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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搖著尾巴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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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過了午後, 昨夜的暴雨將皇宮的青石地磚沖刷得幹幹凈凈,天空灰蒙蒙的,烏雲沈甸甸地壓下來, 連夏季的燥熱都散去不少。

姜鸞坐在承乾宮的廊廡下,聽宮女稟報。

“禦書房的聖旨已經發出去了。”宮女脆生生地道, “奴婢打聽過了, 瘟疫已經從京郊傳播開來, 陛下要求將四十八縣封城,人員不得流通。”

姜鸞心中不安, 盯著庭院裏玫瑰的花骨朵兒,一顆心漸漸亂跳起來。

這些玫瑰是李懷懿為她從長樂宮移植而來的, 將將綻出花苞, 被昨夜的疾風驟雨擊落了綠葉,花莖卻仍然驕傲地挺立著。

“不可掉以輕心。”她道, “從今日起, 承乾宮的人員出入,都須從含霜處經手, 若無要事,不得再隨意外出。”

宮女應是, 緊鑼密鼓地傳達姜鸞的指令。一股濃濃的忐忑, 在闔宮眾人的心底蔓延開來。

……

“陛下越來越不聽話了。”祝青山搖著頭, 和蔣史策並排走出了皇宮。

蔣史策緊張地左顧右盼,壓低聲音道:“太傅慎言!”

侍從遠遠地跟在身後,他們已經走出了皇宮的大門。兩輛馬車停在道路的一旁, 車夫虛攥著韁繩,互相聊著天。

祝青山往馬車的方向走過去,嘆氣道:“老夫只是替大秦的江山擔心啊!如此紅顏禍水, 日後……唉!”

他的嘆息一聲接著一聲,直欲把靈魂都嘆出來似的。蔣史策安慰道:“太傅不必掛懷,如此禍水,必然薄命。”

他的語氣十分篤定。

祝青山沈吟不語,但嘆息聲也慢慢停下了。他來到馬車前,朝蔣史策拱了拱手,算是告別,隨即彎腰鉆入祝家馬車。

蔣史策亦入了自己的馬車,他吩咐車夫快走,馬車顛簸地搖晃起來。蔣史策咬了咬牙,低聲罵道:“真是個老裝蒜的,你不也想要那妖婦死?”

……

“你說,這下怎麽辦?”刑部尚書兩手一攤,在家中正房跟老妻抱怨道,“現在完了,封城令一下,我去哪裏找替罪羊?”

瘟疫的不安籠罩在整個大秦的頭頂,封城令已經下了數日了,秦王令行禁止,鮮少幾個違背命令的人,被重重責罰,從此無人敢有所違抗。

老妻為刑部尚書生育了幾個孩子,和他伉儷情深。聽了這話,她捅了捅刑部尚書的腰窩,惡狠狠道:“早就說了,不要去攪這攤子渾水,你非要去!陛下根本就不信國師的話,現在誰能給你想辦法?”

刑部尚書苦笑,“又不是我去趟渾水,是渾水自己找上來的!那人的話,我敢不聽嗎?他懶得查案,讓我自己找替罪羊,不然就拿我頂罪,我能怎麽辦?”

老妻猶豫了一會兒,提了幾個人選,刑部尚書皆是搖頭。老妻氣急了,起身道:“那你自己想!再過幾日,陛下就要問了,你可別把我們全家給搭進去!”

她怒氣沖沖地離開了正房。

……

李懷懿在禦書房歇了數日,也不見姜鸞派人來請他。他站在臨窗的桌案前,提筆寫字,其動作之苦悶迅猛,幾乎把紙背劃破。

“貴妃還沒派人來?”

王保回道:“承乾宮尚未有人過來傳訊。”

李懷懿把筆一丟。

他現在完全拿姜鸞沒有辦法,既下不了手懲治她,也狠不下心責罵她,他在禦書房歇了兩夜就心生懊悔,卻恍然發覺丟失了自己的陣地——

是他自己走出了承乾宮,不等她來請,他就直接回去,豈不是跟鄉下的哈巴狗兒似的?都不用主人招手,自己就搖著尾巴回家了。

於是他憋著一口氣,就在禦書房中,等姜鸞來認錯。不管怎麽說,這事兒都是姜鸞做錯了,她有事欺瞞在先,觸怒天顏在後,無論如何,都是她的錯。

然而,他左等右等,別說認錯了,承乾宮根本就沒有派個人過來的意思。

“去遛馬。”他跨出禦書房,冷聲道。

盛夏的雨總是一場連著一場,地面濕漉漉的。李懷懿來到皇宮的馬場,在馬廄中挑馬時,一眼看見了姜鸞的坐騎。

那只叫行雲的白馬,溫順地站在馬廄裏,由飼馬太監餵食著草料。李懷懿盯了行雲一會兒,腦子裏突然像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猛然想到——她說的行雲,是天上飄的那個行雲嗎?

她早就不滿意待在他的身邊?

李懷懿沈著臉,走到飼馬的小貴子身邊,漠然道:“去,把行雲給朕牽出來。”

小貴子“哎”了一聲,將馬牽出來,又把馬鞭和韁繩遞過去。李懷懿翻身上馬,揚起馬鞭,“啪”的一下,狠狠擊打在馬屁股上。

行雲嘶鳴一聲,順從地撒開蹄子奔跑。

皇宮的馬場很大,周圍生長著青翠欲滴的高大榕樹,行雲的速度很快,風馳電掣地遵循著李懷懿的方向跑。雨後的清風將寬袖甩得劈裏啪啦作響,他的面色漸漸平緩下來。

他有點想不明白,自己千方百計設下計謀,為的就是鸞鸞心懷感激地留在他的身邊,但是為什麽,她仍然對自己如此不滿?

難道還是因為太子的事情?

這分明是祖宗定下來的規矩,莫非她還要自己離經叛道不成?

行雲的速度漸漸慢下來,幾近踱步。李懷懿回神,立刻又抽了一鞭子,行雲喘息著,再度飛速疾馳。

當李懷懿終於感到心情舒暢,牽著行雲回到馬廄時,行雲已經疲憊不堪。它一陣陣喘著粗氣,小貴子一眼瞥見,心疼不已。

然而,再心疼,小貴子也不敢說什麽。他接過韁繩,慢吞吞地把行雲牽回馬廄,摸著它的鬃毛小聲安慰道:“行雲,再過幾日,我就給你配種了,到時候給你挑幾個最漂亮的夫婿,讓你好好休息一番。”

行雲抖抖鬃毛,打了個噴鼻。

李懷懿:?

王保見李懷懿滿臉疑惑,一邊跟著他離開馬廄,一邊道:“小貴子此人,是把馬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精心照料的,因而常常與馬交談,尤其是在馬兒疲憊的時候。”

李懷懿:姜鸞對待朕,竟然還不如小貴子對待一匹馬?

這幾日國事操勞,他也感到好疲憊。

王保忍笑,說道:“最有趣的是,小貴子不把馬當馬。譬如行雲,陛下聽他方才之言,可知他是將行雲看作了女兒。”

李懷懿走到寬闊的宮道上,一邊坐上步輦,一邊隨意地道:“看作女兒倒也罷了,照他那個養法,若真有女兒,非得教導出個□□的女子。”

王保搖頭,“馬到底同人不同。女子不可侍二夫,母馬可以。”

李懷懿懶洋洋地靠坐在步輦上,步輦舒適安逸,他慢條斯理道:“朕養了個醋罐子,不準朕跟別的女人生孩子。”

王保楞了一會兒,“陛下,您還沒有孩子呀。”

李懷懿:鬼知道她為什麽因為一個子虛烏有的孩子鬧脾氣,竟然還巴巴的去喝避子湯,兜著圈子來騙他。

若他是鸞鸞,心裏又懷著這樣的念頭,那麽他就——先籠絡住皇帝的心,一氣兒生幾個皇子皇女,坐上後位,把皇帝殺了,垂簾聽政,手握天下權柄。這樣一來,皇帝都沒了,自然沒有別的孩子。而且坐在皇位上的兒子不聽話,還可以再殺,反正生了那麽多,總有聽話的。

不過,如果鸞鸞真有這心,他自然不會讓她得逞。他會把她囚於深宮,教會她恭順謙卑,曲意承歡,讓她日日為自己的行為懊悔。

李懷懿陷入遐想,王保卻沈默了。

他發現去了勢的男子,和沒有去勢的男子,就是不一樣。譬如他,一眼就看出來貴妃娘娘為的是什麽。

唉,自己真是越來越像個女人了。

王保搖了搖頭,決定好心提點一下,“陛下,貴妃娘娘,應當不止是在為孩子吃醋。”

所以,當陛下抱著要和其它女子生太子的心思時,註定不能得到貴妃的心。

貴妃應是剛烈之人,故而玉石俱焚,幹脆連孩子都不願意給陛下生。

李懷懿不由坐直了身子,慢慢收斂表情。

這個鸞鸞,心也太大了吧?

到了禦書房,小太監迎上來,說道:“陛下,太傅大人來了,已經在偏殿等候許久了。”

李懷懿心情煩亂,他大步邁入禦書房,“宣。”

不一會兒,祝青山入內。他恭敬地行了禮,李懷懿讓他起身,“太傅無須多禮,瘟疫的情況如何了?”

“回稟陛下,一切如舊,太醫院的人也沒什麽進展。”

李懷懿擰眉。

祝青山道:“陛下,微臣入宮是想說,刺殺貴妃娘娘的兇手找到了。”

“哦?”

祝青山道:“微臣已經查明,是李家人做下的。李昭儀在家中自幼千嬌百寵長大,入宮後,卻因貴妃之事,被陛下投入冷宮,李昭儀的哥哥們憤憤不平,故而謀劃此計。”

李懷懿楞了會兒,從記憶的犄角旮旯裏翻出來李昭儀。他很少註意這些嬪妃,對李昭儀的全部印象,來源於姜鸞那日訓斥她時的美艷。

祝青山又呈上一些物證人證,解釋道:“李家人自來和刑部尚書交好,正好國師又在陛下跟前,聒噪過妖妃之事,李家和刑部尚書,便一同威逼利誘,逼國師認罪,陛下慧眼,糾正了這樁冤案。”

李懷懿仔細地打量這些證據,一切都是如此的天衣無縫,他又自來信重祝青山,便滿意地站起身,說道:“朕知道了,太傅退下吧。”

——太好了,他終於找到借口去承乾宮了。

這下可不像哈巴狗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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