。”
戴在手腕上的智能表發出心跳過快的提示音。
“……”
李若川垂眸看著沒眼色的破表，開始解腕帶。
“還是帶著吧，看看到底心臟到底怎麽樣。”唐湖突然一本正經，“我是這麽想的，鄭山卿以前不是想建立電影工業體系麽，雖然他失敗了，但至少讓人明白，這種事有錢不一定做成，但沒錢一定做不成。”
幾乎每個國內電影人提起產業發展方向都要對標好萊塢體系，她自然也羨慕人家的工業化程度。
如果害怕壟斷，她要做的是保持自我，而不是幹脆不做這件事。
“所以，如果未來影業公司真的因為經營不善被收購了……那就多從堂姐那多撈點錢，把國內綠幕技術拉上去，然後咱倆一塊上天臺。”
“咳，我才不會讓你這樣的。”
李若川啞然失笑。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震了兩下，接著又震兩下。
李若川開始不想搭理，直到手機震個沒完，才忍無可忍地拿起來。
微信上有人刷屏。
【秋澄：哥哥，你聽說過劇組夫妻嗎？】
【秋澄：有些劇組拍攝時間長，場地又封閉，演員在片場從幾個月待到一年的都有，閑著無聊還找不到別人，那就只好互相勾搭了。】
【秋澄：不過這種事在我們演藝圈很常見的啦，反正大家拍完戲也沒事做。】
【秋澄：聽說這次湖姐姐要在國外待半年……不過也不一定結劇組夫妻，說不定人家喜歡異域風情呢。】
【秋澄：哥哥，聽說你病倒了，要保重身體啊！】
……這個小王八蛋！
剛好一點的李若川又有心臟病發的征兆。
他還沒來得及罵人，唐湖一把搶過手機信心滿滿道：“這題我會。”
她按鍵如飛，迅速打出一行字。
【在當地較為有錢的人：不要緊，大家都是一家人。】
“……”
信號另一端，秋澄本想煽風點火看熱鬧，看到李若川回消息反而捧著手機一臉糾結。
——他哥什麽時候變大度了？
“你覺得我什麽時候這麽大度了？”
目睹唐湖打完那行字，李若川裹緊小被子坐起來，表情像主理三堂會審：“來，今天不把劇組夫妻這個事情解釋清楚，你不要想出門。”
唐湖楞了一秒，果斷翻身背對他，開始盡情發揮。
“……我有什麽好解釋的，都是工作應酬，我跟他只是朋友關系，你要不相信我也沒有辦法。”
“……”李若川沒想到此人竟敢當庭飆戲，沈默片刻把唐湖扒拉回來，“……所以這個‘他’是誰，你是不是被我詐出來什麽了。”
發展是不是太不對勁啦？？？
“秋澄明顯說點有的沒的氣你，你還真信。”
唐湖笑嘻嘻地面朝天花板躺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劇組明年去哪兒拍戲……金新月三角區邊上啊，再好一點也只能住巴基斯坦的民宿，別說和某個人住一個房間，那裏都不一定有房間，說不定讓我們就地紮帳篷。”
“而且知道為什麽四五月份就要去拍攝嗎？因為那邊一些極端組織要過□□齋月，這個時間才可能不打仗。”
“還感受異域風情，我拍完戲是能拿著□□出去找□□談談心嗎？！”
李若川早知道新戲條件艱苦，可聽她說完才清楚具體有多艱苦，連忙摸摸唐湖頭頂哄勸：“我跟你鬧著玩的嘛……”
遲疑片刻又說：“要不然幫你多雇幾個助理？”
“主演都沒好意思帶助理，我不能太特殊，不過你可以把秋澄拉來給我當替身。”
“哈哈哈！”
曾經想過，浪漫一定要山盟海誓，要耳鬢廝磨，要送整整一車花，要去東方明珠看夜景。
但跟她聊起來，再想一想，唐湖最喜歡的浪漫方式應該是在巴基斯坦拍了一整天戲，累得就地紮營時，突然看見他坐著迷彩吉普從天而降……啊不，乘晚霞從遠方駛來，給她送好吃的。
——很好，就這麽決定了，等她拍戲時去一趟那裏。
唐湖察覺身旁的人走神：“想什麽呢？”
“沒有。”
李若川倒下來埋在她頸間，偷偷笑了一下。
……
幾日後，S市。
南京西路。
這裏是滬城最具格調的購物街，全長約四千米的街道坐落著一千多個知名品牌，平均三步一個買手店四步一家咖啡店，每家店還都有咖啡師精挑細選出的獨家拼配款，手拿一杯星巴克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小資得不要不要的。
ELL華夏公司亦在此處安家。
品牌方邀請唐湖及團隊到公司參觀，開車過來時，副駕位的白至理扭頭看了唐湖今天的打扮，頻頻點頭：“可以啊，有錢買大牌了，我還說實在沒有，去問老板娘借個ELL的新款包呢。”
“我從小李衣櫃裏拿的。”
唐湖扯了扯肩頭搭的EL西裝外套。
受邀參觀，總不好穿其他品牌的衣服，再加上前陣子瘋狂減肥，好歹瘦了三斤，打扮起來也能跟優雅沾點邊。
一行人抵達公司時已然下午，大部分員工都沒下班，常規寒暄後，華夏公司負責人解釋說，品牌總部雖然沒派高管過來，但願意開個視頻會議，擔心溝通出現誤會還請了一名專職翻譯。
說實話，總部的經管人員來都不來著實顯得怠慢，但考慮到唐湖只拿過一個佰花獎女配，勉強忍了。
多媒體會議室鋪開設備，投影屏上攤開數個視頻框。
唐湖不信屏幕裏那麽多法國人沒一個會說英語的，但品牌方代表開口便是純正丨法語：“……我們想尋求新的突破，請一位華夏藝人擔任今年秋冬大秀的開場模特。經過了解，您的形象非常適合今年秋冬大秀的氛圍，近期表現也很……穩定。”
開場模特？！
唐湖難掩驚喜，沖經紀人挑了挑眉，覺得這幫高管不來就不來吧，合同送來就行。
那可是開場模特的位置啊！
大秀上第一個出場的模特稱作“大開”，所穿服裝絕對是該品牌最重要的一套，換言之，該模特的形象便代表未來半年的品牌風格。
一個模特走過幾場高定品牌的大開，相當於演員擔任幾部名導演作品的主角，專業人員都不一定能攬下這種好事，怎麽輪到一介演員了？
唐湖冷靜幾秒，又問：
“……你們真覺得我近期表現合適？”
難道拍女德班綜藝秀符合品牌定位嗎？
創始人女士知道，今晚回來找你們的啊！
屏幕上的幾張外國面孔尷尬片刻，最終有人找了個合適借口：“……islands設計師介紹過你的情況。”
懂了，原來是尤雅雅那邊拉的關系。
islands設計師章霧好歹正經上過帕森斯學院，哪怕沒混進巴黎時裝周，在紐約時裝周出了點風頭，也足以在high fashion上留有一席之地。
“——終於計劃好搶我的衣服了嗎？”
視頻中傳來一道優雅且雌雄莫辨的聲音。
說話者是ELL上任沒兩年的新設計師，一頭黑短發，五官深邃，國內時尚愛好者將其稱為可可二世。
這位可可二世性別女，自我認知男——也就是通稱的跨性別者，此刻正叼著量衣尺忙活些什麽，時不時剪下一塊布料，旁邊似乎有助理舉著手機參加視頻會議。
她說完那句刻薄的話，突然湊近鏡頭看了看唐湖，表情略微訝異：“哦？”
現在才認出來，這個東方女人穿的是ELL前年發布的時裝，白金格紋點綴一朵柔軟的山茶花……衣服是舊款，但引人註意的地方在於，它屬於男裝。
Karl擔任設計師時，主打女裝品牌的ELL也出過幾款男裝，但數量寥寥，只有比較大的專賣店才供貨，不知她身上這件是從哪裏找到的。
正在可可二世觀察唐湖的時候，畫面中闖進另一個高挑纖細的影子，開口便用英語問：“看看哪個賤人搶了老娘的位置，嗯？”
會議室因此人的到來集體沈默。
“……”
唐湖扭頭告訴隨行的翻譯人員：“這句不用說，我聽得懂。”
“Jade，NO。”
鏡頭晃了一下，旁邊傳來助理的焦急提醒。
那位女性不速之客目測身高一米八以上，僅在鏡頭草草閃過便足以看出驚人美貌，她的秘銀長發夾了點金，瞳孔清澈如海，但黑眼圈和眼紋很重，一看便是晝夜顛倒出的熬夜臉。
唐湖混跡娛樂圈從沒見過模樣差的明星，但看見名叫Jade的女人，也只有一個想法。
……“這人比我更漂亮。”
她應該是個超模？
不，不是應該，光看長相便知道她天生就該吃模特這碗飯。
漂亮超模看了半天鏡頭，接著冒出一句驚爆發言：“其實我不喜歡你們的國——”
視頻那邊立刻有人切斷信號。
“……”
硬了，拳頭硬了。
“那什麽，總部的合作意願很明顯，想必你們已經了解了。”
華夏地區負責人趕緊拔了攝像頭，勉強沖白鯨傳媒方向擠出一個笑臉。
會議由於這個意外匆匆結束，但品牌方一再強調他們選擇唐湖的意願很高，說她只要願意為走秀練幾個月臺步，便可以直接簽合同。
開價雖然不高，但完全可以保證讓一個演員擔任今年秋冬大秀的開場模特。
為什麽？
唐湖滿腹疑惑，沒敢當場答應。
返程車上。
卷卷捧著手機敲了會兒字，擡頭道：“……問出來了，果然跟我之前打聽到的差不多。那個Jade是新設計師的繆斯女神，兩年前開始交往，之後Jade的時尚資源一路起飛，但市場部一直在逼她們分手——剛才聊那兩句，你們也看到她什麽德行了，聽說還摻和過 Diorr前設計師的反猶活動，只是消息沒在國內圈子傳開。”
高奢品牌的藝術總監個個怪咖，唯一相同之處的便是創作時都有其各自的靈感來源，稱為繆斯。
他們從繆斯身上汲取思路，完成作品，而擔當繆斯的往往是愛人。
一個設計頂級時裝，另一個天生是時裝的衣架子，好比導演愛上編劇，攝像愛上打光，天作之合。
ELL亦不例外。
上代設計師Karl前前後後與好幾任男友糾纏不清，其中某個男友還是直男，跟了老佛爺幾年後結婚生子，氣得老佛爺放話要將其封殺，然而該直男讓自己的孩子認Karl做教父，小孩還因此登上ELL秀場。
簡而言之，貴圈真亂。
而ELL新設計總監可可二世的靈感女神，是一位“我抽煙喝酒燙頭，還罵其他女人是小婊丨子”的好女孩。
這次ELL大秀將全球直播，市場部生怕設計師的女友鬧出什麽大新聞，導致失去華夏市場，又不能讓可可二世滾蛋，只好通過各種途徑降低這位繆斯的出鏡幾率，同時祈禱她倆趕緊完蛋。
正好唐湖在國內口碑提升，所以一幫老狐貍寧可跟設計師鬧翻臉，也要搶一個開場模特的位置給華夏藝人。
唐湖聽了半晌八卦，突然問：“他們為什麽不請國內超模？”
卷卷：“不知道，可能是國內超模的人設標簽不如你近期表現這麽鮮明？而且國內能進超模榜的那幾位，都受其他品牌鐘愛，單單一個大開位置人家看不上。”
這個開場模特的殊榮硬生生從Jade手裏搶過來，對設計師而言是個羞辱，對於演員唐湖來說也未必是高攀不起的絕好資源——畢竟論起位置，開場只是點題，閉場才是整個大秀的高光。
而唐湖有國內口碑，又缺少在high fashion露臉的機會，萬一ELL真被設計師的繆斯連累也不至於被十幾億人的市場判死刑。
總的來說，雙方各取所需。
唐湖問明原委，無奈地回尤雅雅消息。
【一口湖：剛從ELL國內總部回來。】
【雅兔兔：怎麽樣？你要撕不下秀場大開的位置以後別說認識我，太丟臉了。】
【一口湖：我以為自己過來是弘揚核心價值觀的，沒想到主要工作是拆散小情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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