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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雄麒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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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春憋了一肚皮的委屈、憤怒、心酸,蔫不拉嘰地回了長安。

到了興慶坊正是醜時,闔府的人都驚動了,紛紛攘攘地起身端茶伺候馬匹入廄。永安帝賜下的老內侍換了衣裳,領著幾個小仆在廊外隔著門請安。

“侯爺,您回府了?怎地深更半夜兒地回來?沒有人跟著?您這是打哪兒回來的,您這還病著呢,那頭的人怎麽敢放心您一人騎馬回來?”

老內侍嘮嘮叨叨,前頭幾句郝春都當是在放屁。他回府後連衣裳都不高興換,一路騎馬入府,把青驄馬扔給看門的門童,頭也不回地噔噔噔入了內室。

然後就躺著。

睡是肯定睡不著了,他就睜著一雙明亮的丹鳳眼斜躺著,和自個兒慪氣。

老內侍是陛下賞賜給他的,貼身管著他侯府裏頭的事務,也幫他打點長安城官家人情來往。平常郝春心情好的時候,偶爾也喊一聲王baibai,顯得親切。但他今夜心情糟糕透了!死魚一樣躺著,直到老內侍那句“那頭怎麽敢放心讓您一個病人深更半夜騎馬回來”,立刻戳中了他的心。

“他敢呢!他舍得的很!”郝春從鼻孔裏頭哼哼了兩聲,啪,又往青磚地上抽了記空鞭。鞭風呼呼地落地,可恨抽不到那個叫君寒的少年!

門外寂了一瞬。

“侯爺說的誰?誰又給侯爺氣受了?”老內侍說著先自家否決了。“不對,自打去歲侯爺受了爵,這長安城內外,誰還敢給您氣受?”

又不曾進宮。

再說了,就算小侯爺進宮那也只有領賞的,從沒見過陛下罰他。

陛下無子,又與程大司空做了不入婚契的一對兒夫夫,眼看著還得從皇室秦家子中找個宗室過繼。郝春年歲小,正是半兒半臣的年紀,陛下對他可真是寵愛到不行。

老內侍張著眼,又小心翼翼地問了句。“侯爺您這是?”

郝春猛地拉過錦被遮住臉,甕聲甕氣地憋了句。“小爺我要睡覺,明日進宮,沒精神。”

耳內一聲聲人語都刻意放輕了聲響,燭火被侍女用紗罩籠著,香爐內是宮禁內特制的禦香。因憐惜郝春年幼失怙,早年在育嬰堂時身子骨又糟蹋壞了,永安帝但凡有了什麽新鮮玩意兒,都頭一個賞賜平樂侯府。

香氣氤氳而淡,初聞似草木間落了雨的清甜味。

郝春又再一次想起那個立在雨後新晴的山寺內的少年,墨發氤氳散開,垂著眼,聲音清淩淩自帶涼意。

這個君寒,約莫也是這伏龍寺待的久了,沾染了傻氣。方丈傻,君寒也傻。他白日在伏龍寺外打獵,別的都不稀罕,倒是瞅見了滿山遍野的彩繪地獄百鬼抄,各個兒斷手斷腳戴著鐐銬,爭搶焰食。那些鬼,不曉得是否也會有夢。據說死了的人在望鄉臺能瞅見陽世光景,他老郝家那些個慘死的鬼,不曉得是否……也會偶爾來夢裏會一會他。

呵!

郝春蒙著臉,漸漸地昏沈睡了。頰邊掛著一滴半幹不幹的淚。

**

第二日辰時,九龍殿。

永安帝一襲玄色常服,坐在金邊寬椅內微微往前傾身,含笑與郝春閑話。永安帝身後立著兩個年輕內侍,均不言不動,神光內斂,顯然都是武功高手。

說起來,永安帝登基十年,不曾立後,嬪妃更是一個都無。偌大九龍殿內俱是男兒,九龍殿兩側廊廡連苑,後廊連著朝野聞名的寒梅池。在池上假山石鑄就的溫柔窟內,永安帝與當朝大司空留下了許多令人遐想的趣談,比如,永安十年帝君親自夯土,引龍首渠水自未央宮兩側入宮城,經無極殿,流入九龍殿前由玉雕護欄的寒梅池。再比如,如今帝君為了討好程大司空,正在特地修玉瓊樓。

又比如,今日程大司空不在,永安帝都不敢召郝春到近前,君臣二人各自端著茶盞,隔著尺許地兒敘話。

“聽說你前幾日出去玩,結果反倒在外頭受了氣?”

郝春大馬金刀地坐在下手,聞言噗地蓋上茶盅,氣憤憤地告狀。“本來我是因為淋了雨,躲入長安西郊伏龍寺避雨,結果……”

“結果?”永安帝興致勃勃地追問道:“怎地不說了?”

郝春突然意識到永安帝對他的寵愛實則是因為他沒甚心術,一旦他有了心思,或許就不能再親近天顏。於是他立刻瞇起眼,笑嘻嘻地轉身撒起嬌來。“結果臣在那寺裏頭,撞見個喜愛的人哩!”

永安帝怔了怔,片刻後不動聲色地右手按在茶盞,似笑非笑地問他。“哦?是個怎樣的人?”

郝春眨了眨眼,笑嘻嘻地拖了個長調。“嗐,反正是個不識擡舉的,不提也罷!”

他說的含糊,永安帝反倒當真來了幾分興致,鷹眸半瞇著,低低地笑了一聲。“怎麽?那寺裏,居然還敢養著女娃娃不成?”

“誰說他是女子了?”郝春故意扯直嗓子怪叫了一聲,瞪著雙剪水秋瞳,又扁了扁嘴。“陛下明明知曉,臣歡喜的是男子。”

“哦,朕不知曉。”永安帝端起茶盞啜了口,悠悠地道:“你如今好歹也是個侯爺了,凡事要有個分寸。郝家就只剩下你一個獨苗苗,難道你竟當真不打算娶妻生子了不成?”

“陛下也不曾娶妻。”郝春直直地望著永安帝,瞇著眼睛憊懶一笑。“臣隨陛下,也不想娶妻生子那檔子事了。”

“朕,不是不想娶!”永安帝重重地放下茶盞,大手按在案臺,嘆了口氣。“是那人不讓朕娶。”

恰在此時,外頭傳來通報聲,內侍們紛紛跪下請安。一個人撩開卻寒簾進來,聞言怔了怔,袖著手站在那裏冷笑道:“陛下想娶誰?”

永安帝秦肅一聽見那人腳步聲,早就站起身來,此刻大步走下階墀朗聲笑道:“當然是想娶程卿!可是你不肯與朕合婚來著。”

說話間秦肅已經大手抄住程懷璟的袖子,攏在掌間摩挲,小意哄他。“你今兒個怎地回來這樣早?折子都看完了?寫折子的那些個廢物,可又有誰惹你生氣不曾?”

大司空程懷璟代帝批閱奏折,早已是舉朝心照不宣的秘密。百官所有奏報都先到禦史臺,隨後由禦史臺轉呈的時候,就是送入宮中給大司空批閱。禦史臺是程懷璟的出身地,就連如今的禦史臺大夫宿桓也曾經做過程懷璟的貼身隨從。在百官眼裏,宿桓完全就是程懷璟的心腹家仆,指哪打哪!

奈何大司空程懷璟是永安帝心尖尖子上的人,陛下都縱著他,百官也就逐漸都習慣了。在寫奏章的時候,還會刻意投程懷璟所好,一個個被逼著,越來越文采斐然。

前幾日,有個駐守函谷關的將領飛書回朝,說是今秋年成不好,怕西域那幫蠻子借故再次撕毀合約,越過邊境來打秋荒。程懷璟接了諜報,玉蔥般指尖點在那將領狗屁不通的行句,頓時心情不好。

程懷璟心情不好,永安帝就連帶著緊張。這不,見到他一出現,永安帝立刻殷勤小意地安撫上了。

此刻永安帝眉梢眼角都只有大司空程懷璟一人,郝春坐在下首,自覺沒趣,乖覺地起身告辭。“陛下,大司空來了必定有事兒與陛下說,臣就先告退了。”

“去吧去吧,”永安帝果然揮揮手,渾不在意地打發他。“伏龍寺內到底發生了什麽,你回頭寫個奏折來給朕瞅瞅。”

程懷璟斜眼笑了一聲。“折子寫細些,與本官也瞧個熱鬧。”

“是!”

郝春嬉皮笑臉地答應了,轉身打起卻寒簾出去。靴底鐸鐸,不一時便出了九龍殿。

“郝家這孩子,到底還是心思太重!”

待郝春退出去後,永安帝秦肅忍不住皺起兩道濃眉,鷹眼內精光乍現。“與朕什麽都藏著掖著。這是藏著掖著的事兒嘛?啊?這是瞧上了一個人啊!要是擱朕這兒,瞧上了一個人,那就得……”

“就得從橋頭擄回家去!”大司空程懷璟撣了撣袖子,桃花眼斜飛,涼涼地道:“然後鎖起來,只能你一人瞧得見!即便那人有府邸,也不能讓他回,必得日日夜夜貼身伺候著你。”

程懷璟補的刀是前世。永安帝秦肅自稱是死過一次的人,重生後又遇見了心尖尖子程懷璟,他倒是老老實實地很是忍耐過幾個月,沒主動去招惹程懷璟。

但在兩人前世,秦肅第一眼在春柳橋頭見到程懷璟,立刻就夾在腋下擄回燕王府裏頭當孌寵了。

永安帝秦肅辯駁不得,摸著鼻尖嘿嘿笑了兩聲。

簾子外,郝春早去的遠了。

方頭烏邊櫻粉的靴底落在長廊,鐸鐸連聲。

當朝永安帝獨寵大司空,九龍殿門口就連蹲著的一對兒精銅麒麟都是雄的!這對兒雄麒麟落在郝春眼裏,簡直就像是千萬支利箭飛來,紮的他一顆心千瘡百孔。

他驀然停下腳步,嘿嘿地笑了。

“侯爺?”廊下挎刀的侍衛詫異地朝他望來,笑著問道:“侯爺今兒個入宮又得了什麽賞賜,高興成這樣?”

郝春呲牙瞇眼地笑,濃眉下神色活潑潑的,活像是撿了枚酸棗含在嘴裏。“啊,無事,就是樂呵樂呵。”

宮內侍衛們都是年輕小子,與他廝混的也熟,忍不住打趣道:“總得有個由頭吧?”

“由頭?”郝春酸不拉嘰地笑了聲。“嘿嘿,小爺我就是突然發現……就連這看門守殿的麒麟都有伴了,嫉妒!”

作者有話要說:

郝春:╭(╯^╰)╮帝君,您這狗糧撒的……嘖嘖,隔著屏幕都一股熱戀的酸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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