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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君子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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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手上的兵符在哪?”許自慎沈著臉走進閔州的州衙, 江北世族已經在這裏慶賀閔州大捷慶賀了兩天兩夜,其他諸事不管, 全拋給了他這個皇帝,“讓盧靳把兵符拿來!”

州衙的官員被他滿身殺氣所懾,忙不疊唯唯諾諾應了,下去找戶部尚書盧靳。

不多時,那個官員又回來了,一言難盡道:“盧大人喝醉了, 兵符……兵符……”

沒等他說完,許自慎已經推開他自己找了過去,到了晏廳,滿屋子酒氣熏天,盧靳和一幫人醉得東倒西歪,口齒不清了還在罵坪都舊官, 洋洋自得地說這回要他們好看, 許自慎不管三七二十一, 上去就踹了盧靳一腳,刀指著他脖子,道:“兵符拿來, 京營空虛, 你們是不是想死?”

盧靳迷迷糊糊間睜開眼看到一把刀,嚇得喊了一聲,連滾帶爬地退開兩步, 道:“陛下這是做什麽?”

其他人也被這動靜嚇了一跳, 酒醒了一半,怒瞪著許自慎。

“朕還要問你們在做什麽?”許自慎在外頭忙裏忙外了兩天,江北世族突然進了閔州, 他所有作戰計劃都打亂了,如今梧州加固城防,也已錯過了最好的進攻時間,澱州那邊也不太順利,他將軍務處理完,就問清楚了事情始末,重整進了閔州城就沒人來管的京營七萬兵馬,而這幫人卻還十分得意,以為自己是真做了一樁萬人傳頌的大好事。

“陛下別沖動……”盧靳對著那把刀直咽唾沫,隱約記起許自慎前面是在說兵符,忙道,“兵符就在桌上匣子裏!”

許自慎讓身後的軍士去取,看了眼確實是那塊兵符,收回了刀,道:“你們的目的達到了,趕緊帶著京營的兵馬回京去,不可再隨意調動京營兵馬,以免給大虞可乘之機。再傳朕的旨意,在朕回京之前,太子不許離開東宮。”

江北世族沒人說話,但也沒反駁,他們本來就不會打仗,也沒想繼續帶著京營打仗,這次是提前知悉了宋青閣的動向,下次哪還有這種好運氣。

再說他們的目的也確實都達到了,挾制太子,反擊皇帝,挫坪都舊官的氣焰,給自己博了個名聲,堪稱圓滿。

“宋青閣在哪?”許自慎完全不想同這群人多待,臨走前又問。

盧靳道:“人我們要帶走。”

“你們帶走有什麽用?”許自慎冷笑,“讓宋青閣去給你們帶兵?”

“自然是他還有用。”盧靳喝了下人送來的解酒湯,“陛下留著他又是要做什麽?”

“人必須留下,別動歪心思。”許自慎不想再與他多說,打算自己讓人去找宋青閣,“你們收買的那個人……華揚舲是嗎?此人心思不純,今天肯出賣大虞明天就不會出賣你們?聰明點就去殺了他,朕不會允許這個人出現在大昭的朝堂上。”

盧靳氣結,看了眼屋外的士兵又不敢說話,他們本打算把許自慎勸去打梧州的,沒想到許自慎還是這麽愚蠢,非要跟來閔州和他們吵一架,白送給他突進梧州的機會都不要。

“宋青閣可能也半死不活了,陛下想要就留著吧。”盧靳無所謂道,“不知道陛下接下來是打算去梧州還是……”

“這是朕的事,和你們無關。”許自慎皺皺眉,往外走去,“你們也別太得意了,不要以為這一招多聰明,朕一開始也沒想一定去梧州,那個位置本來可去梧州可去閔州,隨時可突襲後方,你們非要把宋青閣騙進閔州,打草驚蛇,梧州也進不去了,後續的計劃也全亂了,你們好自為之吧。”

說罷,他招來幾個軍士去找宋青閣,自己也跟了過去。

他們轉了幾個地方,又威逼利誘地問了幾個江北世族的人,終於得知宋青閣被關在一處地牢之中。

許自慎沖下去時聽到一聲尖銳叫聲,身後的士兵抽出弓箭,喊道:“陛下小心!”

昏黑中一只游隼在半空中盤旋,深褐色的眼睛敏銳地看向門口,像隨時會如捕獵般撲過來,潮濕的地下有股濃重的血腥氣,游隼等了一會,看他們沒動靜,被血腥氣刺激,叫了一聲,灰藍色的翅膀飛快掠過,他們的目光看過去,刑架上用鐵鎖鎖著一個人,游隼收起翅膀,雙腳勾住那人的肩膀,尖嘴往下一啄,撕下一條皮肉,幾下子就吞入腹中。

刑架上的人垂著頭像是已沒有了知覺,肩上被撕下一塊肉也只是下意識顫了一下,喉中溢出一聲悶哼。

門口的人都被這畫面惡心到了,許自慎抽出刀走了下去,游隼感受到危險放棄了獵物,重新向他們撲了過來,刀鋒在空中劃過,鮮血綻開在灰藍色的雙翅上,游隼淒厲的尖叫震動了每個人的耳膜,下一瞬游隼直直往地上墜去,斷翅掉落在身旁,在地上抽搐了兩下徹底不動了。

許自慎幾步走上前看了看宋青閣的情況,身上的傷大多數還是戰場上留下的,可能當時就傷得不輕半昏不醒了,這只游隼還是幼年形態,但已能窺見其兇猛,宋青閣身上多處都被撕走了一條條的皮肉,從肩頭到腿上,血珠還在往外冒著。

一個副將親自過來背起了宋青閣,把人帶了出去,立馬去叫了軍醫來,許自慎看了眼守在地牢裏的人,冷聲吩咐跟著他的士兵:“別留活口。”

軍醫看過後說都是皮肉傷,昏過去是因為脫力了,想來是苦戰了一番,又兩天兩夜未進食水,養養就好了。

許自慎找了兩個軍役留下照顧宋青閣,再派兵守在門外,不許江北世族再把人帶出去,自己又去忙別的事了。

宋青閣一天後就醒了,一天的工夫裏,許自慎已做好了下一步的作戰計劃,要離開閔州,轉道梧州,而看沈辭的意思,接下來應該也是要來梧州,接手宋青閣留下的那支軍隊,兩人今年第一次對戰是在梧州沒跑了。

江北世族已在下午啟程回京,州衙裏又靜了下來,許自慎與副將談完了明日出兵梧州的事,推開門見宋青閣左腿曲起靠著墻坐在床上,左手隨意搭在膝上,精神尚可,臉色還很是蒼白,嘴唇也沒有血氣,門口的士兵在他左腳踝上栓了一截鐵鏈,另一端鎖在墻裏,限制了他的行動範圍,大概是在床周圍幾尺之內。

宋青閣聽見有人進來,擡頭看了眼,見是他,又沈默地收回目光。

“喝酒嗎?”許自慎擡起手中的一小壇酒,不見外地坐到床邊去,“燒刀子,北疆不是常喝?”

“你不是明天要去梧州嗎?”宋青閣淡淡道,“出征前你喜歡喝酒?”

“你們北疆那邊出征前不也要喝酒?”許自慎笑了笑,“我記得你十幾歲的時候就跟著你爹喝。”

“傷沒好,不喝。”宋青閣撇開眼,“你找我就是喝酒的?那你可以走了。”

許自慎靜靜看了他少頃,他們前面的對話像一對熟識的老朋友,而事實上他們確實已經認識很多年了,從前在朝中打過不少交道,關系說不上好,但也不會很壞,曾經他們還互相欣賞與欽佩,可以說上一句君子之交。

可幾年後,他們只在戰場上見面,是要取對方性命的敵人。

“你想知道大虞現在是什麽情況嗎?”見宋青閣不動聲色看了過來,許自慎緩緩道,“你的副將帶著兵馬退回梧州,沈辭在澱州,不過我的兵馬打不過他,應該也要來梧州了。江北世族放出消息說你叛變,與華揚舲早有勾連,京中請你們皇帝徹查此案。謝如琢對宋家還不錯,本想把事情壓下來,裴元愷派兵去了宛陽邊界,還施壓安懷,孫秉德又和裴元愷通過氣,謝如琢收押了宋青來。你這個弟弟倒是也很有血性,讓我也刮目相看,他直言宋家沒有叛變,自願被孫秉德的人審問,來堵大家的口,還宋家清白。聽說刑部和大理寺審了大半天,把人折磨得只剩一口氣,什麽也沒問出來,現在也沒話說了。謝如琢又去找了吳顯榮,牽制住裴元愷,穩住了局面,現在最棘手的應該還是找不到你和華揚舲。”

宋青閣聽許自慎簡單說完了所有事情,面上神情始終是一派平靜,但許自慎看他在聽到宋青來不太好時,兩只手都在抖,許自慎又接著前面的話補道:“你弟弟沒事,還活著,在東廠,那位督主是不是跟他關系還不錯?算是在東廠護住了你弟弟,再加上你們皇帝也站在宋家這邊,應該不會再有什麽事了。”

聞言宋青閣松開了攥緊的手,許自慎開了那壇酒,自己喝了一口,忽然道:“廷檐,這些年你也撐得很辛苦吧?你恨過朝廷嗎?”

宋青閣接手宋家時還很年輕,那時許自慎早已成名於戰場之上了,兩人年紀差了正好十歲,很多年前,許自慎還曾去過宛陽,見到宋青閣,與他談論了些兵法,又看了他畫的行軍路線圖,很不客氣地對他爹說,你這兒子天賦不足,不是為將的料,還是算了吧。

宋老將軍嘆了口氣,搖搖頭什麽話也沒說,那聲嘆息意味著他自己也知道宋青閣並不是最好的接班人,但宋家沒有辦法。

當時宋青閣也聽見了,也沒有說話,垂下眼沈默地走開了,而後當天夜裏,十七歲的宋青閣受命去攔截一支北狄騎兵,他們估算錯了北狄人的路線,宋青閣帶著兩千人被困了兩個時辰,等援軍來時,那夥北狄騎兵竟沒能往前進一步,宋青閣身中十幾箭,命都快交代了。

宋家兵荒馬亂了一天,宋青閣命大,又活了下來,他一醒過來就跪在父親面前說:“父親,我可能無法在戰場上功成名遂,但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會護住宋家,不會讓宋家倒下,更不會讓北狄人越進大虞一步。”

那一次的事,讓許自慎徹底認識到宋青閣是個什麽樣的人,也許他的確不是一個天賦卓絕的將才,但他還是會成為一個優秀的將領,甚至比裴元愷這樣當世無雙的名將都更值得人敬佩。

一個本不適合戰場的人把自己淬煉成一柄鋒利的刀,在戰場上留下他自己的名字,這需要的不僅是無數努力,還是永不回頭的狠絕。

宋青閣又何嘗不知道自己不是什麽將才,很小的時候,其實他更喜歡讀書,他母親在時也說他的眉眼就像是一個讀書人,也許他該做一個文臣,可是不能,他必須成為一個武將。

十三歲第一次去戰場,十七歲差點在戰場上有去無回,二十四歲接下宋家的擔子,這麽多年過來,“不容易”三個字又怎麽夠描述所有,他也會覺得累,想卸下重擔,想做一些自己喜歡的事,但他又怎麽能那樣做。

如果朝廷爭氣也就算了,可朝廷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所有的東西都要他們自己去想辦法,許自慎問他恨過嗎?

他想,可能北疆每個人都恨過,最難的時候,誰沒罵過朝廷?

“你是在勸我真的叛變嗎?”宋青閣笑了一聲,“謹之兄,你有你的堅持,我也有我的堅持,沒有誰對誰錯,也不必互相勸慰。我不想宋家的名聲毀在我手上,而且宛陽還有許許多多的士兵都還忠於大虞,我不想對不起他們。認真算起來,朝廷都對不起我們,你選擇兵變,我也並不認為你做錯了什麽,可能我在那個境況下也撐不下去了,也反了算了。但你若是想勸我跟著你還是不必了,看在我們多年交情的份上,你倒不如殺了我,成全我的忠義。”

許自慎似是早就猜到了他的回答,又喝了一口酒,道:“在戰場上我曾說我只看得上裴元愷,現在再加一個沈辭,但在戰場之下,我也很少會看得上什麽人,廷檐你算一個。我為我當年說過的話道歉,宋家有你,是一種福氣。”

宋青閣淡笑著搖搖頭,默了默,道:“多謝你救了我。”

屋外副將喚了一聲,許自慎站起身,道:“我真沒想那樣折辱你,也不想殺你,是盧靳他們幹的,但現在我也不能放了你,江北世族還盯著我呢,我不想前線打仗,京中又起火,你暫時就在閔州吧。”

宋青閣閉上眼不再說話,許自慎腳步匆匆地出了門,和副將一起去軍中點兵,準備天一亮就離開閔州。

寂靜的夏夜唯有蟬鳴聲聲,江北軍在閔州的軍營中陸續入睡,許自慎與副將又商討了一次戰術,歇在了州衙,等待著天亮啟程。

寅時剛至,蟬鳴聲似乎被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停止,州衙的大門轟然破開,湧進來一列騎兵。

守在州衙的軍士不知道這夥人從哪冒出來的,還沒反應過來,這列騎兵就直沖而過,兇悍的刀鋒一下將幾名士兵的頭顱砍落。

州衙並不算大,他們很快鎖定了一間門口守著的人的屋子,為首之人揮了揮手,示意手下人進屋去,轉頭就見許自慎提著刀來了。

“你就是許自慎?大昭皇帝?”騎在馬上的人眼中帶笑,轉了轉手中刀,“幸會。”

許自慎不認識他,看他們直奔宋青閣這裏,猜到是來救人的,皺眉道:“沈辭的人?”

那人回頭見手下帶出了宋青閣,吹了聲口哨,用許自慎聽不懂的話說了一串什麽,那夥人帶著宋青閣便開始突襲,勢頭之強悍,逼得江北軍都退了幾步。

許自慎反應了過來,不可置信道:“北狄人?”

紮布蘇落在最後,看向許自慎,重新用回了中原官話,笑道:“你要是不讓我走,那就跟我打一架。”

作者有話要說:  紮布蘇:我時常分不清我到底是欠債的還是要債的

小謝:錢在賺了在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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