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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重遇舊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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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風沙又變大了, 沈辭撐著一口氣背上謝如琢往前走,希望能在入夜時走出荒漠, 至少也要有個安全的落腳之地。

他也實在沒有力氣一直走,只能走走停停,臨近黃昏時,他再次聽到了一列馬蹄聲。

這回的馬蹄聲厚重悶沈,沈辭太熟悉了,那是訓練有素, 攜帶兵器的騎兵才有的馬蹄聲,再判斷了一下聲響,人雖然不多,但也有近五十人。

謝如琢像是做了噩夢,模模糊糊地睜開眼,也聽到了由遠及近的馬蹄聲, 順著他的脊背滑下來, 他趕忙扶住站立都困難的人。

“這回是、是北狄人的軍隊嗎?”謝如琢在萬分緊張和恐懼的情況下倒是找回了一線清明的神志, “怎、怎麽辦?”

沈辭拍拍他的背以作安撫,攬著他按進懷裏緊緊護住,荒漠裏無所遁形, 躲也沒地方躲, 沈辭已握住刀柄靜等那列騎兵到他們面前來。

看起來他還鎮定如初,實則他自己早就心底一涼,五十個訓練有素的北狄騎兵, 就是尋常情況下在戰場相遇, 他也不敢說自己能全身而退,或者說,八成是要拼了命才能殺出一條血路, 何況是現在的情況,他已經幾乎耗盡了氣力,身體虛弱至極,可以說根本沒有一戰之力。

但懷裏是謝如琢滾燙的身體,他閉了閉眼再睜開,眸中已是面對敵人才會現出的冰冷狠厲。

不管怎麽樣,絕不能讓謝如琢有事。

那列北狄騎兵遠遠地就看到他們了,但卻沒有立刻沖上來,而是停在遠處打量他們,似是在交談什麽,而後二十人先過來了,看了眼全身狼狽臟汙還面色慘白顯然是受了傷的兩人,互相用北狄語嬉笑著說了幾句話,語氣聽起來就不像是什麽好話。

一個北狄騎兵沖著他們倆喊了一句,無奈兩人誰也都聽不懂北狄語,入耳完全就是一串亂七八糟聲調古怪的話音,沈辭皺了皺眉,握刀的手更緊了三分。

北狄騎兵又圍著他們繞了一圈,其中一人終於發難,從鞍韉旁解下一捆繩索揮舞著就往沈辭的脖子上套,沈辭擡目冷瞥他一眼,將謝如琢推到身側,雙腳往後一滑,上半身憑借腰力幾乎與地面持平,躲開了繩索,再伸手一握,讓繩索纏到手臂上,使了個巧勁一拽,那名握住繩索另一端的北狄騎兵一下失去平衡,但反應迅速,飛快從馬背上翻身下來。

也許是沒想到沈辭看著臨近虛脫卻還有力氣這麽幹,那些北狄騎兵都有些訝異,看沈辭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探究。

謝如琢發覺那些人時不時會不懷好意地掃他一眼,有點害怕地又拉住了沈辭,腿腳無力地踉蹌了一下,沈辭立馬抱住他。

北狄騎兵看出了什麽,指了指快要撐不住的謝如琢,又指了指他胸口上的傷,說了一串話,最後把那捆繩索扔到了他們腳下。

沈辭有點明白了,大概是在告訴他別逞強,他帶著一個半死不活的人,自己也受了傷,肯定打不過他們,至於那捆繩子,想來是讓他們自己把自己綁起來,跟著這些人走。

北狄人有時會在邊境擄掠漢人回去做自己的奴隸,謝如琢猜這些人可能是想把他和沈辭抓回去當奴隸,本就慘白的臉色頓時更難看了。

身為大虞的皇帝,他寧可現在就死了,也不要受這種屈辱。

加之他也不想再拖累沈辭,劈手就去奪沈辭手裏的刀,沈辭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清璩?”

謝如琢只覺自己現在花費一點力氣都要喘上很久的氣,出氣多進氣少,已是強弩之末,他咬著牙道:“我不跟他們走,殺了我。”

沈辭從沒有這般茫然而不知所措的時候,他不可能看著謝如琢死在自己面前,卻也不得不承認自己沒辦法帶謝如琢安然無恙地從這些北狄騎兵手裏殺出去,他攬著謝如琢與那雙桃花眼對視,許久,啞聲道:“那就一起死,願意嗎?”

重活一世,已和沈辭表露了心意,雖然還有一些遺憾,但現在就結束這一生似乎也不是那麽不舍,謝如琢滑下一滴淚,點點頭:“好。”

沈辭踢開了那卷繩子,提著刀正要走上前與那名北狄騎兵打一架,之前一直留在遠處沒有過來的剩下二十幾人終於策馬而來。

圍著他們的北狄騎兵退讓開,這列騎兵的為首之人在他們面前勒馬,像是在極力從他們滿是沈泥的臉上分辨什麽。

“陛下?”那人意外地喚了一聲,旋即又去看沈辭,思索了一下才想起來,“沈辭?”

在一串嘰裏咕嚕的北狄語中突然聽到純正的中原官話,謝如琢和沈辭都有種感動的親切,而他們也立刻想起來,能把中原官話說得這麽流利的北狄人是誰。

謝如琢像是活過來一般長長舒了口氣,擡頭看向來者,驚喜地喚道:“四王子。”

面前的人是他們在去年春天見過的紮布蘇,不同於那時穿著漢人儒生服的文雅模樣,紮布蘇披掛著盔甲,裏面是一件藏青色的袍子,與中原的樣式迥異,形制較為寬肥,衣長及地,腰間佩著北狄騎兵常用的馬刀,全然褪去了那股書生的文氣,雖然面龐還是更像漢人,但眉目間卻與他們遇到的每一個北狄騎兵別無二致,乍一看去也不會有人覺得他是個漢人。

紮布蘇顯然一開始沒想到是他們,還有點懵然,疑惑地打量一身狼狽的兩人:“你們……”

“濮縣外的騎兵是你的人嗎?”謝如琢強撐起一口氣站直,找回一點屬於大虞皇帝的威儀,打斷紮布蘇的話,“我們在濮縣外遇到沙暴,與大軍走散,迷失在荒漠裏,朕和沈將軍都受了傷,一時半會回不去,恐怕要請四王子幫個忙。”

沈辭始終緊緊攥著謝如琢的手,旁人看謝如琢是鎮定自若的模樣,可沈辭卻知道謝如琢的手一直在發顫,勉力撐著一口氣站在這兒和紮布蘇說話,看起來好像只是有點虛弱,但並無大礙,事實上卻是——只要他一松手,謝如琢就會跌在地上。

之前謝如琢神志都已混亂,現在能這般對答如流,他無法想象謝如琢是怎麽強撐下來的,那一線清明的神思又是怎麽在搖搖欲墜中沒有崩斷,他除了能給謝如琢一個支撐,照樣還是什麽都做不了,生死都要仰仗他人,因而他一直沒有說話,只是戒備地握著刀。

“濮縣外面是我父汗的兵馬,大部分都撤了,但有一支騎兵一直沒回來,兀良哈部就在附近,父汗就讓我來找人,看看是不是遇到沙暴迷路了。”紮布蘇道,“沒想到碰到了陛下。”

“你說的那支騎兵應該是負責斷後的,當時起了沙暴,一片混亂,但你們的人看起來是應對沙暴有些經驗的,沒出什麽事,不過後來朕和沈將軍與大軍走散,也不知道濮縣外是什麽情況,我們的人有沒有去馳援。”謝如琢腦袋裏其實嗡嗡直響,下一瞬就能昏過去,但他偷偷咬破了舌頭用痛感刺激自己保持冷靜,“路上碰到一隊人馬似乎是在探查,被沈辭殺光了。”

紮布蘇:“……”

“陛下,您現在是有求於我,就這麽直白地告訴我,您和沈將軍把我先一步派出去查探的人殺光了,就不怕我也殺了你們嗎?”紮布蘇意味深長道,“還是說陛下覺得我肯定會幫你們?”

“你們的人要殺我們,必然有人要死,他們打不過沈辭,所以死了,有什麽問題嗎?”謝如琢腿上已經沒什麽力氣了,全靠握著沈辭的手借力穩住身形,淡然地看著紮布蘇,“怪也只能怪你的人武藝不精,十幾個人打一個漢人都打不過,朕勸四王子還是別聲張了,讓別人知道了也不嫌丟人。”

紮布蘇倒是沒生氣,笑了一聲,道:“陛下還是這麽能說。”

“朕願意跟你說這麽多自然是確信你會幫我們,你現在殺了我並非明智之舉,大虞沒了我也可以有別的皇帝,沒了沈辭也還有北疆四位總兵,你們照樣打不過他們。如果大虞被許自慎滅了,你們還得跟許自慎打,他不是什麽好對付的人,且朕敢保證,許自慎絕不是肯與北狄相安無事的皇帝,他只會選擇繼續征戰,蕩平你們北狄。”謝如琢話音虛弱,每個字卻依然咬得很重,清晰落在紮布蘇耳中,“當然,你也可以選擇囚禁我,和大虞談條件,不過大虞現在要什麽沒什麽,估計並不想再費那麽大功夫把我接回去,直接換個皇帝豈不更好?所以最後你還是得殺了我,又回到第一個選擇,多沒意思。”頓了頓,他又冷著臉補道,“你要是囚禁我,而大虞又棄了我,你不殺我,我也會死在你面前。”

這人把除了救他一命以外的其他選擇都明明白白地說清了利益權衡,仿佛自己不是個人,而是一個在這些利益關系中稱斤論兩賣的一件物品,有哪些用處都告訴了對方,紮布蘇搖頭笑道:“陛下對自己真狠。”

“如果你今天願意幫我,你要什麽條件隨便提,只要我給得起。畢竟這是救命之恩,我會很大方。”謝如琢的神色依舊很平淡,“四王子在得不償失和大賺一筆之間選一個吧。”

紮布蘇攤手:“我好像沒得選。”他看向沈辭,“陛下怎麽樣?感覺傷得不輕。”

謝如琢其實早就猜到紮布蘇會幫他們,若是權衡利益,紮布蘇是個聰明人,若是看在他們的私交上,紮布蘇是個大方仗義的朋友,但他還是在聽到紮布蘇說出確定的話時才松懈下來,那根緊繃的弦一下斷開,他再也撐不住地往地上滑去,沈辭趕忙將他打橫抱起,對紮布蘇道:“陛下眼瞼上的傷口進了沙,惡化灌膿,一路都在發燒,必須馬上醫治。”

“那他前面還說這麽多話?我以為他還好呢!”紮布蘇有點服氣,對謝如琢肅然起敬,“確實是對自己非常狠。”

紮布蘇用北狄語對跟著他的騎兵說了幾句話,那些騎兵不知有沒有清楚他們的身份,但已經散去了敵意,其中一人將自己的馬讓給了他們二人。

“你的傷還行嗎?”紮布蘇看了眼沈辭胸口上的箭傷,“還能騎馬?”

“可以。”沈辭點點頭,抱拳一禮,“多謝四王子。”

紮布蘇看沈辭確實還能動作利索地抱著謝如琢一起翻身上馬,沒再多說,親自帶著他們回兀良哈部,吩咐其他人繼續往前找人。

作者有話要說:  紮布蘇:十萬兩銀票還了嗎!!!還錢!!!

小謝:啊我暈倒了

紮布蘇:這年頭債主討不到債就算了,還要被欠錢的蹭吃蹭喝,太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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