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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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初,天光將暗未暗,霞光鋪滿了官道。

路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就剩下應天. 朝這三位原本該穿朱著紫的朝廷要員,一個個灰頭土臉的,牽著頭黑花毛驢走在路中央。

“我說藍大人啊,咱仨人就一匹毛驢,這毛驢兒,給誰騎啊?”郝春呲了呲牙,笑了聲。“難道咱們就這樣走路去江南?那得走到猴年馬月?”

“侯爺若是後悔了,如今還來得及。”陳景明冷冷地補刀,似乎意猶未盡,又刺了次郝春心窩子。“現在返回去,城門樓估計還有裴家的人在守著。侯爺一個字兒不用說,人家自然會用轎子擡你去裴府,到時候,醇酒美人,那可都什麽都有了。何必要千裏迢迢陪著下官與藍大人去江南受罪?!”

“哎哎,你倆吵吵,可別拉上我。”大理寺寺卿藍湄機警地接口,撚著頜下胡須尬笑道:“我年紀大了,時不時還有個心疾,經不起這小情兒拌嘴的甜,也經不起這小鴛鴦吵架的鬧。”

陳景明與郝春突然同時紅了臉。

“誰是小情兒?”郝春露出兩顆尖尖小虎牙,翻了個白眼,不服氣地頂嘴。

“藍大人言重了。”陳景明說完就主動拉開與郝春之間的距離,快走兩步甩開了郝春。

郝春從鼻孔裏哼哼了一聲,眼珠子轉了轉,突然腳步一頓,咧嘴又露出兩顆雪白小虎牙。滋溜,他放掉黑花毛驢的繩子,把毛驢扔給藍湄。“得,那毛驢就麻煩藍大人牽著吧!小爺我手腳不夠用。”

黑花毛驢背上也馱著行李。藍湄離京前恨不能將整個家底子都搬來,左右各三個包袱,最後還有個官印放在身上,懷裏鼓鼓囊囊的,走路都費勁。郝春扛著陳景明的包袱,腰間挎著刀,叮鈴哐啷,每個腳步都帶著一連串回音。

三個人都沒去過江南,只能靠勘驗過的最新地方志與輿圖,走不了多遠,藍湄就得從懷裏掏出輿圖校對下。一路走的慢極了!

偏偏屋漏還逢雨,好容易沿著輿圖指示的路上走上官道不久,原本燦爛的盛夏傍晚突然間陰沈沈打了雷暴。一聲聲爆雷仿佛平地裏躥出的火,又像那沙場點兵時的戰鼓,轟隆隆,閃電如白蛇般在雲頭中躥游不息。

天說黑就黑,雲頭竄下稀稀拉拉的雨,雨水瞬間成勢,砸落黃土,撲鼻一股子灰塵味。

“壞了,快些避雨。”藍湄當仁不讓地翻身騎上毛驢,焦躁道:“侯爺、陳大人,你們二位倒是快著些!”

陳景明還在與郝春慪氣,聽見藍湄催促,長眉微動,唇角勾著點不明顯的笑意。他在雨幕初襲時,目不斜視地飄過郝春,修長手指輕挑,神不知鬼不覺地,就輕松解開了郝春肩頭藍底白花的包袱皮兒,從裏頭取出件柔軟漁衣披在身上。雨水蓋住了他的聲息,眨眼間,又從郝春頭頂順走了那頂竹編鬥笠。

整個過程不過剎那間。

郝春目瞪口呆地望著已經披好雨具的陳景明。足楞了三息,才怪叫道:“你丫從前是做賊的吧?這手腳怎地這麽利索?”

陳景明戴著鬥笠回頭,斜眼乜著郝春,冷笑一聲。“呵,侯爺這嘴,可真是吐不出象牙!”

擺明了罵郝春是條狗。

郝春肩頭少了包袱皮兒,頭頂也涼颼颼的,瞬間被雨澆成了只落水狗。他頓時炸毛,右手指著陳景明鼻尖,伶俐地回道:“欺負小爺我沒見過象是吧?合著你這家夥是頭從西域來的蠻象,鼻孔一卷,成日家就曉得哼哼哼、哼哼哼,甩個耳朵都能當蒲扇,你咋不噴火呢你?有本事你把這雨給燒滅咯?”

陳景明酒醒後已經知道自己強吻了郝春,這一路都正在生氣。為了要掩飾他生氣的真正原因,他橫挑鼻子豎挑眼,沿途專挑郝春不愛聽的說,眼下更是冷笑連連。“知道侯爺是個人才,征西的大將軍,好了不起的英雄啊!想當初,侯爺出征那日,萬裏旌旗飄揚,侯爺騎著玉華驄一身鐵衣獵獵,尤其是那身紅披風,比長安城的日頭都耀眼。多麽了不得的人物!”

“哎哎,你倆鬥嘴歸鬥嘴,可別亂扯扯。”藍湄聽的心驚肉跳,連忙打岔道:“侯爺奉旨征討西域叛賊,那是朝廷的大事兒,史官筆下也記了的。這個不好說,不好說。”

陳景明自知失言,又不願意認錯,便緊緊地抿著薄唇,揚起臉,哼了一聲。

“聽聽,藍大人你聽聽他扯的這都什麽跟什麽!”郝春這一路總在莫名其妙被陳景明嗆,早就不高興了。但他也知道自家吵不過,便恨恨地指著陳景明,咬牙切齒地呸了一口。“呸!去你丫的!”

陳景明看見他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就來氣,哼了一聲,更不高興了。“呵呵,這場雨難道是下官的錯不成?哦下官想起來了,分明是侯爺在離開長安前,曾親口許諾過裴元,說你若是不在掌燈前親自去探他,今夜就得遭天打雷劈。”

郝春目瞪口呆地望著他,一臉驚奇。“你怎地又扯到裴元身上了?他又怎麽得罪你了?那什麽,你咋知道小爺我許諾過要去裴府看他?”

他不提還好,一提,立即勾動的陳景明渾身都泛著酸,醋缸子咕嘟嘟冒泡。

“下官不過是說句公道話,侯爺這就急了!可見在侯爺心中,到現在還在遺憾呢,後悔走的太急,沒能先去趟裴府。自古道,癡情的心兒薄情的郎,這薄情郎發了誓卻不遵守,是要遭天打雷劈的。”陳景明故意擡頭看了眼天色,冷笑了聲。“看,果然就打雷了吧?”

郝春張口結舌,只覺得嗖嗖一口巨大的黑鍋朝他迎面飛來,砸的他找不著北。關鍵是,這口鍋黑的他沒法兒背啊!“不是,咱不是那個意思,那不是什麽,當時小爺我就那麽隨嘴一說……艹,你丫到底什麽意思!”

陳景明壓根不搭理他,兀自冷笑道:“侯爺賭咒發誓這麽靈,怕不是要遭天打雷劈?”

“你!你強詞奪理!”郝春掙的臉都紅透了,香果子般,一雙丹鳳眼自以為瞪得虎虎生威。

“咳咳,咳咳咳!我說侯爺啊,那個,陳大人啊……”藍湄慣來是個騎馬的世家子弟,如今叫他騎驢,他在逼仄驢背上被顛的頭暈,又急趕著避雨,慌亂中連自家包袱裏有沒有雨具都不曉得,只覺得諸事不順,再聽郝春與陳景明在那你一言我一語地拌嘴,就覺得太陽穴突突地疼。“少說幾句,你二位都少說幾句……都閉嘴!”

轟隆隆,夜幕驚雷下暴雨傾盆而至。稀稀拉拉的雨水倒掛前川,在官道中央沖出一道道白線。

藍湄不得不提高了嗓門怒吼道:“快!快找道兒避雨,本官先走一步!”

關鍵時刻,藍湄也不講究了,再顧不得在平樂侯郝春面前扮謙遜。黑花毛驢屁股一拍,顛顛兒地,冒雨離了官道狂奔而去。

陳景明倒是沒料到這位藍大人如此地……真性情。

他微微怔了怔,渾身酸缸氣叫暴雨沖淡了些,踟躕著回過神。他手裏提著蓑衣角,望了眼郝春,長眉微蹙。

郝春一見到他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就來氣。“看什麽看?你丫是不是還想和小爺吵架?”

陳景明薄唇微勾,腦袋歪著,一雙點漆眸動也不動地盯著郝春。直到看的郝春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他才笑吟吟地道:“如今……打雷了。打雷了,也好。”

郝春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滿臉不耐煩。“呸!有屁快放!你丫又想吵吵啥?說話顛來倒去的,你跟小爺打機鋒呢這是?”

陳景明湊到他面前,歪著頭,鬥笠下一雙點漆眸帶著意味不明的笑意。“小時聽人說,打雷時候發的誓言,比平時更靈驗。恰好,下官一直有句話,想問侯爺。侯爺你可敢對天發誓,所答之言,字字屬實?”

天雷轟隆隆,耳邊暴雨如註。風裏頭夾雜著囂張的嘯音,仿佛天地萬物此刻都入了宗廟祠堂,篳篥齊鳴。

郝春耳朵內也嗡嗡嗡,陳景明這番話他聽見半拉子,壓根沒聽見重頭戲,就聽見陳景明說有話要問他。水聲嘩啦啦地傾倒不休,到處都是雨,郝春布衫都叫雨水打濕了,他愈發焦躁地擰起眉頭,高聲道:“你丫能有什麽要緊事兒?非得趕著現在說?啊?你丫倒是快點兒放!”

還是罵陳景明放屁。

這要擱在平常,陳景明鐵定要和他翻臉,但現在陳景明不僅不發怒,反倒薄唇微抿,雖然竭力地維持鎮定,眼角肌肉卻緊張到一跳一跳的,呼吸聲也不穩。

郝春應了。

平樂侯爺郝春,如今終於應了他的問。

陳景明幾次措辭,可憐他滿腹經綸,貴為應天立朝以來以博學宏詞入選狀元之列的第一人,眼下一句情問,卻憋到眼圈兒微紅。

“侯爺,你……”陳景明攥緊雙拳,拼命地忍住嗓音裏不自覺的顫抖,又停了三息,忽然掉轉話頭,輕聲道:“不知侯爺可曾聽過越人歌?”

郝春一口氣沒接上來,差點當場暴走。

虧他硬是按捺下天生野猴兒性子,憋著口氣,硬是忍耐到現在,結果這家夥居然問他有沒有聽過越人歌?

越人歌,郝春可能聽過,也可能沒聽過,畢竟他從小就很忙。忙著裝傻充楞,忙著磨練老郝家的紅纓槍,還得四處觀望下有沒有人害他。

……不過,這首越人歌是個啥玩意兒?很重要嗎?

居然能讓這麽個八風不動的偽君子給憋成這樣?不是,這家夥幹啥非得趕在現在、非得趕在電閃雷鳴的官道兒上問他一首歌?!

“你丫給小爺等著!”郝春皺眉想了一瞬,沒想明白,又懷疑陳景明在故意戲耍他——陳景明有鬥笠蓑衣,他沒啊!怕不是這家夥故意要他淋成落湯雞。

郝春當即擼起袖子,哼哼冷笑了兩聲,撂下句狠話。“你丫嘲笑小爺我沒讀過書是吧?哼哼,等到了避雨的地兒,小爺得空了,我非得揍你一頓不可!”

陳景明再料不到郝春會這樣答他!

他準備了千萬種措辭,假如郝春說,啊那首越人歌不是求. 歡的麽?他就靦腆地垂下眼,靜靜地答,是啊,若是下官開口求,侯爺你可願否?假如郝春矢口否認,故意瞪著他說,沒聽過,他就怎樣答呢?他會微微地含著點笑,湊近了,一直湊到郝春耳根子底下,輕輕地將這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唱與他聽。

可是郝春說要揍他……為什麽?

陳景明詫異而又茫然,一雙點漆眸隱在黑天雨夜中,就像那扇著微熒翼翅的螢火蟲熄滅於草叢。他怕是死了,又或者,他怕是被這雷震聾了。

他怎會聽見郝春說要揍他?

陳景明詫異而又傷心,瞳仁光芒擴散,薄唇張開。在間歇刺亮天空的白電中,四野俱靜,他冷玉般的臉濕漉漉,仿佛鬥笠破了,竟然讓他澆了雨水。一雙點漆眸動也不動,死寂的竟如喪考妣。

郝春也借這道閃電看見了陳景明,楞了楞,一個沒忍住,手指就已經撚上了陳景明薄唇。他嘿嘿壞笑道:“餵!你嘴巴張這麽大做什麽?真給小爺我唱歌聽啊?小爺我告訴你,嘿嘿,這論唱歌呢我不行,但是論聽曲兒、尤其是聽美人兒唱曲,小爺我要是認了第二,全長安城就沒人敢認第一!”

……嘶!

郝春話剛說完就曉得壞了,他又忘了這家夥脾氣有多臭!他快速縮回手指,掩住了自家鼻梁骨。“餵,先說好,以後不許揍小爺我的臉。”

陳景明沒吱聲。

郝春下意識就覺得這家夥是在憋壞,指不定下刻就把他給掀翻按在地上惡狠狠揍一頓,趕緊拔腳就跑,可跑出去五六步,身後卻沒傳來腳步聲。他猛地扭頭去看,恰好又一個炸雷劈開黑夜,閃電亮如白晝,照出陳景明仍兀自呆呆地凝望他,陳景明冷玉般的臉微紅,眼神很奇怪。

很深的眼神,又似乎隱隱然有些哀傷。

魔怔了!

郝春呼嚕嚕甩了甩腦袋,水珠子胡亂飛濺在自家臉蛋,瘋了,魔怔了,他怎地會覺得陳景明好像當真對他有意思?不是醉後索吻,而是這樣清醒地望著他,眼神……居然還有點兒癡?

不能吧?必然不能夠!這家夥天天揍他,又總氣他,天天與他吵架。

郝春腦袋裏一片漿糊,大步流星地往前頭兒奔。藍湄懷裏揣著輿圖跑了,鬼知道這黑天黑地兒的,到哪兒去尋?郝春懷念起他的玉華驄,戰馬就是這點好,無論走丟到何處,撮口吹聲哨就回來了。先避雨……對,先避雨。

郝春稀裏糊塗地越走越快,到最後簡直快的就像在逃命。

陳景明怔怔地望著郝春在暴雨中落荒而逃,仰起頭,不知為何薄唇張開,雨水倒灌入喉。他呵呵地笑起來,隨即猛地摘下鬥笠、扔掉蓑衣,站在暴雨中,仰面朝天大笑出聲。笑聲裏有水珠上下滾動的聲響,咕嚕嚕,又似一頭受傷的野獸。雨水澆濕了他的身體,指尖冷得發顫。他的心也是冷的,仿佛夢裏入了佛經中那座冰天雪地的寒冰地獄。伏龍寺外姬央腰間綁著根麻繩,吊在山崖半空舉起榔頭,鏗鏗鏗,榔頭敲鑿崖壁的聲音空洞而又絕望。

陳景明現在也很絕望。

他與姬央不同。姬央至少與八皇子好過,八皇子死了,姬央用盡餘生為那人祈福,為那人繪盡死後地獄百鬼,又日夜為那人誦經施食。

姬央與八皇子,也曾有過好時光。而他沒有。郝春就連一句溫厚的話都不曾與他說過,哪怕是騙他呢,他也願意信。

“哈哈,哈哈哈……”陳景明仰頭,立在黑天暴雨中笑的淒厲。他怕是魔怔了,不,他怕是會成為應天立朝以來最不體面的那個男妻。平樂侯心中沒有他,他卻使盡手段,終於借著老師程大司空的手,強行拿到了那紙婚約。

他這樣卑劣!

沒有人看得起他。就連他自己,也漸漸地,越來越看不起自己。

“哈哈哈哈……寒君,你可真是個偽君子啊!”陳景明勾著唇,薄唇一翕一張,吞吐著無盡涼薄。

半盞茶後,暴雨沖掉了他用來束發的布巾,布巾蔫不拉嘰地松開,松墨煙長發披散於肩頭兩側。

陳景明獨自站在夏末的暴雨中,看起來像只鬼。

轟隆隆,又一陣炸雷,白色閃電靈蛇般游走。光幕乍明,陳景明閉了閉眼,轉過頭,突然看見遠處依稀有個小黑點在快速朝他飛奔而來,那黑影身姿矯若游龍……像極了平樂侯郝春。

陳景明自嘲一笑。是了,他這樣癡慕於平樂侯郝春卻不敢說,自然是盼著他能回頭。

夏夜的雨水聲刷刷,就連蟬兒都不叫了。此刻,又像極了一個夢。

噔噔噔,腳步聲踩在水裏,格外潮濕。

“你丫的發瘋了不成?”一個嘹亮的少年聲音自耳畔傳來,從遠至近。就連這個聲音,也像極了平樂侯郝春。

暴雷掩蓋了草叢蟲鳴,卻喚醒了陳景明那顆原本絕了望的心。怦怦怦,心口跳的厲害,眼瞼下頭也微微發燙。被雨水打濕的唇微張,幾次要開口,又怕是認錯了,平白惹人笑話。

“餵!我說,你丫發什麽瘋?”

說話那人走的飛快,眨眼間就到了他面前。

陳景明微微一怔,呼吸尚未平息,指尖突然觸到那人的手,十指交握,那人指腹間猶有薄繭摩擦的糙感。

郝春正氣急敗壞地搖動他的手。

“你這家夥不是真傻吧?”郝春渾身上下也早就濕透了,肩頭還掛著倆包袱皮兒,所幸重要的東西都用牛皮裹了揣在懷裏,胸口鼓鼓囊囊,探手就來拉扯陳景明。“走,快些走,這裏須不安全。”

陳景明怔怔地斜眼看他。半晌,白著臉,似笑非笑。“侯爺,你擔心我?”

“廢話!呸,呸呸呸。”郝春一開口說話就發現自己滿嘴雨水,越發焦躁的不行。“你要是半道上叫人殺了,那不是顯得小爺我無能?”

嘴倔,太臭。

陳景明笑吟吟地望著他,另一只手出其不意地扳過郝春腦袋,微踮起腳,額頭對額頭,說話時聲音輕的就像在做夢。“侯爺,你同我說句真話。”

……嘶!

郝春麻的整個人打了個哆嗦,雞皮疙瘩層疊地壘起,嘴皮子也不利索了。“什、什麽話?”

郝春突然間反應過來,甩掉陳景明濕噠噠的手,忽然額頭抵在陳景明額頭,被暴雨澆的,話語也有些語無倫次。“餵!你丫別是發燒了吧?燒糊塗了?你這又是唱歌又是要問我句話,你到底想說什麽?什麽歌那麽重要,值、值得你這樣傷心?”

“歌也是那句,話也是那句……”陳景明輕輕地笑了一聲,點漆眸內灼火般烈烈,薄唇湊去吻郝春的臉頰。“侯爺,你……心悅我嗎?”

嘶!

郝春感覺是被毒蛇叮了一口,被陳景明親過的地方都麻了,仿佛那塊皮膚都不是他自個兒的。這、這人什麽毛病?一會兒揍他,一會兒親他,平常沒聽人說禦史臺這位狀元郎是個瘋子啊?

“……這個吧,”郝春咽了口唾沫,不自在地側臉避了避,喉結不甚分明地上下滾動。“你要真問,我也能真答你。”

郝春擡手格擋住陳景明的攻勢,神色也一瞬間轉為認真。

可陳景明呢?他壓根就不敢、也不願意去聽郝春的答案。等待太久了,久到,他早就絕了望。

陳景明顫抖著閉上眼睫,不管不顧地強勢沿著郝春臉頰吻下,掠過下頜,猛地發狠吮了口郝春喉結。黑夜裏看不清那處是否被他種了朵紅梅,也不知,這位萬花叢中過的平樂侯是否也曾被其他人種過梅花。若曾有過……那個人是誰?是不是裴元?

陳景明幾乎控制不了地輕咬下齒。

“嘶……你、你先別動手,不是,你先別動嘴啊!你聽我說!”郝春拼命把身子往後仰,右手從擋住陳景明額頭變成試圖去擋陳景明的兩片騷唇。“你丫先別發. 騷行不行?”

喉結這口咬的實在不輕,郝春當真怒了。這家夥別是存心要咬死他吧?為啥啊,就為了洩憤?艹,不帶這樣坑人的!

郝春長臂平推,噔噔噔將陳景明推出去半尺遠。啪,從懷裏掏出個油皮裹著的火折子,擦燃了,就著火光仔細打量陳景明。

陳景明動作一頓,慢慢地擡起眼,唇瓣蒼白,深深地望著郝春。

“快給小爺看看,我這、這……是不是都給你咬腫了?”郝春被陳景明這樣盯著,呼吸不穩,來不及梗直了脖子打岔。

兩瓣豐艷如花的唇腫了。喉結那裏,赫然有半朵紅梅。

“侯爺,平樂侯爺呵!這些話,我憋在心裏太久了,若是再不說與你聽……”陳景明癡癡地望著郝春這副什麽都不懂的憨樣,突然長笑出聲。暴雨澆的他墨發皆散,兩道長眉青翠如遠山,可惜薄唇吐出的話語卻分外寒涼。“不瞞侯爺,有些話再不說出來,我怕,我會瘋。”

火折子在雨中掙紮著吞吐焰苗,像是誰不甘死去的心。

郝春打了個寒噤,張嘴咻咻地噴出道白氣,強笑道:“你還怕什麽?你這不是已經瘋了?”

“昔日在伏龍寺外偶遇侯爺,下官那時尚且一介白衣,不敢高攀侯爺。再後來,侯爺便率兵去了西域。一去三四年,從此……音信全無。”陳景明兀自說下去,也不在意郝春是否當真在聽。他說他的,點漆眸內似乎孕著火種。

即便是滂沱大雨,亦不能澆滅他眼中灼灼的渴望。

郝春怔怔地望著瘋魔了似的陳景明,沒來由的,突然覺得心慌,倒像是又再次回到了永安十年。

永安十年,與陳景明初遇那天,也是下著這樣的仲夏暴雨。黑天,黑山,伏龍寺內外到處都是雨聲潺潺。郝春聽見自家胸口內刷刷地,映襯著當前這黑色天幕下滂沱的雨聲,刷刷刷,雨聲如瀑布倒灌入他心頭。

“你、你……你丫究竟發什麽瘋?”郝春下意識腳步後撤,竟有些懼陳景明。

郝春每退一步,陳景明便拖著沈甸甸的腳步追來一步,壓迫如同猛虎撲食。依然是鼻息纏著鼻息、眼底對著眼底,寸步不離。火星映照出陳景明死寂的眼神,就像是頭饑餓已久的荒獸,終於對著獵物露出了獠牙。

“後來,下官又獨自回過趟伏龍寺。”陳景明薄唇一翕一張,眼底沈沈,聽不出情緒。“去央那方丈替我解惑。”

伏龍寺方丈是姬央,前頭淥帝第八位皇子的伴讀。八皇子奪位失敗,姬央便早早地削發為僧,遠離朝堂,早就不問世事了。

“你又提姬央那人作甚?”郝春無意識地腳步後撤,皺眉嘟囔了句。“伏龍寺那,是非人、是非地,你呢從前不得志,寄住在伏龍寺,有求於他,那是沒辦法的事兒。眼下你在陛下手下當了官,這伏龍寺,你還是少去的好。”

陳景明一動不動地望著他,突然勾唇笑了。“你關心我?”

郝春望著他的眼睛,誠懇地應了。“是!”

可還沒等陳景明來得及高興,郝春又接下去道:“如今你我是一體的,你出了事兒,或是惹得陛下生氣,總歸要拖累小爺我的平樂侯府。”

陳景明咽回剛綻放出來的笑容,點漆眸內光芒漸黯。“那日我去,原本就只問了一句話。”

“哎,打住!”郝春連忙將手一擺,擺明了態度。“你與他之間的事兒,小爺我不感興趣。小爺也就白叮囑你兩句,你愛聽不聽,當然,能聽的進去最好。”

他拒絕了陳景明,陳景明卻像是無知無覺的木頭人一般,兀自勾唇含笑,靜靜地望著他那雙異常明亮的丹鳳眼,道:“我問他,倘若這世上有那一人,能令我日日夜夜地想著、盼著、念著,求之不得,輾轉反側,這是否便是佛經裏所謂累世因因相續的緣?”

郝春呲牙,幾乎忍不住要罵人了。

“那人告訴我,人身難得,又道是,須及時覺知我們的恐懼與貪婪,覺知它們如潮水般升起、又似那黃河水般漫過兩岸,靜靜地望著它們,不要去抹殺它們。那人說,我們要承認自己的心不足,要承認自己也只是凡夫中的一員,我們恐懼、貪婪、妄念叢生。若有樣牽絆從心間升起,纏繞如絲,蠕動如蟲,雖死生契闊,亦不能夠磨滅分毫。——那就是欲。”

陳景明在這樣一個雨夜低著頭,額發濕漉漉的,膝蓋以下直衣滴水。昔日在伏龍寺他與姬央隔著裊裊茶湯打過的機鋒,如今他一字一句地重覆給郝春聽。

“那人告訴我,心不動,看似成道,實則只因未見可欲。眾生凡夫皆有其可欲,誰都不能幸免。”

話語太多,也太長。郝春心思完全飄忽開,火星子在手中忽明忽暗,他眼底映著這樣狼狽的陳景明,暗自琢磨這家夥為什麽總是乍喜乍怒,到底是腦子壞了、還是腦子壞了?又或者,讀書太多,把腦子給讀壞了。

可惜了的,分明長得這樣俊美的一個少年。乍見如隨侯珠,又泠泠然如風卷過竹林,卻原來空有一副皮囊。

雨聲暴烈,郝春一身濕噠噠,幼年受過傷的肺裏仿佛也積了水。暴雨濕. 身,加上陳景明眼下似瘋似魔,郝春突然對陳景明徹底厭煩了。他咳嗽了幾聲,怒喝道:“小爺我受不住了,剛找到個地方避雨,你丫到底要不要隨小爺一道去避雨?”

陳景明卻像沒聽見,非但不識趣地退開,反倒猛然欺身上前幾步,冰涼而又潮濕的身體貼住郝春,兩人心口跳動聲驟然間同步。怦怦,怦怦,如戰鼓鏜鏜。

“侯爺……”陳景明聲音也侵染了雨,濕而黏,沿著郝春耳蝸入了心尖。

這聲輕喚如泣如訴,顫抖著尋來,篳路藍縷。

陳景明仰起下頜,修長手指撫上郝春那雙明亮的丹鳳眼,薄唇微分,呼出一口綿長的嘆息。隨即輕柔卻不容置疑地,擡指替他合上眼瞼。

郝春呼吸促急,猛地別開臉,再睜開眼,陳景明的手指白到發光,瑩潤竟似有玉澤。

陳景明纏綿幽怨的聲音與夢中那個美少年再度重合,夾雜著淅淅瀝瀝的細雨聲。“侯爺,我也只是個凡夫。”

啪嗒!郝春手中火折子掉下,在雨水中微弱地閃了幾下。

……在更綿長的親吻聲中倏然湮滅。

作者有話要說:

陳景明:他老是不聽話、和別人糾纏不清、到處亂跑怎麽辦?

(畫外音,眾人):按住,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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