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大結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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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碎石灘。

郝春怔怔然問出的這句話,就連陳景明都不能答。事實是陳景明從未想過,事到如今,兩人都已經這樣如膠似漆了,郝春居然還是會這樣想他!

“侯爺怎會這樣問?”陳景明俯身,修長手指用力地按在木椅兩側,呼吸聲忽長忽短,指尖恨不能迸出血色。“你我是怎樣的情分,你怎可拿自己與旁人比?”

“……程大司空,於你也是旁人嗎?”郝春啞著嗓子笑了聲,一雙異常明亮的丹鳳眼內滿是嘲諷,也不知嘲諷的是誰。“陳景明,你知不知道你這人,原來是沒有心的?”

陳景明抿緊薄唇,在漸漸暗下去的暮色中看著郝春。他身子籠在郝春面前,單薄而又冰涼。

郝春也覺得自家胸腔內的這顆心很涼。他怔怔地發了會兒呆,忽然回神,擡起手,用手中一直握著的烏金吞口匕首抵住陳景明心臟,厲聲逼問道:“陳景明!你丫到底要如何?你還有多少事兒瞞著小爺?!”

匕首鋒芒雪亮。日頭已經徹底落下去了,半輪月亮起來,又似乎籠在烏雲後,再灑不出從前那樣清亮的光輝。

他和他,也再回不到從前那兩個任性負氣的少年。

陳景明呼吸聲突然沈重,揚起手,指尖微微顫抖,最後他閉了閉眼,猛地用那只右手按住郝春抵在他心口的那柄烏金吞口匕首。

這把匕首原本是宮中禦賜,鋒利無比,陳景明這一抓,掌心內便被切割了深刻的口子,鮮血淋漓地滴落。

“阿春,”陳景明睜開眼,滿手血腥地望著郝春,嗓音裏有不容忽視的深情。“我說過,這世上的人俱是枯骨,只有你是不同的。”

郝春直勾勾地揚起臉瞪著他,耳內鮮血聲滴答,可是他竟似完全不認得陳景明那樣,審視了許久,呵地冷笑了一聲。“哦?為何只有我是不同?”

“因為,只有你……是我的可欲。”

陳景明單膝跪下來,就著木椅前的扶手緩緩地接近郝春,掌心內被割開的口子越來越深,可他卻像是完全不知道疼痛為何物。歷來冷玉般的臉此刻籠在暗夜裏,月華披覆了周身。

“阿春,倘若是你要我的心,我也可以剜給你。”

陳景明不過是一介書生,比不得軍中那些個粗莽漢子,這些血滴下來,看著就疼。

郝春說不清自個兒對陳景明這家夥是怎樣個心思,但他聽見陳景明掌心流血,還是不能忍。他下意識把匕首往回縮了半寸,口裏頭卻叫囂的兇狠。“你丫今日必須把話說清楚,停,別再拿那些個甜言蜜語來哄小爺。你先說清楚,你丫到底還有多少事兒瞞著小爺?”

陳景明垂眼看了看已經縮回去半寸的匕首,薄唇微勾,在月色中輕笑。“啊,侯爺,你可當真是個心軟的……傻子。”

嗯?

郝春立即擰眉怒目,兇巴巴地瞪著陳景明。“你幾個意思?!”

“侯爺,你不是說我沒有心麽?”陳景明勾唇笑了笑,流血的掌心握緊了那把烏金吞口的匕首,又往袍子底下塞進去半寸。“那你大可以挖出來,對,手不要抖,再挖進去三寸,穿過皮囊……侯爺,你且看看我有沒有心?你看看,我的心是不是也是紅色的?”

兩行清淚掛在陳景明眼下,但暮色已盡,這幽寂的月光照不亮郝春視線。

平樂侯這廝中的毒發作緩慢,卻極其要命。起先是視線變得模糊,再然後,郝春的嗅覺似乎也變得不太靈敏。再下一步,是什麽?陳景明不敢也不願去想。再尋不到那個邪魅的南疆毒師姜九郎,或許郝春就真的會死。

郝春死了,那他還活著做什麽?

陳景明心裏頭懷著這樣絕望的念頭,笑語聲便愈發淒冷。“侯爺,你不如……當真殺了我吧!”

沈默。

持久並令人窒息的沈默。

郝春倏地收回匕首,渾然不顧陳景明掌心因此被劃出一道更深的長痕。他擰眉望著陳景明,有著前所未有的嚴肅。“陳禦史,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陳景明低低地笑了聲,俯身,湊到郝春臉頰邊問他。“那,侯爺你呢?你可知……膽敢背著陛下擅自與烏古爾部落簽訂合約意味著什麽?侯爺你有幾個腦袋可以砍?還是說,你在長安城的平樂侯府內早就清理過了,府內剩下的那些人,死不死都無所謂?”

陳景明把嗓音又壓低了些,薄唇一翕一合,呼吸聲幾乎輕擦著郝春臉上的汗毛。“侯爺,你有沒有想過,一旦陛下知道你在西域丁谷寺內做下的事兒……到那時候,就連我,也沒命了?”

郝春瞳仁劇烈微縮,整個人脊背弓起,就像一張隨時準備出箭的弓。

陳景明彎腰輕輕地拍了拍他臉頰,輕聲笑道:“啊,看來侯爺原來沒想過。也是,下官在侯爺心中,除了偶爾能逗弄一下、床上能弄的你快活以外,怕是……什麽也不是。”

拍臉這樣輕佻的動作真不適合陳景明。

郝春倏然挑眉,呵地冷嘲了一聲。“看來不過是彼此彼此,陳景明,你既然不能信我、小爺我也不能信你,那麽這場貓捉耗子的游戲……不如就到到此為止吧?”

陳景明縮回手藏在袖底,長眉微動,一雙深不見底的點漆眸垂著,鬢角松墨煙長發在夜風中微蕩。

他似乎聽見了郝春的話,卻沒能聽懂。

陳景明身上那襲舊布袍很快就被血洇濕了。原本洗的幹幹凈凈的灰布袍袖底變得暗沈,與這正在降臨的夜色一般暗沈。血沿著袖底蜿蜒滲下,一滴滴,流的緩慢而沈重。

郝春赫赫地喘著粗氣,捏緊匕首的烏金吞口,就像是攥住他那支老郝家的紅纓槍。

那支紅纓槍被留在了西域,當給沙漠邊陲的那座暗寮,所以他們才能交換到足夠支撐他去長安城的藥——藥確是姜九郎所配,可緩解這世上眾多的毒,對郝春全身舊疤箭傷也有效。但可惜的是,這份被姜九郎留在沙漠邊陲的藥只能緩解、卻並不能根治郝春所中的毒。

南疆毒師姜九郎的東西,總是昂貴的。而且不好。

姜九郎的線人讓他們盡早去趟長安,說姜九郎或許仍在長安皇宮內做客。於是原來說著打死也不去長安的陳景明改變主意,推著一心打算去長安剖白送死的郝春,穿過秦嶺、蹚過黃河,千裏迢迢地奔赴長安城。

眼下距長安城,不過是半月之遙。

陳景明垂下眼,呵地笑了一聲。“是了,在侯爺看來,為了向帝君表忠心,是連命都可以不要了。你老郝家留下的紅纓槍也可以不要了!有時候我真是看不懂你,侯爺……”

陳景明彎腰湊近郝春的臉,呵氣如霜。“阿春,你到底是想活、還是想死?你到底……有沒有想過我?”

郝春赫赫地喘著粗氣兒笑了。“陳景明,小爺我又何嘗能懂你?你我認得也有七年了吧?可這七年間聚少離多,撇開那些少年時齟齬不談,咱就算被賜婚後這段!”

郝春一項一項地與他掰扯。“永安十五年,咱倆被賜婚,對那次是爺不好,醉酒後胡鬧著要人陪,你就來了,從此搬來爺的平樂侯府。永安十六年,爺在西域征戰,你來督糧,結果爺卻被你個混賬王八羔子給搞了。”

郝春頓住,耳內突然清晰地聽見陳景明的輕笑聲。

“呵!”郝春挑眉冷笑,右手把玩著那把血跡未幹的匕首,足頓了五六息才繼續道:“永安十七年,也就是今年四月春上,爺被人圍擊,你莫名其妙地也到了函谷關。”

陳景明忍不住打斷他。“並不是莫名其妙。侯爺,我是為了你才來函谷關。”

從郝春鼻孔裏發出一聲響亮的嗤笑。“行吧,就當你是為了小爺。話說陳景明你當日裏是怎地來的,怎地時辰掐地那樣準,還趕著牛車?”

這是那幾日生死存歿後,郝春頭一遭兒開口問他。

陳景明薄唇微勾,含著點笑。“對,是牛車。只因朝廷派遣的督糧官有兩個,我不耐煩與那些糧草輜重並行,先一步來尋你,結果在函谷關外就見遍地白旗……陸幾那家夥居然降了。”

陳景明停頓了一會兒,自嘲地笑了聲,忍不住微微頜首。“對,我就是在那一刻,突然無比慶幸自個兒是督糧官,所以我手頭才有百餘輛牛車可供驅趕。侯爺,我可是為了你連臉面都拋了,直接驅趕牛車入谷。同時被委派為督糧官的王家小五郎,可是……對這件事兒嫌棄的很。”

郝春需要皺眉想很久,才記得陳景明口中所提及的王家小五郎。“對了,你來時,那些個長安城的官兒……他們怎麽了?”

“王家小五郎雖然粗魯,卻從不曾投靠安陽王秦典。”陳景明耐心地答他,逆著光,帶著點奇異的寬忍。“他一心要救你,也一心要救這應天. 朝,所以四月初八那日……他容我先行,並將數百頭野牛都用鎖鏈拴住,沖到函谷關外去救你。侯爺,並不是所有人都望著你死,也不是所有人都是……惡人。”

“惡人”這個詞,陳景明咬的很重。

於是郝春很歡喜。

郝春決定一物換一物,也與陳景明說句真心話。“陳大禦史,我身上流著的有皇族的血,可是我並不想爭長安那把龍椅。”

郝春頓了頓,又道:“據說人的壽夭禍福,皆有天命。可惜小爺我不信命!我想要的,我決定自個兒去掙!你要與我一同去掙那個命麽?就賭最後這一把,胡了,你與小爺我一道去南疆裂土封王;輸了,大不了就是血祭菜市口。我不希望扯上旁人,所以,小爺我不需要你拿這塊碑去要挾程大司空。你懂?”

陳景明久久地凝視他,點漆眸在暗夜中尤其閃爍不定。良久,又或許更久,他終於緩緩地道:“……好,就賭這一局?”

“就賭一局又如何?”

郝春肆意地笑,渾似這具半殘的身體不是他自個兒的。暗夜裏,他笑到眉目軒揚。“陳大禦史,你我皆不再是不谙世事的少年,你隨時都可以退出,甚至將小爺我拋在這碎石灘,小爺我也不怪你。可是……若你當真肯陪小爺我走到長安,我會敬你,從此後,小爺我就是當真忍你作我的夫,也沒什麽。”

最後這句話顯然激勵了陳景明。

陳景明攥緊袍底仍在流血的手掌,一不小心,就把郝春口裏的“忍”字聽成了“認”。這樣驕縱肆意的平樂侯,肯認他作夫?陳景明不錯眼地盯著郝春,清淩淩地問他:“此話當真?”

“當真。”

“不再改了?”

“嗯,不改了。”

“那個許昌平與白勝?”陳景明猶豫了一瞬,澀聲問道:“侯爺你當真信他們嗎?”

“當然,”郝春挑眉,在這黃河碎石灘邊的暗夜裏笑了。“……不信。”

“那,南疆之事?”

“一碼歸一碼。他倆樂意替小爺我去南疆收買人心,小爺我何樂而不為?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陳大禦史?”

陳景明竟不能駁。

這樣無賴的郝春,似乎才是那個少年肆意的平樂侯。

他值得這樣的肆意,他……原本也該活的肆意!

於是陳景明勾唇,也緩緩地笑了。笑聲落在這無邊暗夜,像極了兩個無雙少年本就該有的癡與狂。

“好!”陳景明長聲笑著答他。“我這就毀了這座碑!”

**

又過了段時日,到了七月十四,遇鬼節。處處都掛著招魂的白幡,沿途漸漸多了村落炊煙,也有了些同行的伴兒。

於陽關古道上陳景明與郝春偶然遇著一隊販駱駝的西域胡商,胡商告訴他們,如今應天內亂,實在不是個做生意的好去處,因此他打算這趟回去西域便不再走這條道了。

郝春半個身子倚在界碑,聞言懶洋洋地齜牙笑了聲。“應天內亂?這話從何說起?”

那胡商雙手捧著水囊餵駱駝,擡頭看了他一眼,詫異道:“你們居然不知道?安陽王叛了,就連鎮守西域的那個什麽陸大人都在起兵造反,應天如今亂成一鍋粥。去年夏天江南道的米就沒能收上來,今年春又趕上狼煙四起,據說是,應□□內無將可派,說不定就連那位帝君都得禦駕親征了!”

安陽王秦典造反?

郝春與陳景明對視一眼。郝春齜牙笑了笑,懶洋洋道:“安陽王造反不稀奇啊!他本來就是為了奪東宮太子位,如今做不成太子,可不就得造反。”

“嗐,就是這理兒。”胡商說話間已經飲好了駱駝,又從駱駝背上解開行囊,取出個饢餅在幹嚼,口齒不清地嘆了口氣。“反正現在長安城亂的很,具體亂成啥樣,一句兩句和你們也說不清。不過,你們要是真要去長安,可要提防這一路……”

胡商瞥了眼郝春,目光尤其在他坐的木椅上多停頓了片刻。“您這腿腳不便利,還是莫要去長安的好。”

陳景明一瞬間捏緊推動木椅的手,擡起臉瞪著那胡商,俊美的臉仿佛籠罩著寒霜。“他只不過是病了,不是腿腳不便利!”

那胡商叫他唬了一跳,忙賠著笑臉打了個哈哈。“是是,我不過就這麽一說。”

“你不該這樣說!”陳景明盯著那個胡商,點漆眸內滿是陰狠。“你既說錯了,就該向他道歉。”

……嗐,這都什麽事兒!

郝春無可奈何地拍了拍陳景明手背,眼角掃見這家夥手背上居然青筋根根迸起,就更加無語了。

“咳咳,”郝春假意咳嗽了兩聲。“小爺我餓了。”

陳景明果然叫他這一句喊餓給分散了心神,低下頭,嗓音頓時放的輕柔。“還剩下半個饢餅,我拿給你。”

他倆這一路凈吃饢餅了。

郝春滿心不樂意,可若是陳景明這家夥當真發作起來,那胡商怕是要倒黴。他莫可奈何地長嘆了口氣,那口氣被他拖的特別長,末尾還打著小顫兒。“唉,小爺我天天吃饢餅,人就快變成饢餅了。”

那胡商忍不住呵呵地笑了兩聲。“我這兒還有些肉幹,要不?”

從郝春一雙丹鳳眼底流露出渴望的神色,灼灼其華。

陳景明只得朝那個胡商作揖。“敢問這肉幹怎麽賣?作價幾何?”

那胡商上下打量他們,尤其在郝春身上多停頓了幾眼,最後滿臉肉疼地揮揮手。“算了算了,都是趕路人,就送與你們吃吧!”

郝春與陳景明對視一眼,都喜出望外,追著那胡商不疊地問:“當真?”

“嗯,當真。”

那胡商自認倒黴,從駱駝隊裏找出儲存的肉幹,連袋子一同扔給他們。“吃飽了肚皮,可莫要再去長安!萬一把性命交代在那裏,就連這些肉幹都不值當。”

郝春低頭拆開袋子,咬牙扯開一塊肉片,口舌微卷,口齒不清地笑了聲。“老昌記?”

“嗯,長安西市的老昌記牛肉幹。”

陳景明臉色動了動,俯身湊到郝春耳邊輕笑了一聲。“阿春,你可還記得老昌記?”

郝春大笑,笑得滿嘴都在噴牛肉渣子。“哈哈,那哪能忘記!不就是在長安西市的那家麽,小爺我過去常常去啊!”

“那,你可還記得……”陳景明又揚起手,掌心內還纏著半塊紗布。

陳景明掌心內這道深口子是讓他割的,郝春一看見就心虛,幹咳了兩聲,尬笑道:“嗯?啥事兒?你說,你說了小爺我可不就記得了麽?”

呵,還是一貫的薄涼。

而且這廝越是心慌,就越是啰哩巴嗦一長串兒地話。

陳景明勾唇低低地笑了一聲,湊到他耳邊,耳鬢廝磨著問他。“永安十年,在長安城西市的老昌記……你如今可記得了麽?”

“……大概,咳咳可能不記得了。”郝春僵硬地繃起唇角,整個人都不太好了。

陳景明笑聲愈低。“在那處,是你第一次親我。”

“咳咳咳咳咳……啊咳咳,”這次咳的大喘氣的是胡商。他險些被這倆年輕人的小情話給驚嚇到噎死,當即抓住駱駝就要跑。“那,二位繼續、繼續,哈哈!”

胡商動靜實在有點太大,郝春忍不住要擡頭看一眼,陳景明卻按住他的腦袋深深地吻下去。

蹀躞聲漸起。

一吻盡,郝春眼底微現迷離,怔怔地瞪著陳景明,忽然反駁道:“不對!咱倆第一次親上嘴兒不是在那間胡肆麽?你在裏頭畫畫兒的那家,我記得那家的胡姬還光著胳膊搖盅。”

……真是個欠x的貨。

陳景明眼神郁暗,長發輕垂,低低地“哦?”了一聲。頓了頓,又道:“原來你只記得那家的胡姬。”

“……也、也不是啊!”郝春心裏頭警鈴大響,忙不疊地,越描越黑了。“那不是什麽,你剛說錯了,關老昌記啥事兒啊!”

“哦?”陳景明再次俯身逼近,唇貼著唇,眼神郁暗地逼問他。“當真不關老昌記的事?”

“不、不關吧?”

郝春後頭說的是什麽,就連他自個兒都不聽不清了,所有的話語都被陳景明吞了。

一句句哀嚎,連同郝春這個人,在界碑石上都被陳景明恨恨地拆吃入腹。

**

兩人越逼近長安,消息就越多。各路消息就像是長了翅膀的鷹,又似那盛夏烈陽下生長的野草般蔓延。到了七月末,郝春終於聽見了裴元的死訊。

“裴元死了?”

郝春有些不敢置信,又似乎隱隱地覺得理該如此,他離開長安時裴元就已經病的厲害,癔癥時好時壞,如今死了,似乎也不該感到意外。

可是郝春依然有些惘然似的張大了嘴,飽滿的唇瓣一翕一合,說出來的話他自個兒都不信。“他今年只得十六吧,還是十七?尚未及冠的人,怎麽說死就死了?”

他們聽到這則消息的時候已經到了萬年縣,再過去五十多裏路,就是長安。

陳景明手裏頭提著只蘆花雞,站在院落裏皺眉。“聽說是……聽聞阿春你在函谷關戰死,此人受了大驚恐,竟活生生吐血死的。”

“不能夠吧?”郝春嘴巴張的更大了,又懼陳景明吃醋,整個人在木椅內往後縮了縮。“陳景明,咱倆先說好啊!他這件事兒真不關我的事兒,就是那個啥,你……夜裏頭輕點兒。”

最後幾個字微弱的就像是在嗚咽。

陳景明撩起眼皮,噎了噎,一雙深不見底的點漆眸內神色莫測。也不知盯著郝春看了多久,直到見郝春這廝弓起腰背越發佝僂的厲害,蜷在木椅內如一具枯骨,忍不住閉了閉眼。他拎著雞走到郝春身邊,緩緩地抱著他,啞聲道:“今晚不吃你,吃雞,可好?”

郝春努力地勾起嘴角,想要笑一笑,但這個笑容並沒能成功。神光從原本明亮的丹鳳眼中渙散,唇囁嚅地動了動,恍恍惚惚地,忽然道:“裴家養過我。”

“那是帝君下的令,所以他們才會收養你。”

“小爺我一無父母二無兄弟,在裴家時,裴元那小子喊我哥哥。”郝春自顧自說下去,擡起手,艱難地在膝頭比劃了下。“他那時候……軟糯糯的,跟只雪娃娃一樣,只有這麽高。”

他用“雪娃娃”這樣的詞來形容裴元,還特地說了“軟糯”,說完就後悔了,放下手,尷尬地笑了聲。“爺不是那個意思……”

陳景明喉嚨裏滾出來的話很輕很輕,只有一個字。“嗯。”

郝春便閉了嘴。他所中的毒據說是祛了的,在這一路卻時好時壞,越接近長安,他精神頭越少,瘦的厲害。他自己疑心在黃河邊那幾日他怕不是回光返照,他肺經也傷過,如今箭傷、刀傷、長矛鉤出來的痕子,都齊活了。夜晚脫了衣裳,他自個兒都看不下去的,何況他兩條腿也廢了,也不知陳景明這家夥怎麽能下的去嘴!

陳景明待他好嘛?他也不知道。

“阿春?”

郝春回神,看見陳景明提著雞在他眼前晃。“我去燉雞。”

“……好。”

那只雞大概是只死的,不然怎麽會不叫喚呢?郝春瞇著眼,就那樣什麽都不想地,瞪著陳景明拎著蘆花雞去後廚。這幾日陳景明的嗓子貌似也啞,說的話……他經常聽不清。

他怕是聾了。

郝春自嘲地笑了笑,見陳景明已經走到後廚了,漠然地從屁股底下抽出那把一直被他藏著的烏金吞口匕首。

哢嚓,枯草般的長發從肩頭截斷。

他在函谷關外中的那支箭上淬了毒,毒祛後,他一直掉頭發,如今他行動不利索,每次都得麻煩陳景明替他洗頭,索性今兒個瞞著陳景明將頭發全部剃了。

匕首總是不如槍快。

郝春想念他老郝家那支紅纓槍了。

“……阿春,你在做什麽!”

郝春遲緩地轉過頭,就見到陳景明一臉驚恐地朝他奔過來,指縫間似乎還在滴著血。這個慣來假惺惺的家夥如今總愛對著他哭,有幾次夜裏,做著做著,陳景明就忽然無聲地哭,眼淚墜在他身上,燙的他疼。

這家夥……看起來好像又要哭了。

“沒甚,”郝春勾著唇角笑,依然兩粒小虎牙尖尖,手裏頭握著那把烏金吞口的匕首。“天熱,小爺我頭癢,不好總讓你幫我洗頭。”

陳景明臉色煞白地撲到他面前,猛地揮手將那匕首打落在地,厲聲道:“你瘋了!”

郝春仰起臉,漠然地望著他,眼底就像是死了一樣。“你敢說小爺瘋!”

但是陳景明還沒來得及答他,他倒自個兒又癡癡地笑起來。“嘿嘿就是頭癢,你莫要惱,小爺我剃頭這事兒,跟裴元沒關系。”

陳景明抖的唇珠都在動,臉皮雪白,噗地一聲跪在他面前。“……侯爺!”

“爺不是萬戶侯了,也從來都不是,陛下沒賞過我封地,於是小爺我自個兒弄了塊地。”郝春自嘲地笑,身上披灑著枯黃的斷發,偏過臉,凝著日頭想了一瞬。“陳景明,我沒那個命去見陛下了。”

陳景明捏住郝春的手,再後來,捏他的肩頭拼命搖晃。

陳景明在郝春的眼前晃來晃去,有時候清楚,有時候模糊的就像個夢。天色或許是暗了,郝春朦朧中見到了夜色,又或許那不是夜,而是他也忽然快瞎了。“爺中的毒,是六月雪吧?”

郝春艱難地側耳,可他沒能聽見陳景明的聲音,於是他又笑了。

“爺知道那玩意兒,車師國的奇毒,六月雪。據說中毒的人無論治不治,在六月盛夏都會毒發身亡。”郝春又笑了笑,他也快聽不清自個兒的聲音了,可是他還能開口說話。

能說話就好,有什麽還沒交代的,都一起交代了吧。

“陳景明你看小爺我還挺能扛的,居然熬到七月末還沒死。”郝春嗤笑道:“待爺死後,你記得替爺想法子去份書寄給車師國那幫老匹夫,就說,他們這毒不行。”

郝春自顧自地說話,自顧自地嗤笑,在眼前的“夜色”中嘮嘮叨叨地講了許多的話。他告訴陳景明,他老郝家的天井內常常積雨,又說起他藏過貓貓的那兩口大缸,說起他趴在菱花窗偷過姆娘的鵝黃色新衫兒,因為那件新衫兒被他染了墨,他總能記得那衫兒。

最後,他看見了眼前雪色降臨。

這一刻終於還是來了。

郝春自顧自地張嘴繼續說,他終於說起了永安十年盛夏的那個夢。

【陳景明,小爺我夢見過你,在遇見你之前。那天……日頭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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