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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京察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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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後的謝如琢不得不過回每日寅時起, 邊打瞌睡邊和內閣打太極的日子,不能時時見到沈辭, 睡不醒還要聽一堆人嘮叨,謝如琢的心情一落千丈,覺得自己總是吃不胖就是這個原因。

孫秉德假模假樣關懷了一番皇帝的身體,再說上一句“陛下受驚了”,就算是走完了過場,反正皇帝看著好得很, 也並沒有想仔細說說消失的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麽的打算,他們何必浪費時間在這種無關緊要的事上。

謝如琢看完了吏科都給事中呈上的奏本,道:“諸卿都是經歷過京察的人,都遵照舊例辦吧。”

內閣約摸早七八天前就在眼巴巴地等著他回來了,都摩拳擦掌著幹一番大事,而這件大事就是京察。

大虞對官員的考察主要是三年一次的大計和六年一次的京察, 大計針對外官, 而京察無論京城或地方, 五品及五品以下官員皆要被考察,京察的目的是對官員進行獎懲升降,因而可謂是朝中六年一次的大事, 數不清多少官員的仕途都懸在一次京察上。

上一次京察還是先帝在時, 據謝如琢所知,鬧得很是腥風血雨,當時朝堂上本就混亂不堪, 京察就成了各派互相給對方使絆子, 排除異己的一次機會,皇帝又不聞不問,最後聽說還鬧出了人命。

這是謝如琢登基後第一次京察, 前世的他其實心裏始終繃著一根弦,不能盯得太緊,又不能全然坐視不理,要把握好既能掌控一切又要不漏痕跡的度實在是不容易,為此他寢食難安了一個多月,人都險些病倒,才算是讓京察有驚無險地落幕。

這一世他不必這般緊張,但也不能掉以輕心,畢竟孫秉德緊緊盯著的杜若就在京察的範圍之內,若沒有去年那回事,此時杜若該是主持京察的官員之一,而他則可以高枕無憂,再看看現在,顯然是不能放下心來的,很可能又會被孫秉德做一回文章。

思及此處,謝如琢不禁感嘆杜若在他這裏可真是跟一樽寶貝瓷器似的,生怕心懷不軌的某些人碰一下就要碎了,有人靠近一下他就得十二分警覺,仿佛杜若身邊全不是什麽好人。

他覺得自己這樣下去早晚得被孫秉德逼瘋。

現在的朝堂已經被孫秉德收拾得差不多了,從六部到六科,哪裏都有孫秉德的人,說一聲一手遮天都不為過,但朝堂上豈能真的沒有派系之爭。

與孫秉德一起從先帝在位時的混鬥中活下來的人很多,不止有孫秉德為首的清流,還有在當時十分保守,而現在也依然不溫不火的一批人,代表人物就是都察院左都禦史、三大營提督唐和春。

唐和春身後還有不少同樣的官員,在朝中都混了有好些年了,所居職位都不低,這批人平日甚少興風作浪,在朝堂上大多數時候沈默得很,辦事說他們牢靠實為誇大,說他們屍位素餐也言過其實,挑不出什麽大錯,卻也拿不出什麽功績建樹。

這批人私底下被人叫做“中庸派”,但這個“中庸”是褒是貶就不好說了,而且唐和春等人大多還都是老好人,對誰都笑呵呵的,遇到吵架吵得兇的時候還會出來勸兩句,誰也不得罪,好似一切隨緣就好。

謝如琢對這批人倒是沒什麽意見,朝堂之上他不能求所有人都像杜若一樣一門心思幹實事,還要高風亮節,能把自己手頭上的事都做明白又不會給他添堵就挺討人喜歡,但他知道,這批人對孫秉德來說卻有點礙事。

就拿提督三大營一事來說,看似是文官一同對皇帝施壓,最後兩方各自退讓選出不溫不火的唐和春,但杜若偷偷跟他說過,孫秉德一直心裏梗著這根刺,覺得當時朝堂上有人趁機提唐和春是提前準備好的,唐和春卻還要擺出一副“我一點都不在意,是你們推我出來的,我只能勉強當當”的模樣,假得徹底。

後來看了唐和春的表現,謝如琢深覺孫秉德說的有道理,唐和春提督三大營後還是上了心的,進退有度,沒有管太寬,卻也會在關鍵時候適時插點手,這顯然是下了功夫的,不可能是真的不想幹。

還有那時朝中提出向北疆四位總兵借錢,謝如琢後來讓何小滿細細查過,雖然孫秉德利用這件事為華揚舲上書獻策鋪墊造勢,但最開始上書請奏此事的還真和孫秉德無關,甚至在此事上,內閣完全是被拉下水的,在文官們一窩蜂好面子地上書後才跟著上書怕落人口舌,而挑起此事的正是唐和春一派另一位官員的兩個門生。

當時朝中還商討了一番,最後推出去北上過一趟的人正是唐和春,理由是他資歷最老,孫秉德都只能算他晚輩,但謝如琢和孫秉德一樣心照不宣,唐和春這一派人說是中庸,但有多少小心思也是不消多說。

因而謝如琢猜測,孫秉德這次應該會和前世一樣,要借京察動一動唐和春一派的人,最好能把唐和春逼得致仕養老去,這樣朝中空出來的不少好位置就歸了他們,而以後他們做一些事就可更順手。

況且提督三大營之權實在是太有吸引力,把唐和春逼退了,他們也才好重新對此下手。

當天謝如琢便同意由吏部尚書、都察院左右都禦史並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主持京察事宜,告誡了一番務必要公正謹慎雲雲便沒再多說,完美地展現了一個從未接觸過京察的皇帝形象。

六年一次的京察便這樣開始了,皇帝會定下一個最終的京察之日,當天其實只幹一件事,叫做“過堂”,所有被考察者要齊聚吏部,聽憑京察的結果,而在那之前的所有步驟都是為“過堂”做準備。

但誰都知道,這前期準備才是最提心吊膽的階段,謝如琢每日都細細看一遍錦衣衛和東廠報上來的情況,不出他所料,孫秉德動了唐和春的人。

吏部尚書和考功清吏司郎中都是孫秉德的人,其中一個還是他學生,都察院右都禦史又是他當年的同榜進士,在翰林院一同做庶吉士,是多年交情,歷來也以孫秉德為首,唐和春雖是主持者之一,但夾在這幾個人中間還真是四面楚歌,什麽事也做不成。

謝如琢沒有插手孫秉德和唐和春的恩怨,孫秉德收拾一批人也還需要有人補位,這也不能全由孫秉德說了算,未必不是壞事。

一個月後,京城內部的訪單基本已收回,還是未出他所料,孫秉德動了杜若。

京察時,每位被考察官員要先寫自陳,列出自己上任以來的功過,再由官員所任職的衙門寫出考語,供考功清吏司參考,此外,吏部會向被考察官員身邊人發出訪單,征詢身邊人的意見,博采眾聞,訪單由吏部發出吏部收回,不會過被考察官員之手。

上一次京察腥風血雨的來源就是訪單,不同派系之間的人互相在訪單上惡意抹黑中傷,根本分不清誰說的是真誰說的又是假,京察也就失了本來意義,成了各個派系趁機收拾對手的戰場。

這次京察孫秉德下手的還是訪單,這東西能動手腳的地方太多,衙門的考語太過顯眼,訪單卻是秘密的,自然是打擊報覆的最好手段。

杜若在韓臻說要找自己單獨聊聊的時候就預料到了自己的考察怕是出了問題,他鎮定自若地跟著韓臻去了一個安靜的房間,恭敬道:“部堂大人找下官何事?”

韓臻坐下打量了他一番,似真似假地嘆口氣,道:“你的訪單出了些問題,吏部的人應該很快會來找你詢問具體情況。”

“多謝部堂大人告知。”杜若一臉淡然,連眼皮都沒掀動一下,“部堂大人還有什麽事嗎?”

韓臻似是沒想到他是這副完全沒當回事的樣子,倒是有些尷尬,輕咳道:“你也不必擔心,訪單只是一個參照,自陳與考語也是很重要的,吏部與都察院還會進行覆核。”

杜若點點頭:“下官自認沒做過什麽問心有愧的事,確實沒什麽好擔心的。”

這場談話有點沒法談下去,韓臻幹脆揮揮手:“那你下去準備準備吧,吏部的人應該明日到。”

杜若行了一禮,面色不變地走了出去,剛要回武庫清吏司,一個小吏走來拉住他,看了眼四周,低聲道:“大人,陛下請您入宮。”

平日他從沒註意到這名小吏,直到此時才意識到這恐怕是東廠的眼線,他利索地點了個頭,隨那名小吏從小門出了兵部,東廠派了轎子在那裏等著,當即送他入了宮。

到得永寧宮,謝如琢知他應該是全知道了,沒再多說,只是把一沓紙放到他面前,道:“東廠的人去吏部把先生的訪單都謄抄了一份,寫訪單的人倒是沒什麽問題,都是按慣例和章程選的,六部中有公務上接觸的同僚以及翰林院的新老官員,先生自己也看看。”

按照規矩,被考察官員要到過堂當日才能看到自己的訪單,但此時謝如琢既然拿出來了,杜若也沒推辭,把每張訪單都看了一遍,眉頭不自覺皺了起來,二十餘份訪單有一半的言語都談不上太好,這些人平日與他不算很熟但也沒結過仇,背後沒有人操縱他是不信的。

杜若告罪道:“臣又給陛下添麻煩了。”

“先生這說的是哪裏話?”謝如琢忙道,“背後之人對付先生的同時不也是在對付朕?至少在衛所改制一事後,朕與先生已被所有人認為是在一條船上的了。”

“上次去衡川清查衛所,元翁有意動那裏的衛所,臣還是照原來的方式查了,後來補上去的官員也都是陛下過了眼的。”杜若嘆道,“當時元翁什麽動靜都沒有,但臣早知道這件事不會這麽過去。”

謝如琢搖頭道:“他也不是記這點小仇的人,最主要的原因還是他想把先生調出京城,讓先生離朕遠點。”

杜若苦笑道:“臣現在根本無法與他相抗,何必一直要這麽步步緊逼?”

“唉,先下手為強總是對的,如果是朕,也會越早動手越好。”謝如琢也嘆了口氣,“他很清楚先生的才學智謀,完全是他一手教出來的,也就清楚以後朝堂上若有人能與他相抗,那個人必然會是先生,有這樣一個人存在,當然要趁早剪除,等到羽翼豐滿就晚了。”

杜若將訪單放回桌上,問道:“臣可以親自去見元翁一趟嗎?”

謝如琢知道他有些話還是要與孫秉德單獨說,頷首道:“去吧,朕想元翁大概也等著先生去找他。”

作者有話要說:  小謝:總有刁民想害朕和先生,我們這樣善良迷人的小白花,真是招人嫉恨呢。

孫秉德:……

註:京察部分來源於史料,部分自己編的,就當全部都是編的就好,勿考據。

部堂是對尚書的尊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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