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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寒梅煮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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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年冬,伏龍寺內那株老梅樹開花了,枝影橫斜萬朵香。

陳景明攏好了僅有的一件棉袍,跪坐在窗邊持木勺化了枝頭雪水,煮茶等待冒著風雪去後山崖壁刻錄往生咒的姬央歸來。

日子平靜的讓人發躁。

窗戶縫隙裏鉆入冬日朔風,長鉤哢嗒作響。

半炷香後,姬央才裹著一身寒氣進屋,卸了蓑衣鬥笠掛在墻角,見到他,怔了怔。“今日不讀書?”

“讀完了。”陳景明略躬了躬身,靜靜地道:“法師在外辛苦,吃盞茶吧!”

姬央不自覺地挑眉,似笑非笑地望著他。“怎麽,縈繞於寒君心頭的事兒,至今仍未能有決斷?”

自那日在長安西市坊間離別後,陳景明到底不安,特地托了讓他作畫的西郊兵營那位李大人,求李大人幫忙暗通款曲,遞信去平樂侯府。陳景明話說的婉轉,說要是平樂侯方便,他願親自登門請罪。

李大人全名李從貴,據說與那位平樂侯爺郝春素來交好。陳景明交畫的時候順便求了求,當時李大人睇了他一眼,笑了聲,隨後滿口答應了。

再後來,卻再無下文。

貴人多忘事。李大人是這樣,那位說要請他吃鹵牛肉的平樂侯大概也是如此。

“也沒甚可決的,”陳景明垂下眼皮,聲音清冷。“畢竟,平樂侯爺已經領兵出征了。”

郝春離開那日,陳景明手裏頭卷著幅空白畫軸,眼睜睜見郝春一馬當先被眾人呼擁著過去。長安朱雀大街沿途擠滿了人,隔著浩蕩人頭,當然問不得,也說不得。

到底他想問什麽,陳景明也說不清楚。

總不至於當街喊住那位驕矜的小侯爺,餵,你還欠我一份鹵牛肉!

“阿彌陀佛!當今窮兵黷武,總不是什麽好事。”姬央雙手合十念了句佛號,走到窗邊盤腿坐下。

陳景明想起在長安鬧市隔著人群看見的郝春,少年侯爺一襲玄色裘衣騎青驄馬,手中握著一桿紅纓槍。心中微動,沒來由地脫口而出。“未必!”

他在伏龍寺寄住兩年,對曾為長安貴公子的姬央恭謹持禮。這樣明確地反駁姬央,尚屬首次。

姬央微微一怔,撩起眼皮仔細看了他一眼,唇邊掛著抹微笑。“哦?看來你對此次朝廷派兵出征西域,很有信心?”

鬧市中郝春領著大軍浩浩蕩蕩地離開長安,玄色裘衣獵獵,日頭打在郝春銀色鷹盔下那張少年臉龐,眉目清俊到攝人心魂。

那日,秋日長風浩蕩,郝春頭頂那抹殷紅長纓被照的分外鮮明。

蕩啊蕩的,直蕩入陳景明眼底。

陳景明又擡手攏了攏棉袍,垂下眼,右手若有似無地輕舀茶湯,看那青葉在湯水中煮沸。霧氣騰起,彌漫了他的視線。足過了三息後,他才輕聲地岔開話題。“法師避世已久,如今新帝執政已近十年,大赦令早就頒了,法師可有考慮過重入朝堂?”

對姬央拋過來的問句,只字不答。

姬央目光落在茶湯,片刻後,忽而掉開視線淡淡地笑了。“我此生早已是廢了,倒是你,明年秋闈大可一試!”

“慣例都是世家子入闈,學生拿不到貴人舉薦信,怕是……”陳景明失笑搖頭。

“莫慌,最遲明年底,朝廷就要正式頒令開科廣選寒門子了。”

姬央說的太過肯定,陳景明倏地擡頭,目如巖電。

姬央不閃不避,迎上陳景明雪亮的少年眼眸,有那麽個剎那,竟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一年,乾元二十三年,他和程懷璟等一眾年輕士子參加春闈時的場景。

那一年,他十七歲,八皇子秦閬與他同歲。年僅十五的程懷璟奪得了那一場恩科的魁首,從此成為朝堂上不可或缺的權貴。頭甲第二名的隴西狂生李仙塵入主鴻臚寺。

只有他依然留在秦閬身邊,做秦閬的屬官。

那一年入仕的士子們,後來各為其主,廝殺在棋局中。秦家各皇子逐鹿天下,他們就是那些皇子們身邊最親密的謀臣。

哦,他還曾是八皇子秦閬枕畔的情人。

姬央垂著眼自嘲地一笑。哪怕秦閬死了這麽多年,他依然常常能夢見秦閬。所謂四大皆空,只不過是佛陀留下的最嚴苛的笑話。

“……法師?”

姬央回過神,迎著陳景明漆黑的瞳仁,笑了聲。“當今聖上一意要取西域,可朝廷無將。乾元末年諸皇子逐鹿,九龍奪嫡,諸多良將謀臣死傷殆盡。新帝即位十年,仍不能覆現盛況。所以這從寒門選士一途,勢在必行。”

陳景明擱下湯匙,定定地望著他問道:“法師如此肯定?”

“嗯。”姬央緩緩地跪坐起身,一襲灰白色的僧袍,光凈面皮上猶存少年榮光。他微側著身,回頭望向陳景明笑了笑。“我或許不了解當今,但……我了解當今身邊那位程大司空。”

陳景明仰頭看向他。

姬央卻越過永安十年秋的天光,再次看見了乾元二十三年的秋闈。一張張年輕的臉,躬身拱手時意氣風發,他們在渭水邊流觴,也曾聯袂登高而歌。

那些人,如今大多做了鬼。

“程大司空其人,”姬央慢吞吞地笑了,聲音輕的就像是浮動在梁下的灰塵。“他向來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西域征戰需要良將,各地藩王制取消後,地方上也需要良吏。所以,他必然會一力主張廣開言路,從寒門子中選拔賢能。”

陳景明傾身向前,略有些疑惑地反問道:“學生以為,法師不喜這位程大司空?”

“當然談不上喜!”

姬央想起被永安帝秦肅以方天畫戟斬裂的八皇子秦閬,忍不住咬牙恨恨。連帶地,他也恨著秦肅身邊的程懷璟許多年。

或許是永安十年的冬雪太寒,佛寺內的晨鐘暮鼓到底沒能穿透這浮世浮城,姬央頓了頓,終於還是忍不住道:“於私,我從不喜這位權傾朝野的程大司空。但是於國而言,他是國家的肱骨,貧僧……敬佩他。”

陳景明默然。

前頭淥帝死後,女主旻皇後執政,淥帝九子奪東宮正位,淥帝長兄、光帝獨子秦肅也在江南起兵。一共十位秦氏皇家子,逐鹿於秦嶺潼關,最終勝出的是秦肅。

於姬央而言,王事太過撲朔迷離。秦家王室子眾多,偏他擇的那位,最沒有盼頭。

“西域據聞有三十六國,但實則遠不止。”陳景明再次岔開話題,沿著應天輿圖內記下的標註,仔細地厘清記憶中脈絡,分辨與姬央聽。

“在匈奴之西、烏孫之南、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東側接漢隔以陽關、玉門,西側限於蔥嶺,按照光帝寅春年間的輿圖,此地界為西域。高昌國國力昌盛,其下有龜茲、焉耆、若羌、樓蘭、精絕、且末、小宛、戎盧、彌、渠勒、皮山、西夜、蒲犁、依耐、莎車、疏勒、尉頭、溫宿、尉犁、姑墨、卑陸、烏貪訾、卑陸後國、單桓、蒲類、蒲類後國、西且彌、劫國、狐胡、山國、車師前國、車師後國、車師尉都國、車師後城國等國,除此之外還有烏孫、大宛、安息、大月氏、康居、浩罕、坎巨提、烏弋山離等十幾西域國。”

“自蔥嶺以東,流沙以西,乃大月氏雄踞之地。大月氏國據說位於那密水和媯水一帶,越過蔥嶺,途徑西域,貿易十分繁華。大月氏國國主與我朝帝君素有往來,當今聖上奪位時,亦多曾得其鼎力相助。”

“出了玉門關後,大軍第一處到達的是蒲類海。蒲類水域浩瀚汪洋,綿延足有八百餘裏……”

陳景明擱下茶盞,口若懸河。這些資料都是他翻遍了寺內藏書,又經他自個兒反覆勘誤得出的,再不能有錯處。——倘若真有錯,那也是光帝年間到現在隔了三十餘年都沒人再去西域勘驗過輿圖,須扼腕嘆息。

姬央緩緩地吹開茶面,耳內聽這少年人滔滔不絕,起先不以為意,到後來卻心底劇震。他從十七歲至今,每年都咬牙切齒地恨著當今永安帝,也恨著程懷璟。對於死了的八皇子秦閬,他十年念念不忘。

他竟忘了,最初……在最初的最初,在還沒遇見秦閬之前,他跪坐於家族一眾長者前,曾脆聲道,我願為棟梁材,我誓要做那廟堂器。

五歲的孩童,一鳴驚人。

家族送他入宮,與八皇子秦閬做了伴當。朱紅色高墻圍築,他漸漸忘卻最初的最初,他只是想要一份榮耀。

家國河山,士之終謀。

“寒君,”姬央開口打斷陳景明的時候,右手已經抖的不像樣子,幾乎端不起一杯清茶。“不如你出仕吧!倘若明年春闈依然不曾變,我保舉你出仕!我南陽郡姬氏乃當地郡望,朝堂上多有出自我姬家赤舄堂的。那些個長安子弟,若無人肯舉薦你,我姬家舉薦你!”

姬央棄了“貧僧”,恢覆了昔日世家子的口吻。

陳景明擡起眼,大感意外。“法師?”

姬央俊美的眉目一瞬間又似染了紅塵色,下頜微微擡起,細長眼內有明光流淌,似笑,又似要哭。“啊,我願舉薦你。只是有件事你須先與我交代清楚。”

陳景明傾身。“何事?”

“寒君你關心西域戰事,究竟是為了家國呢,還是……僅僅因為這次去西域平叛的是平樂侯?”

作者有話要說:

西域十六國清單源自於百度,大月氏國的那句是直接拷的另一本《反派權臣是萬人迷》。月氏國在這個朝堂系列作架空處理,經不起考究,各位爺將就著看好不好?=_=

【今日小劇場】

姬央:你為何關心西域戰事呢?

陳景明:……

郝春:嘖嘖,法師你六根不凈啊,居然攛掇著這個冰塊疙瘩?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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