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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世事輪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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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和大理寺去審問華揚舲, 只半天就審問完了,華揚舲大概知道自己已經必死無疑, 反而很是平靜,問什麽答什麽,毫無保留。

因而當天晚上謝如琢就收到了刑部整理好的供詞,果然是什麽都說了,刑部尚書周呈說,華揚舲想見他。

在前世他為了解惑去見了華揚舲, 他想知道為什麽這個人要這樣做,可是這一世他已經什麽都不想知道了,並不想再去聽華揚舲說一番同樣自命不凡的話,他嘲諷地笑了一下,冷聲道:“不見,朕沒什麽想跟他說的, 也不想聽他多說一句話。”

周呈頓了頓, 道:“華揚舲說, 他有一個疑惑要問陛下,不解此惑,死不瞑目。”

謝如琢“嘖”了一聲, 道:“行了, 朕知道了。”

其實謝如琢能猜到華揚舲想問他什麽,上一世是他疑問重重,這一世該換成華揚舲百思不得其解了, 也算一報還一報。

次日白天的時候謝如琢還是去了刑部大獄見華揚舲, 由於華揚舲十分配合審問,倒是沒怎麽受刑,除了面色憔悴了一些, 身上還算是幹凈,被兩個獄卒帶到他面前來,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半晌沒說話。

謝如琢被看得有些不適,認真說起來,這一世兩人似乎還從沒有近距離地說過話,他皺眉道:“你想問什麽?”

“從前許多人都說陛下是先知,能算到每一步棋,曾經我也不相信,但現在……”華揚舲自己拉開了面前的椅子坐下,手上的鐐銬一陣嘩啦響,掩蓋了他那一聲輕笑,看向謝如琢,“但現在我覺得這或許才是事情的真相。”

謝如琢心中一震,面色卻冷淡,問道:“你覺得朕未蔔先知,所以你現在才在這裏?”

“這兩天我仔細想過了陛下的每一步棋,從當初對付北疆四位總兵,我在元翁的授意下上書開始,陛下應該就算到了後面的棋。從前我一直沒想通陛下為什麽不願用我,似乎我和陛下並不相識,而陛下也並非知人不善用的。一開始我以為是元翁的關系,可陛下卻願意那般信任杜若,也對元翁一派的其他人沒有什麽偏見,我就知道,那只是因為陛下單純地不想用我。”華揚舲掛著平靜的笑,話音不緊不慢,“我問過自己很多次,這是為什麽,我找不到答案。後來開始分析陛下的每一次動作,與孫秉德的交鋒,與裴元愷的周旋,甚至是對戰局的考慮,我終於發現了一個問題。陛下的每一次出其不意,在旁人看來是賭局,可陛下偏偏每次都賭贏了,冒險不可能次次都用,也不可能次次都有這麽好的運氣。而且陛下的動作事實上並不像冒險,明明是胸有成竹才對,無論是借衛所改制拉攏宋家,還是借大旱之機扳倒裴家,陛下都像是能猜到結果,能算準其中關鍵的時間,未有絲毫偏差。”

華揚舲頓住了話,看謝如琢眼神晦暗,突然又笑了一聲,道:“所以,陛下是早就算到了我會通敵叛國,會陷害宋家,才從一開始就不願用我,甚至把我調離兵部。”他身子微微前傾,瞇起眼直視著謝如琢,“陛下,我猜對了嗎?”

這是一個聰明到可怕的人,謝如琢有一剎那呼吸都滯住了,心跳聲一下一下鼓噪著耳膜,這個人靠著他縝密的心思將所有事串在了一起,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換成孫秉德或是杜若,也許終此一生都不會這樣想,可對華揚舲來說,整件事從頭到尾都有太多無法解釋之處,他刨根究底地追尋原因,一點點分析線索,最後意識到這確實是無解之事,唯一能解釋的理由就是——這是既定的結局。

“可是世上並沒有未蔔先知的人,若是朕當真可以未蔔先知,或許當年朕就不用在冷宮待那五年了。”謝如琢平順了心緒,也淡笑了一聲,“朕只是算準了每一步棋而已,並非什麽先知。”

華揚舲搖搖頭道:“雖然我也不想承認這件事,但沒有其他更合理的解釋了。”他扯扯嘴角,又道,“而且陛下承認您未蔔先知,那我也就能輸得心服口服。”

謝如琢隔著桌子看他,心中已有幾十個念頭轉過,最後還是不動聲色道:“那我也告訴你一個真相。你現在是不是覺得自己懷才不遇,因為朕算到了結局所以不願用你,所以你轉而投靠大昭是順理成章的。但你或許應該認清一下自己,就算朕按照正常的思路,在一開始就重用了你,最後的結局還是不會改變。你的野心在大虞永遠得不到滿足,你接受不了這個世界上有人壓在你頭上,最後你還是會走上一樣的路,沒有任何區別。所以你也不必惋惜或是怨恨什麽,這是你自作自受,和朕是否未蔔先知沒有什麽關系。”

“陛下對我還真是了解。”華揚舲低頭笑了起來,笑夠了又定定看著謝如琢,“反正我都要死了,只想得陛下一個答案,陛下是有未蔔先知之能對嗎?”

謝如琢站起身,無所謂道:“也是,反正你都要死了,告訴你也無妨,讓你死得明白點。”他笑得有幾分得意,眼中還帶了戲謔之意,“是啊,朕就是能未蔔先知,把所有事都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遇到朕,算你倒黴。”

這話說得很有玩笑之意,但華揚舲似是已認定了這就是答案,點頭道:“多謝陛下。”

“閔州一戰,宛陽軍死傷數千,宋家因此慘遭誣陷,這是你要擔的罪責。死不過人頭落地,這太便宜你了。”謝如琢臨走前最後冷瞥了他一眼,“賜你淩遲,好好贖罪。”

謝如琢回宮時,滄州的信報剛至,何小滿稟道:“滄州查得差不多了,裴元愷這些天可能是在等最後一搏,想動之前入駐安懷的軍隊,或者和朝廷談一談條件。”

“滄州死了數千無辜軍士,朕可沒什麽好跟他談的。”謝如琢哼道,“這都能談,那些軍士就白死了?”

何小滿會意,道:“那要趕緊擬旨讓宋將軍出兵。”

謝如琢沒有耽擱,當天先給宋家之事定了案,為彌補宋家,晉封宋青閣為五軍都督府都督同知,這個職位已經很多年沒有晉封過,武將中最多到正二品的都督僉事再授勳上護軍,便是頂峰中的頂峰了,再往上就以太子三師為贈官,謝如琢重啟了從一品都督同知的職位,可見確實是誠心補償。

正好錦衣衛有一個指揮同知去滄州查案,滄州事畢後朝廷有意調他去做滄州下面衛所的指揮使,謝如琢就直接提了宋青來做錦衣衛指揮同知。

當然,宋青來接旨時不情也不願,還偷偷讓何小滿去問謝如琢,送錢就挺好,他一點不想升官。

謝如琢哭笑不得,但最後也沒理他就是了。

滄州的清查落下帷幕,欽差將所有查到的東西送回京城時,裴元愷動了安懷的軍隊,想要逼近京城,一邊又找孫秉德想要談判,只不過他沒想到謝如琢是鐵了心要裴家死,當即就下旨讓宋青閣回宛陽整兵,清理安懷的軍隊。

宛陽閉門沈寂一年,終於等到了宋青閣回來,衛央看到他時,心中也是抑不住的酸楚,眼眶微紅,兩人沈默地抱了一下。

“多謝幫我守住宋家。”兩人從小一起長大的,情誼也是無需言語多說,宋青閣只低聲謝了這一句。

宋青閣同樣沒耽擱,當天便突然出兵滄州,和吳顯榮一左一右夾住了滄州軍的動作,再和吳顯榮一起帶著剩下的兵馬南下安懷,與京中三大營一起困住安懷的滄州軍,讓裴家最後的底牌也成了死局,徹底動彈不得。

一場清算就這樣開始了,欽差查得很是徹底,貪汙受賄即使還不全,數目也足夠驚人,讓文官們瞠目結舌,紛紛嫉妒,這筆錢要是給國庫,他們這些年還會窮嗎?

也許裴元愷在得知吳顯榮派兵入滄州時就已經猜到了事情的結局,知道這一場對決已經結束了,謝如琢在幾年前就沒有想過與裴家和談,從一開始就存著要北疆最大的勢力蕩然無存的決心,因而裴元愷其實始終沒有鋌而走險的行為,錦衣衛拿著駕帖來裴家抓人的時候,他堪稱平靜地跟著錦衣衛走了。

謝如琢打心底裏也沒有那般痛恨裴元愷,他和許自慎一樣,是當世名將,甚至也可以算是一代梟雄,只不過人無完人,裴元愷的缺點是太貪心,謝如琢相信要是自己現在放過他,日後裴元愷還是會貪得無厭,朝廷這一輩子都不得不與北疆勢力僵持。

所以謝如琢有時候也會覺得,他非要裴元愷死亦是無奈之舉,大虞已經死過一次了,重開盛世的重擔在他肩上,他必須清掃所有威脅與障礙,內憂外患全都連根拔起,不能又丟給後輩一個爛攤子。

他沒有把事做絕,裴家大部分骯臟事經手的都是裴元愷自己和裴雲青,因而他只讓錦衣衛抓了這兩個人,至於裴雲豐和其他滄州衛所的官員,定的罪都扯到了旱情上面,滄州死了數千軍士,大部分人死罪自然難免,滄州衛所的勢力也因此基本上清理幹凈,但還留下了一些邊邊角角,滄州軍內部也清理了一遍,手上還算幹凈的他也沒動,裴雲景和其他裴家子孫他更是什麽罪都沒定,可以說看在這數十年戍衛邊疆的面子上還是給裴家留了點家底。

裴家的案子由錦衣衛接手,朝臣們看出來皇帝有自己的考量,不會假手他人,都很識趣地沒有多提。

滄州很快一分為二,謝如琢信守承諾,同意暫時由吳顯榮和宋青閣一人占一半,滄州軍先別動,不願打仗就放在軍營,朝廷自己派京中三大營去增援。

整個六月朝中大事連連,宋家翻案,華揚舲被處以淩遲之刑,緊接著裴家倒臺,裴元愷被捕,沒過幾天,經歷坪都大亂的大昭分裂,江北世族挾持太子出走池州南部的辛陽府瀧州,在找尋機會沿著衡川邊界回江北,而坪都舊官見勢不妙,找江北世族和談,不少人也投奔了太子,願意留在坪都的都是真正忠於許自慎的,倒是不剩多少。

許自慎一離開臨閶府,沈辭便開始強攻,一個月的時間,大昭亂得一塌糊塗,臨閶府的戰線也推到了臨近坪都所在的奉天府。

外敵未除,內部已亂,謝如琢心裏清楚,許自慎自己也知道大昭其實已經沒救了,但他這樣一個人,就算知道也會當作不知道,死守到最後一刻。

池州戰場的勝利打破了一年的僵局,沈辭主動歇戰,留了駐軍在池州,率大隊兵馬回京,而許自慎也需要時間面對大亂後的坪都,重整兵馬,做好最後的防守。

每次戰勝許自慎,似乎總不離開大昭內部著火,再加上沈辭又有前世的記憶,熟悉每一場戰事,謝如琢也覺得在這點上對不住許自慎,註定是有愧於他。

沈辭剛回京,謝如琢還沒來得及見他,就先一步被在獄中的裴元愷叫走了。

朝廷已經下旨定了裴元愷和裴雲青死罪,裴雲豐和一眾衛所軍官也以死罪論,沈辭跟著宋青來去了北鎮撫司,宋青來道:“他每天都問一次你回京沒,也是蠻堅持,本來還以為你不會來。”

沈辭笑了笑,道:“我知道他要說什麽。”

上次見裴元愷是去年春天他離開裴家時,隔著木柵欄再見到裴元愷,他覺得好像也沒什麽變化,一雙眼依舊是無波無瀾的,似乎在戰場上是如此,平日也是如此,很少有什麽事會讓裴元愷的情緒有所波動。

他沈默片刻,道:“有什麽事直說吧。”

裴元愷的目光在他身上轉了兩圈,又收了回去,沒有拐彎抹角,果然直說道:“滄州軍跟了我很多年,也為大虞拼命了很多年,他們對裴家人有感情,不知道朝廷願不願意善待他們。我希望你去接手滄州軍,你身上流著裴家的血,他們會認你的。”

這番話在沈辭意料之中,前世他也聽過,只不過那時他因為師父師娘的死恨透了裴元愷,裴家最後的倒臺有他一份力,這番話也根本沒往心裏去,後來他還為了幫謝如琢穩定滄州,讓裴元愷的嫡系軍隊在戰場上有去無回。

但這一世換了心境,沈辭能聽出裴元愷話裏的真心實意,不管裴元愷做過多少傷天害理的事,他都是一個優秀且讓人敬佩的將領,對跟了自己多年的滄州軍也是有真感情的。

“他們認我是裴家人,我自己也不會認。”沈辭淡聲道,“恕我不能答應你一定會去接手滄州軍,但我可以保證,朝廷會善待他們的。”

裴元愷聽到他這麽說,似是也滿足了,他笑著點點頭,又道:“我想再麻煩沈將軍一件事。此生我本想在戰場上遇到一個棋逢對手之人,死在他的刀下,曾經我以為那個人會是許自慎,我還沒有和他打過一場仗,現在看到你回京,我想,若真有那個人,大概還是你吧。沈將軍,請你送我上路。”

沈辭看了他一眼,什麽都沒說,沈默地走開。

宋青來看他出來,問道:“說什麽了?”

“沒什麽。”沈辭默了默,嘆道,“去問問陛下,可以給一瓶鶴頂紅嗎?”

宋青來楞怔了一下,旋即又明白了過來,道:“啊,這個,我去問問……”

沈辭便沒入宮,在北鎮撫司等了半個時辰,宋青來重新回來,直接一口氣塞給他四瓶,道:“陛下說,裴元愷三個兒子也在,你畢竟和他們那什麽……就讓他們去得體面些吧。”

作者有話要說:  小謝:誒你猜我是不是未蔔先知,就不告訴你,就不告訴你,就不~告訴~你~

小華:還不讓人死個明白了/微笑

讓我看看下一份盒飯是誰的,這就去批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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