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陛下,這是避子藥。”

關燈
………

李懷懿走近, 靜默的目光,自上而下地落在她的身上。

“鸞鸞,”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低緩沈靜, “你在做什麽?”

姜鸞當著他的面,喝下最後一口藥汁, 隨後將藥碗放到桌案上。

“沒什麽。”她彎起唇角, 露出甜蜜的微笑, “臣妾最近有些懼寒,便讓宮女們煎了一些溫補的藥。”

她對玉棋道:“把它端下去吧, 這藥味兒熏得本宮發昏。”

玉棋應是,將藥碗放入食盒, 又把上頭的糕點和蜜餞擺回去。她的動作有些倉促, 瓷碗輕撞在楠木食盒上,發出輕微聲響。

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指, 按在食盒上, 阻止了玉棋的動作。

“姜鸞,你告訴朕, ”李懷懿按住食盒,聲音低啞, 靜靜凝視著她, “是什麽溫補的藥, 要讓你用食盒裝著,上頭還要用糕點做掩飾?”

姜鸞心中一跳,下意識地往玉棋的方向看了一眼。

多年的主仆同心, 帶來十足的敏銳,當玉棋看見姜鸞喝下最後一口藥汁時,就瞬間明白了她的心意——貴妃想毀屍滅跡。

玉棋微不可見地點頭。

——藥渣已經叫人處理了。

姜鸞松了口氣, 對李懷懿道,“確實是溫補的藥,陛下,你莫要誤會臣妾。這些糕點——”她頓了頓,隨意找個借口,“臣妾怕傷脾胃,用了一小塊糕點,才喝的藥。”

李懷懿沈默不語,頎長高大的身軀,挺拔立在她的身前,遮蔽了大半的陽光,讓姜鸞籠罩在陰影之下。

“王保。”他低沈道。

“奴才在。”

“你去查一下貴妃的藥渣。”

“是。”

姜鸞顫了顫眼睫,不知為何,心中有些不安。她拉住李懷懿的袖子,仰臉看著他,“陛下,你莫非是不信臣妾?”

李懷懿摩挲著掌心上的玉佩,“朕不是不信你,鸞鸞,只是這藥味兒,有點熟悉。”

——他的心情似乎平靜下來了,再次重新喚她鸞鸞。

“去查吧,現在就去。”他坐在姜鸞的床榻邊,一邊把她睡亂的頭發攏好,一邊對王保吩咐道,“出去之後,告訴禦膳房的人,可以布桌了。”

他的鸞鸞都要餓了。

王保“哎”了一聲,笑瞇瞇地對玉棋道:“請玉棋姑娘隨咱家一起去吧,不然,咱家怕是找不對地方。”

玉棋飽含擔憂地望了姜鸞一眼,隨王保出去了。

姜鸞僵硬地坐在床榻上,任由李懷懿的手指穿過她的發絲。

他的手指溫潤而修長,動作很輕柔,把她的烏發攏好,讓如瀑青絲自然地垂落在背後。

“鸞鸞,你若有事,不要瞞著朕。”他的聲音很輕,如同情人間的囈語。

窗牖之外,艷陽高照,火輪高吐,讓殿中無端生出幾分燥意。芭蕉樹的葉子柔軟地垂下,鳥兒撲棱而起,偶聞幾聲啾啾的鳥鳴。

“臣妾明白。”姜鸞垂下眼睫。

李懷懿盯了會兒她的神色,許是信了。幫她攏好發絲之後,李懷懿道:“這是朕的母後留下的龍鳳玉佩,鸞鸞,這枚給你。”

他把雕著鳳凰的那塊遞過去,在姜鸞的腰間比劃了一下,“朕幫你系上?”

姜鸞點頭。

窗外的夏蟬不知疲倦地鳴叫,姜鸞的心裏煩亂極了。李懷懿拿著玉佩,系在她的腰間。他垂著眼睫,骨節勻稱的手指不時會觸碰到她,每一次觸碰,都如同烈火灼燒一般,讓姜鸞緊張。

“好了。”李懷懿端詳了一會兒,唇畔露出微笑。他啄了下姜鸞的額頭,輕聲道:“日後要早些起來用膳。”

姜鸞有氣無力的,“臣妾知道了。”

——如果再有下次,她一定要早點起來喝避子湯。

李懷懿低低地笑,低頭把雕著盤龍的那枚玉佩,系在自己的腰上。他的腰身挺拔精壯,玄色龍袍穿在他的身上,氣質清貴倜儻,從容如修竹。

“陛下。”王保入了寢殿,面色猶豫。

“怎麽了?”李懷懿低頭,仍在系著玉佩的絲帶。

“奴才……沒有找到藥渣。”

李懷懿指尖一頓,擡起頭,瞇了下眼睛。

跟在王保身後的玉棋,心尖一顫,跪下垂首道:“回稟陛下,奴婢煎完藥後,把藥渣放在耳房內,現下藥渣不見蹤影,許是被灑掃的小宮女們收拾走了。”

李懷懿:“現在是打掃的時辰嗎?”

王保忙不疊回道:“宮中打掃的時辰有定例,分別是卯時一刻、午時三刻和亥時末,但若是主子們有額外的吩咐,自然也可以打掃。”

李懷懿“呵”了一聲,“鸞鸞,你有吩咐嗎?”

姜鸞剛想點頭,對上李懷懿幽深的目光,她略一停頓,艱難地搖了下頭。

——誰家的主子,在睡到日曬三桿後,會惺忪著睡眼說一句,你們先去給本宮煎碗藥,然後立刻把藥渣打掃掉。

姜鸞試圖垂死掙紮,“藥渣的味道太濃了,臣妾之前似乎確實有提過一句,讓她們及時地——”

“行了。”李懷懿打斷她的話,站起身,吩咐道,“王保,你立刻去找,掘地三尺,也要給朕把藥渣找出來。”

宮廷的藥渣一般會扔入泔水桶裏,由永巷的犯人在第二日運出宮倒掉,因此,滿打滿算,藥渣也還在皇宮之內,如此便有跡可循。

王保應是,出了寢宮。又過了一會兒,他就重新入殿,稟道:“陛下,藥渣找到了,在庭院中的海棠樹下。”

姜鸞:……

馬腳太明顯,這一看就是她的陪嫁宮女們隨手倒的。

李懷懿:“去傳禦醫。”

禦膳房的人入內,通稟道:“午膳已經擺好了。”然而卻並沒有人搭理他。姜鸞心頭劇烈地掙紮,她在心裏想——李懷懿會如何處置她?是像她剛來那樣囚禁她,還是像她剛剛陪在他身邊那樣,禁錮著她,事事都要管?亦或者……

姜鸞心神一顫,不敢想下去。

李懷懿面如寒霜,把禦膳房的人揮退。

不久之後,太醫院的院正匆忙趕到,他喘著粗氣,在承乾宮前正了正衣冠,才提著藥箱入內。入了寢宮,他垂頭拜倒在李懷懿跟前,朝帝妃請安。

王保手持托盤,上頭盛著藥渣,立在一旁。李懷懿往他的方向揚了揚臉:“查。”

太醫院院正走過去,撚起一些藥渣,搓了搓,又聞了聞,面色慢慢變了。正午的陽光從窗牖外射進來,清楚照出他變幻莫測的臉色。

“說,朕赦你無罪。”

院正撲通一聲跪下,抖著聲音道:“陛下,這是避子藥。”

一時間,仿佛世間萬物生生失去聲息,李懷懿立在寢宮裏,盛夏的陽光投到他的身上,他卻越發感到寒入骨髓。

在他身後,是姜鸞清淺的、略帶緊張的呼吸,讓他留戀的幽香縈繞在鼻尖,可他從未有一刻,覺得她這樣遙遠。

“陛……陛下?”良久,王保擔心地輕喚一聲。

李懷懿回神。

“院正。”

“微臣在。”

“去給貴妃看看身子吧。”他邁開長腿,大步往寢殿外走去。

姜鸞坐在床榻邊,不敢相信事情就這樣被輕輕放過了。院正是何等的人精,僅李懷懿的幾句話,他心裏便有幾分明白,垂眸上前,隔著帕子給姜鸞診脈,仔細推敲著開了藥方,遞到宮女手裏,“每日都要用,兩年過後,方能彌補虧空。”

宮女應是,接過藥方,惴惴地看著姜鸞。

姜鸞亦是沈吟不已。

……

“陛下,陛下。”王保跟在李懷懿的身後,有些追不上他的步子。

金烏高懸,陽光灑在李懷懿的身上,他身形修長,背影挺直,停下腳步,立在承乾宮外的步輦邊上。

王保急急忙忙地趕上去。

“回禦書房。”李懷懿上了步輦,低聲道。

太監們應是,擡起步輦,往禦書房的方向去。王保跟在步輦旁,跟了一會兒,鼻尖嗅到血味,他心中疑惑,下意識地往步輦的方向看去,猝然張大了嘴巴。

李懷懿安靜地坐在步輦上,目光平視前方,氣度矜貴。唯一洩露他情緒的,是他緊緊攥住玉佩的雙手,那枚白龍玉佩不知何時被他生生捏碎,血跡隨著淋漓傷口蔓延而出,洇到他的玄色衣袍上,消失無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