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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暗潮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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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這一年的初雪時節, 謝如琢也在崇政殿前看了這一場鼓上的劍舞,是他出生以來柳燕兒第一次執劍跳舞, 也是最後一次。

上天對生老病死還是如此殘酷,對世間情愛也是如此冷漠,也許世上每一對有情人能抓住彼此的只有一次機會,錯過一次,就是永遠錯過。

他又有些恐懼上天賜予他的這一場重生究竟是不是真的會萬事圓滿,有些事會改變, 有些事卻不然,他害怕十年後的初雪時節,上天又會帶走他的沈辭。

不管柳燕兒到底對他做過什麽,自己與她又有多少恩怨愛恨,如今人都已經沒了,也都該入了黃土, 何況這也是他為數不多的親人。

謝如琢從丹陛上踉蹌地走下來, 看了眼柳燕兒口中流出的血, 道:“服了毒。她從去年開始咳血,這兩天回光返照,精神不錯, 應該是不想自己在床上痛苦地死去。”

吳顯榮握緊手裏的蝶趕花梳背兒, 上面沾了柳燕兒的血,嵌入雕花的溝壑之中,那層金色顯得愈發黯淡。

二十多年前, 他第一次去柳燕兒房中, 離開的時候去外面隨便買了個東西回頭送給她,那幾年柳燕兒每次在他來的時候都會戴著,經年以後, 他再見到她時,還能看見已有些陳舊的梳背兒插在發髻上,直到死前重新送還到他手上。

像是讓一切都回到了原點,他們因為這樣一支劍舞和一首詞曲相識,他送給她蝶趕花梳背兒,時過境遷,她又跳起這支劍舞,唱完這首詞曲,把蝶趕花梳背兒塞進他手裏,告訴他下輩子也不要來找她了,這輩子和他的糾纏從哪裏開始就從哪裏結束,下輩子她該是幹幹凈凈重新開始。

“陛下,臣想等娘娘下葬後再離開。”吳顯榮啞聲道。

謝如琢有些諷刺地笑了一下,當年怎麽不見如此深情,經年以後再追悔莫及又有什麽用,道:“不必了,她應該不想再和毀了她一生的兩個男人有任何瓜葛了,你要是還對她有情,放過她吧,讓她安靜地走。”

吳顯榮沈痛地閉上眼,一滴眼淚順著下頜墜下,將懷中女子交給宮人帶回介祉宮去整理遺容,站起身對謝如琢行了一禮,在雪中慢慢離開皇宮。

風雪撲面,永寧宮的內侍拿著狐裘來找謝如琢,一眼就看見他單薄的身子晃了一下,一個踉蹌栽倒在地。

內臣們慌不擇路地沖上去扶起他:“陛下!快傳太醫!”

謝如琢又病倒了,前幾個月因宋家的事累病過一次後,其實身子一直不太爽利,太醫要他少勞累多調養,他也沒聽,每天照樣因為擔心前方戰事而擔心得寢食難安,有點不舒服都糊弄過去,這回不知為何是徹底將積壓的病癥都發散了出來,一會冷一會熱,還說胡話,昏了兩天都不見醒來,把所有人都嚇得腿軟。

太醫也很無奈,看來看去都像是在下雪天穿少了著涼得了風寒,但之前身體底子不行,導致小小的風寒也被拖得嚴重,這能讓他們怎麽辦,平時可沒少勸陛下多休息少操勞,可是陛下聽了嗎,如今這副樣子也是真怪不得別人。

謝如琢自己也不知道當時是怎麽了,柳燕兒唱的詞曲一直在耳邊響起,神情恍惚間,他好像變成了寫詞的那位將軍,他似乎和將軍一樣一次次回望南鄉故地,曾背負著亡國之恨,不堪回首,重活一世,亂世的金戈鐵馬,風起雲湧,不過都是史書上的三兩行,千秋帝業,萬世永昌,也是許多人做的一場夢,千古興亡,也許真就在那一醉之間。

約莫是情緒波動劇烈,受了涼的身子一下就受不住了,這才昏倒在雪地裏,又因為之前積壓的勞累,加重了病情,謝如琢面對太醫敢怒不敢言的神色,也很是心虛。

皇帝突然病倒了,朝中自然緊張了一陣,連在前線的沈辭都知道了,一下寄回來四五封信,幾乎是隔兩天就要來信問一句情況,只是隔著薄薄一張信紙,謝如琢都能感受到他的擔憂,字裏行間更是掩飾不住憂慮,恨不得囑咐上千百句,也恨不得能立刻回到自己身邊。

謝如琢摸了摸掛在脖子上的翳珀,心道:你送我的東西一直在庇佑我呢,希望你這一世也喜樂順遂,長命百歲。

十二月時,謝如琢的病好些了,處理了些積壓的政事,又接見了入京述職的官員,介祉宮做完七七四十九日的法事,太後正式下葬樂州陵寢,謝如琢親自扶靈喝到了風,雖然只是有點咳嗽,但太醫還是如臨大敵,把人重新按回床上去。

何小滿也被他嚇壞了,和太醫一拍即合,不許他離開永寧宮。

因而謝如琢只能每日了無生趣地躺在床上和軟榻上兩個地方,多看會書都會被認為要受涼要累著。

這日杜若入宮探病,看了眼謝如琢的臉色,嘆道:“陛下確實是清減許多了,還是好好養病吧,莫要再勞累了。”

謝如琢沒精打采地從軟榻上坐起來,撅嘴道:“朕不是在養嗎?”

“前方戰事還算順利,寧崖全境收回,池州辛苦了些,但臨閶府也還是拿下了兩個州。”杜若寬慰他,“臨閶府註定是長期交鋒,過了臨閶府,便到了坪都所在的承天府,到時就是決戰之時了。明年撐過去,我們離重回坪都就不遠了。”

謝如琢點點頭,道:“有沈辭在,朕當然是放心的。”

杜若笑了下,又道:“今年入夏以來北方有些幹旱,雨水太少,糧食的收成肯定是有影響,但各地都還有些屯糧,臣看目前也沒什麽大問題。各地衛所的軍屯之前清查改制後,衛所軍也有了屯糧,而不再都被軍官們盤剝走。就是不知明年開春情況怎麽樣,如果遲遲不下雨,或是雨水還是過少,朝廷還是要註意下旱情。”

大虞之內,以靈江為界分南北,冀北、冀南、江北為北,蜀中、江南、嶺南為南,如今大虞收回來的地方正好全在北,靈江以北相比南邊,本就幹燥少雨,春秋更是如此,隔幾年就會有或輕或重的旱情,不過好在北方也有不少大江大河,取水灌溉都不成問題,只要不是過重的旱情,朝廷上點心也能平穩度過去。

“今年只是比往年少了點雨,還不算嚴重,朕已經讓各地註意災情,隨時開倉放糧了。”謝如琢嗓子還是有點不舒服,咳了兩聲,“今秋朝廷要各地衙門幫著百姓們挖了新的水渠,又改造了水車和灌溉方法,無論高地還是低窪之處都能取到水源,為的就是做好最壞的打算。之前江北大旱鬧得流寇四起,就是因為溝渠過少,取水灌溉方法都還比較落後,再加上官府又無所作為,應對大旱無動於衷,也是不能全怪天災作祟了。”

杜若驚訝謝如琢竟能未雨綢繆至此,做了這麽多準備,但謝如琢自然是不敢說他有前世的記憶,這兩年北方有旱情,要提前做準備。

“衛所改制之後,臣看軍屯收成都十分穩定,衛所下面的軍士都能分到幾畝田,七分入衛所糧倉,三分自留,解決溫飽不是問題,不少軍戶都還能有富餘。”杜若道,“明年若旱情嚴重,朝廷可以考慮讓衛所軍多留一分糧食和籽粒銀,這樣也可避免出現暴.亂。”

“先生所言有理。”謝如琢讚同道,“現在衛所每月都有按察使司的人下去巡查,朝廷每年也會派都察院禦史前去,小動作少了很多。但北疆下面的一些地方就難說了,估計還是老樣子。”

杜若聞弦歌而知雅意:“臣今日還想說的就是滄州,兵部的人昨天跟臣說,他們聽說今年因為幹旱,滄州下面的衛所情況不太好。”

兵部有幾個年輕的官員與杜若關系不錯,算是完全跟隨了杜若,平日有什麽消息都會立刻說給杜若聽,六部中其他地方也是如此,因而杜若雖然離開了兵部,但消息倒是還十分靈通。

這些天何小滿都沒把什麽奏本往他面前遞,要他好好休養,但謝如琢聞言並不訝異,道:“你以為裴家那些家底是怎麽壘起來的?貪汙受賄,官商結合,大肆盤剝,這才有用不完的銀子,才有豐厚的家底,雖然他們用這種方法練出了戰力強勁的滄州軍,為大虞守衛了疆土,但滄州下面的衛所也是被他們折騰得夠嗆了。再加上裴元愷還有幾個兒子不成器,作威作福慣了,為了中飽私囊,還要再去盤剝一層,也是苦了那些軍戶。”

杜若也搖頭嘆道:“在滄州只有裴元愷自己培養的滄州軍能被稱之為裴家嫡系,裴元愷花多少錢都舍得,剩下的衛所軍在裴家眼裏可能都不是人,就是他們用來盤剝的工具,末了還理直氣壯說自己又不靠衛所軍打仗。從這點看,宋家倒是真的無可指摘,即使他們也自己出錢養兵,有一支實力強悍的宛陽軍,但對下面的衛所都可謂善待,在宛陽,大家說起宋家也俱是誇讚。”

謝如琢攏了攏披散的長發,眸中掠過一絲冷意,道:“等著吧,裴家得意不了多久的,滄州亂了,就是我們的機會。”

杜若明了其深意,離開皇宮後要那幾個熟識的兵部官員繼續關註滄州的動靜,而遠在滄州的裴雲豐也因為今年的旱情而心裏不快。

自從他調來了滄州的衛所,每日更是應卯隨心,衛指揮使司上下誰也不敢對他說個不字,因而他對皇帝這紙調令可稱是相當滿意。

當時裴元愷把他塞進微山衛指揮使司,就是為了在綏坊衛所插自己的人,擴大勢力,朝廷要清查衛所,裴家的勢力被剪除得七零八落,一開始他還氣悶了一陣,但到了郁林衛指揮使司,他嘗到了比從前更自在的甜頭,便開始樂不思蜀了,還後悔當初為什麽要答應父親離開滄州。

年末之時本是他最快意之時,地方上的官員和戶部都有年末算賬的規矩,而趁機撈一筆錢過年也是在這時候。

裴雲豐花錢素來大手大腳,真要靠每月的薪俸那不知道得欠多少銀子,即使每月家裏都給他不少錢,但還是遠不夠他用的,他又不敢當著父親和幾個兄長的面伸手要錢,只能和幾個弟弟一樣靠下面人的“孝敬”。

“六少爺,今年綏坊少雨,衛所屯田收成不太行,籽粒銀自然只有這些了。”衛指揮使司的同知王晉堯愁眉苦臉地看著一臉陰沈的裴雲豐,縱然他比裴雲豐官職高,但還是得看人家的臉色,叫一聲六少爺,忐忑不安道,“不能再多收了,下面的軍戶已經怨聲載道,再收他們也是真沒法活了,要不明年再看看情況,給六少爺補上?”

裴雲豐冷冷看了他一眼,把賬簿丟到他身上,道:“又沒大旱,朝廷都沒動靜,你們跟我裝什麽?”

王晉堯真是有苦說不出,這位少爺不知人間疾苦,當然不清楚這次旱情到底怎麽樣,滄州在綏坊最偏北的地方,平日雨水比樂州更少,今年北方全部少雨,滄州入夏都沒下過幾場雨,本就不適宜種糧食的土地愈發幹硬,收成是直接少了一半,就這點籽粒銀還是他們自己貼補了點的,就怕這位少爺找他們麻煩。

“郁林不成了,那其他地方呢?”裴雲豐叫了聲一直跟著他的一個親兵,也是他的心腹,“阜安也沒錢了?去年我記得阜安比郁林還多啊。”

親兵和王晉堯對視一眼,也有些無奈,上前將另一份賬簿遞到裴雲豐面前,說道:“阜安的也都在這裏了,銀子已經在路上快送到了,但旱情實在沒辦法……”

“別跟我賣可憐。”裴雲豐更為煩躁,將這份賬簿也丟開了,拍了下桌子,“再去給我至少弄一成來,少這麽多糊弄誰?”

前兩天他才跟兩個弟弟去賭馬賭輸了好大一筆錢,年後與裴家相熟的幾個世家要來拜年,別人來滄州做客,他自然得拿出最好的來招待,幾番應酬又得花上一筆錢,

親兵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六少爺,今早將軍和五少爺都派人來了,說今年有旱情,明年開春也有可能大旱,何況如今我們和朝廷的關系也緊張,要您在一些事上收斂一點,別做過了。”

王晉堯也應和道:“是啊,我們哪敢糊弄六少爺您?今年是真的不容易,朝廷也在為明年可能的大旱做準備了,再收一成下面真要不堪重負,這……要出事的啊。”

“怕什麽?”裴雲豐“嘁”了一聲,無所謂道,“滄州以前沒大旱過?什麽時候出過事?朝廷又敢把我們怎麽樣?別給我找理由,五天內,把銀子都送來,看不到銀子你們也給我回家去。”

王晉堯搖頭嘆氣,以前確實大旱過,但年覆一年這樣盤剝下來,滄州衛所的屯糧都見底了,後來應付旱情都是找綏坊衛所走關系調糧,如今滄州在綏坊衛所的勢力沒了大半,調糧行不通了,而他們自己也早已是要窮得吃不上飯了,還要七拼八湊的上貢孝敬,衛所軍們恨得牙根癢癢,但又不敢說。

親兵也怕裴雲豐在這裏再胡鬧,把人勸回裴家去了,說是裴雲景找他有事。

裴雲豐一走,另一位指揮同知低聲問道:“真要去再收一成?”

“那你說怎麽辦?”王晉堯撿起地上的賬簿,“誰還有錢給他補上?補不上他鬧到他爹面前去,我們照樣吃不了兜著走。”

兩人同時長嘆一聲,這真是作孽啊。

作者有話要說:  小謝:多謝對手太蠢,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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