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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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春倏然擡起頭,一把推開湊到他唇邊纏綿不休的陳景明。

他雖然廢了,但兩膀子力氣還在,這一推,直接推的陳景明一個趔趄,騰騰地往後退了足有五六步,險些沒能站穩摔了一跤。染了細沙的白頭巾掉落,露出陳景明倉惶的臉,那頭松墨煙般的長發微有些淩亂。

“……侯爺?”

郝春目不轉睛地看著陳景明,看他狼狽栽倒,看他一臉發懵,良久,翹起唇角笑了笑。他剛才被這家夥吻到涎水橫流,可是擡起手擦幹凈嘴角後,他卻覺得這家夥很陌生。陌生的,就像是每一個長安城衣冠楚楚與他同列朝堂的官兒。

“現在你都知道了。陳大禦史,你打算如何呢?私底下寫封折子參小爺麽?”

“……侯爺就是這樣想我?”陳景明怔了怔,剎那間收起一臉溫柔,竟然有些嘲諷地望著郝春回笑了一聲。“也是,你一貫都這樣想我的。”

郝春從鼻孔裏冷哼了一聲,眉眼緊緊地繃著,手按在木椅,不言不動。他知道陳景明對他也有怨,這家夥向來眼高於頂,如此屈就於一個沙漠沙漠邊陲小鎮,怕從來就不在這家夥的人生規劃裏。

可是郝春心裏頭恨意太足,只覺得齒冷。眼下,他一句緩和的話都不想說。

就仿佛剛才兩人間的蜜意濃情都只是錯覺。

陳景明也沒指望他能緩和,待彎腰從地上撿起掉落的頭巾,抖了抖塵沙,頓了頓,再擡頭時又恢覆了那副謙謙君子模樣。“侯爺愛怎樣想,下官管不著,可如今你我同樣淪落在天涯……參你?侯爺你就沒想過,就算下官當真寫了參你的折子,該找何人去投寄呢?”

郝春呵了一聲,濃眉寒霜。“那小爺我可真管不著!出了這道門,你每日裏去見的是誰,難不成小爺我還能都知道?陳景明,我告訴你,你要是想借機探了小爺口風成事兒,這主意你可就打錯了。小爺我不是那種好欺的人!”

……再不好欺,西域帥帳洞房那夜還不是讓他壓了?還磋磨的那樣慘。

陳景明不想與他吵,努力平覆呼吸,又緩和了些語氣,溫聲道:“你可曾餓了?今日晌午到現在還沒來得及給你煮面。”

郝春定定地望了他一眼,隨後掉開視線,從鼻孔裏嗤了一聲。

要擱在陳景明以前的脾氣肯定得跟他當場嗆起來,但現在陳景明只是捏緊了手中的西域人慣常戴的長頭巾,默默地走到郝春身邊,替他將木椅挪了幾寸,好讓日頭更好地曬在郝春頭頂。“據說多曬曬日頭,對你的身子有好處。”

郝春更響亮地嗤笑了一聲。

陳景明替他挪好木椅,便靜靜地退開,往後廚去。

看樣子,是當真打算去替他煮面。

“餵!”郝春望著他那頭淩亂的松墨煙長發,揚起眉,叫住了他。

陳景明腳步一滯,慢慢地回過頭。

兩個人四目相對時,彼此眼神中都有著明確的試探與不信任,又或許,並不是不信任,而是不能信。陳景明不能信郝春當真會改口告訴他真相,也不能信郝春會當真向他承認的確與白勝合謀圖劃南疆裂土封王。

剛才那句試探,郝春推開了他,便是最好的答案。

郝春則是不信陳景明這家夥能不告發他。陳景明出身寒門,唯一的倚仗就是當朝大司空,這家夥千裏迢迢地兩次到西域督糧,為什麽啊?難道真是為了那張薄薄的牽系於他倆人之間的婚約?郝春不信!他背後有著上千條人命,丁古寺上千胡僧都在替他奔走謀劃,他只要一句話說錯,那些人都死無葬身之地。

他賭不起。

時光在兩人對峙中仿若停滯。

不知過了多久,陳景明薄唇微勾,勉強地笑了笑。“嗯?你要吃什麽味道的湯面?”

“小爺我不愛吃面。”郝春臉繃著,就像在和他商討軍機大事那樣認真地,與他商量今兒個下午吃什麽。“陳景明你丫就不能弄壺酒來?小爺我愛喝酒、愛聽美人兒唱小曲兒,還有,小爺我要吃的東西,你在這兒買不著。”

“侯爺要吃什麽?”

郝春繼續繃著臉,眉目一動不動,兇狠地瞪著陳景明。“小爺我要吃的是玉瓊樓內的酒席,要賞的是長安九龍宮闕內的美人兒,你能弄得到?”

陳景明全身震了一下,片刻後攥緊手裏的雪白頭巾,也定定地、一字一句地答他。“長安九龍極盛宴,我不能。”

郝春不錯眼地盯著他,呵地嘲笑了一聲。“那你和爺說個屁!”

“侯爺要吃龍肉,我不能為侯爺辦到。”陳景明又頓了頓,忽然挑起長眉笑了。“不知麒麟肉可否?”

郝春也挑眉笑,似信非信。“說說看?”

“安陽王非陛下親子,或許連麒麟都算不上。”陳景明靜靜地道:“或許該叫他作中山狼。殺一匹兩匹野狼,我當能勝任。”

陳景明把話都挑明了。

若郝春當真想要坐上長安城的那把龍椅,……呸!他怎會想坐那位置?!要是他當真想要,他自個兒開口找帝君討要就成了。帝君巴不得他能主動開這個口!

可惜郝春自問不是帝君那塊材料。他不比當今的永安帝,永安帝能做到一生不娶妻不生子,與枕邊人進退一體,他不能。

郝春知道自己是個極其貪心的人。他之所以一向對什麽都可有可無,就是因為一旦變成了他的,他就再不能容忍失去。

他不能容忍的,也有陳景明。

陳景明現在到底算不算已經是他的了呢?

郝春眼珠子轉了個圈兒,嘴裏打哈哈,又恢覆了往常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野狼?陳大禦史好大的口氣!”

陳景明眼睜睜見他眉眼間變化,忍不住嘆了口氣,認真地、把老底兒都交與他。“我從長安來時已經與恩師商議過,且縱容那位安陽王得意一陣子,野狼群一旦得意便會猖狂。到那時,再拿住禦史臺歷年翻檢出的把柄,足夠將這群野狼的窩都一道端了。……侯爺,你須信我。”

郝春眼珠子又轉了轉。“小爺我憑什麽信你?安陽王那家夥雖然長得就不是聰明相,但也不至於罪大惡極吧?陛下為什麽要殺他?”

“帝心不喜。”陳景明也靜靜地勾起薄唇,笑得異常涼。“陛下不歡喜的人,就該殺。”

郝春沈默了足有十息,嘲諷地嗤了聲。“陛下也不歡喜我啊,那按照陳大禦史的意思,是小爺我也該殺咯?”

“陛下從來看中的都是侯爺你。”陳景明越走越近,又再次走回到郝春身邊,重重地嘆了口氣,修長手指按在郝春肩頭。“侯爺,你明明知道的,那個位置……這世上無人能替你奪得,只除了你自己。”

赫赫。

郝春鼻息聲突然粗重。他喘了好一會兒,憤然地甩掉肩頭上陳景明那只手,大聲地罵道:“……滾!”

郝春如今是個病人,也是個廢人,陳景明不與他計較。

陳景明麻溜兒地轉身滾去煮面了。

**

當天晚上,郝春鬧了大脾氣,既不肯吃陳景明煮的面,也不肯再讓陳景明抱著他泡藥浴。

郝春捶打著依然不能動的雙腿,高聲怪叫道:“陳景明你給小爺我滾開!你丫又不是爺的兒子,這樣明面兒孝子賢孫似地伺候著,背地裏到處查探小爺造反的把柄,假惺惺作態,惡心誰呢你?”

陳景明臉色慘白,紮煞著手站在浴桶邊擡起頭。“我並沒有要去揭發侯爺。”

郝春卻焦躁地皺緊了一對兒聚翠濃眉,壓根聽不進他說話,只狂叫著道:“對!爺就是遇見了許昌平,也與那白勝商議好了,阿拉汗之所以一路緊咬著爺屁股後頭不放要殺了爺,也是因為爺擄了他的獨苗苗兒子!現如今你都知道了,你去長安告發爺啊!反正爺是個廢人,你就是把爺扔了丟沙漠裏餵狼,爺也不能怎麽地是吧?有種你丫別……唔……艹,你丫做什麽?”

陳景明不知什麽時候走過來,丟了草藥,雙手用力抱住郝春的頭,俯過身,恨恨地、用力地吻他。這廝總是拿話氣他,只要睜開眼、張開唇,就對他百般挑剔各種挑刺,惟有吻住這廝的兩片唇,他才能不這樣絕望。

郝春卻不再像從前那樣,對陳景明毫無抵抗力似的,猛地張嘴咬破了陳景明的舌。

陳景明猝不及防,捂住嘴,鮮血淋漓地從他指縫間滴落。

郝春喘著粗氣瞪著陳景明。他現在心底是真焦躁,一則焦躁陳景明出賣他,二則焦慮陳景明不出賣他。出賣他呢,他覺得理所應當,甚至還能大松了口氣兒。可若是陳景明不出賣他呢?這家夥向來是個死心眼兒,萬一當真鐵了心要跟著他,今後去了南疆,他該如何處置陳景明?

再說,他也不定能有那個命熬到南疆。

“在兵敗車師國時,小爺率眾逃到函谷關外,陸幾那j. b玩意兒閉門不開……”郝春又喘了口氣,啞著嗓子咬牙切齒地笑了一聲。“當日裏,小爺也曾派人給你留下封絕命書。”

陳景明眼皮子一跳,放下手,怔怔地望著他。

“還有句口訊,”郝春依然擰眉切齒地笑,笑容幾乎稱得上猙獰。“就一句,爺不同你過了!”

這句話,陳景明是第一次聽到。他忍不住全身打了個顫,口唇仍在滴血,但他卻似什麽都顧不得了,冷玉般的面皮愈發蒼白,手指抖的太厲害,就連攥拳都不能。“侯爺……”

“爺那句是真心話!”郝春揚眉,銳聲打斷他。“陳景明,你我皆生不逢時,你生來如和氏璧、又似那隨侯珠,原本就該少年得志早早兒地成為廟堂器,可是你卻在長安城內四處奔走討生活,在西市坊間賣畫兒……陳景明,小爺我知道你冤屈。可是我也冤枉!我這具皮囊內流著皇家的血,我的母親……她原本是秦氏皇族。”

這是郝春第一次提及自己的身世,還是向著一位同樣在朝為官的人。

陳景明不敢,卻又不能不聽下去。

“我是秦氏宗族外子,雖然頂著個老郝家的姓兒,卻註定是要摻合在奪嫡戰內的人。你與小爺我談私心?”郝春響亮地嗤笑道:“小爺我倒是想與你一點兒私心,可我能嗎?嗯?我隨時都可能會卷入帝嗣之戰、屍骨無存!”

郝春略頓了頓,擡起下頜,啞著嗓子望著陳景明笑道:“陳景明,小爺我隨時隨地都會死。今日陸幾能殺我,他日什麽j. b玩意兒都能殺了小爺,你與我要濃情蜜意?要真心?你覺得小爺我有嗎?或者說,你覺得小爺我這樣的人……配有那玩意兒嘛?”

陳景明整個人都在抖,唇皮蒼白,抖了很久……很久,終於能湊成一句話。“倘若你終生不能夠愛我,也……無所謂的。”

郝春定定地、不錯眼地瞪著他,飽滿雙唇微翹,一雙丹鳳眼異常明亮。“你無所謂?”

“……無所謂。”

“當真?”

“……當真。”

郝春沈默了會兒,突然齜牙咧嘴地笑了,又恢覆了昔日紈絝的模樣。“那行,那你且再聽聽!小爺我五年前戰過白勝許昌平,那倆不要臉的貨當時提前逃了,一個逃到沙漠深腹地,另一個,出家做了大和尚。可這倆人,小爺我誰都不信!白勝去了南疆說是要與小爺裂土封疆,可小爺我殺了他親兒子,他憑啥對爺這麽忠心耿耿?嗯?就憑爺姓郝?”

“白勝這人……”

“再說說那個許昌平,”郝春直截了當地打斷他,冷笑道:“小爺我在丁古寺外落難,的確是他救了我,可後來呢?後來他一個勁兒地勸我造反!誰特麽知道他安的什麽心?”

屢次被郝春打斷話頭,陳景明也知道他今夜是發了狠,再不插話,只靜靜地撩起眼皮望他。“侯爺,你到底想與我說什麽?”

郝春抿緊了兩瓣花朵兒似飽滿的唇,因中毒而蒼白瘦削的臉一動不動,似乎飽含殺機,又似乎突然間蓄滿了情意。許久後,就在陳景明以為他幾乎不會再說的時候,他揚眉笑了。“陳景明,小爺我很想信你一回。也很想,與你能當真像那聖旨上說的,操辦一場大婚。小爺我這輩子還沒與誰當真好過一次,你是唯一一個。”

“……侯爺,”陳景明嗓子裏抖的好像含了一支滾燙的蠟。

郝春沖他搖搖頭,身子在木椅內蜷縮回去,整個人倦怠的很,枯蒼色的發垂落鬢角。他瞇著眼勻了會兒氣,低低地笑了一聲。“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可那句詩本就是陷入絕地的人念的。陳景明,你不能懂我,我亦不盼著你能懂。此番若是能夠成功從死地出局,或許小爺我還能掙紮到南疆,又或許……”

郝春停頓了足有五六息,一雙明亮的丹鳳眼內漸漸彌漫起淚花。“小爺我不是個不知道感恩圖報的人,更不是長安城那種隨便玩玩兒的畜生!可是陳景明,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那個命!”

有什麽樣的命,郝春沒再說。

當夜郝春拒絕繼續泡藥浴,在與陳景明長篇大論地說了許多後,他耗盡了全身氣力,早早地就露出了乏態。身子蜷縮在木椅內,似乎隨時都能睡著。陳景明小心翼翼地抱起他,將他安置在胡床,又守著他,耐心地數著他鼻息,看他今夜睡的安穩否。

燭火搖曳在這間簡陋至極的鬥室內,良久,噗噗地結了燈花。

戌時末,陳景明估摸著郝春大約是睡沈了,小心地解了衣裳爬上床。他這些時日慣來與郝春共枕同眠,卻沒一次像今夜這般小心。今兒個白天郝春與他算是剖白了心思,又言明自家是皇族宗室,這許多消息糅雜在一處,在陳景明看來,就是這廝終於肯認真待他。

這廝肯認認真真地與他訴衷腸,他更該慎重些才是。

窸窸窣窣,陳景明摸到郝春身側,緩緩地擡手輕撫這廝日漸幹枯的長發,又俯身,偷偷地啄了一口這廝唇角。

這廝容貌委實驚人!即便是罹患毒物那幾日,這廝依然容貌夭如春華,如今……毒雖然解了,卻不知為何反倒令這廝日漸憔悴。皮囊這種東西,佛祖說都是枯骨敗絮,可這廝真真是世上頂好看的那具敗絮。

陳景明戀戀地吻他。

郝春大約是被吻醒了,不耐煩地支吾了一聲,揮手像揮掉一只蚊子那樣想把陳景明的臉揮開。

陳景明失笑,又舍不得繼續鬧他,只能獨自平覆欲. 念,擡手輕輕地將被褥替他攏好,口中如同哄孩子那般輕哄他。“阿春,睡吧!”

郝春卻漠然轉過半邊臉,話語聲聽起來異常清醒。“陳景明?”

“……嗯?”

“你我二人本就不必綁在一處。”郝春果然已經醒了,又或許,他今夜壓根就沒睡。“今兒個爺已經和你說了,爺走的路是烏漆麻黑一條獨木橋,獨木橋盡頭,大概就是爺的死期。陳景明,你犯不著與爺一道耗死在這個鬼地方。”

“侯爺……”

陳景明長久沒說話,再後來,他顫抖著抱住郝春,少年禦史慣來冷玉般的臉皮藏在郝春背後,拼死不肯讓他窺見。

郝春見不到他的臉,只察覺到一顆又一顆碩大的淚珠沿著雪白蟬衣滾入脊梁骨。毒發後這段時日,郝春瘦的特別厲害,衣衫下歷歷都是嶙峋的骨。所以當陳景明這些眼淚砸下來,便格外清晰。

“阿春……沒有你,我也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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