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此生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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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及冠了, 但我已經沒有長輩可以給我取表字,於是我自己給自己取了一個, 叫清璩。”

“前兩天讀了鄒陽的《酒賦》,有句‘綃綺為席,犀璩為鎮’,璩這個字很妙,琢是雕玉,璩本就是玉, 我覺得很是相配。”

“唔,璩字比較難寫,我寫給你看。”

“我只告訴你哦,料想告訴別人,他們也不會記得皇帝的表字是什麽的。”

“你以後可以叫我清璩了,你叫一聲嘛。”

前世謝如琢二十歲生辰那日, 謝如琢眨著桃花眼笑看著他, 孩子氣地拽住他要他喚自己表字, 他第一次從口中喚出“清璩”。

那是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稱呼,就連史書上都不會寫下大虞皇帝謝如琢的表字是什麽。

可這一世的謝如琢還沒有到二十歲,卻笑吟吟地說他叫清璩。

沈辭蹲下身去撿地上的碎瓷片時, 手指抑制不住地在顫抖, 低下頭強行掩蓋住了眼裏的波瀾。

再也不用有什麽懷疑和試探,所有曾經的疑問也都找到了確切的答案——

謝如琢和他一樣,重活了一世, 帶著前世的記憶。

縱然心裏早已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但真真正正地直面答案卻仍是讓他驚得全身都在微微顫栗,他說不出現在是什麽感覺,是驚喜, 是震撼,是恐懼,還是擔憂,所有的感官都被封閉了,只能反覆聽見自己沈悶擊於心口的粗重呼吸聲。

“怎麽這麽不小心?”沈澈數落道,“你放著吧,我來,你去陪你朋友說說話。”

葉莘湄也聞聲出來看了一眼,驚慌道:“別撿別撿,別把手紮了,去拿掃帚掃。小辭,過來我看看,手有沒有傷到啊?”

沈辭應了一聲,回道:“剛才沒拿穩,不小心摔碎了。沒什麽事,手沒傷到。”

謝如琢自然不知沈辭內心的驚濤駭浪,看大家都在忙活,他自己一個人幹坐在桌子前很是尷尬,也站起身想幫忙,葉莘湄趕忙把他推回去,道:“你看著哪像是幹過活的?安心坐著吧,桃酥好不好吃呀?”

“好吃。”謝如琢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這麽討長輩喜歡,小時候他似乎是最不懂討父皇歡心的皇子,以為自己大概天生沒長輩緣,沒想到長大了反而有了這種奇妙的緣分,笑得愈發乖巧惹人憐愛,“嬸嬸做的比外面鋪子賣得好吃多了,想天天都吃嬸嬸做的。”

沈辭和沈澈都是不太會誇人哄人的,葉莘湄有時還真會心酸自己做的點心無人欣賞,今日終於被她見到了一個會說話懂欣賞的小少年,還長得白凈漂亮,誰看了都喜歡得緊,當即心花怒放,道:“你喜歡就好,等會嬸嬸把剩下的給你包好,你都帶走啊。”

來蹭飯還能順走幾包桃酥,謝如琢也笑得合不攏嘴,一個勁兒說“謝謝嬸嬸”,葉莘湄更是越看越歡喜,滿意地回廚房繼續做菜去了。

那頭沈辭收拾完了碎瓷片,坐到謝如琢身邊,眼神定定地在還無知無覺的人身上逡巡,前世回憶趕趟兒似的往腦海裏躥,想裝作無事地轉開視線卻如何也做不到,這般盯著,謝如琢也被盯得奇怪,問道:“你一直看著我做甚?”

太多的情緒無從發洩,悶在心口堵得難受,沈辭說話的嗓音都有些啞了,道:“你好看。”

謝如琢臉上微紅,見沈澈重新去取新碗,沒註意這邊,佯裝生氣地用力捏了捏沈辭的手指,小聲道:“在你師父家也敢亂說。”

葉莘湄很快就做了一桌菜,都不是什麽少見的食材,家常小菜卻也清爽鮮香,加之她習慣了江南口味,菜色也都清淡幹凈,少油少辣,一些葷菜還喜酸甜口味,與北地風味著實大為不同,讓沒怎麽嘗過的謝如琢大感新鮮,吃得最是開懷,葉莘湄自然又是歡喜得不行。

“小辭不怎麽會說話,平常公務上沒給你惹麻煩吧?”沈澈道,“不過他對朋友還是很仗義的,你以後要是有什麽事盡管找他幫你就是了。”

謝如琢吃飯也吃得斯斯文文,雖然看出他吃得很香,但吃什麽都小口小口的,再看他身子瘦弱,葉莘湄和沈澈都不住為他夾菜,碗裏的菜堆得老高,把米飯都埋不見了,聞言笑回道:“叔叔您多慮了,沈辭在京城很好,我們都很喜歡他。”

“清璩幾歲了啊?”葉莘湄又問,“你看著比小辭年紀小。”

“怎麽會?我跟他同年的,生辰小半年。”

“你看著才十五歲,唉,太瘦了。”葉莘湄忍不住又為謝如琢夾菜,“你家就住樂州嗎?父母都還安好?”

“坪都人,去年北上來的樂州。”謝如琢努力吃菜,“父……父親去年過世了,母親還在,與我住一塊。”

“對不住,問到傷心事了吧?”葉莘湄心疼起來又想夾菜,但謝如琢吃得太慢,碗裏已沒有放菜的位置,只得放棄,“綏坊小辭都熟,以後你想去哪裏玩讓小辭帶你去,想來嬸嬸這裏吃飯也盡管來,有喜歡的小點心讓沈辭寄信回來說一聲,嬸嬸托人帶樂州去。”

謝如琢長這麽大,從沒有過和長輩同坐一桌,邊談天說笑邊其樂融融吃飯的經歷,第一次領會到尋常人家同家人吃飯原來是這般無拘無束,心裏是前所未有的放松舒適,也是一種向往的羨慕,能被長輩在意,被噓寒問暖,是他奢求不來的幸福。

“謝謝……”謝如琢眼眶微熱,匆忙吞咽了一口米飯。

沈辭看在眼中,也心疼得揪起,比起謝如琢,他還有師父師娘時時記掛著他,面對“朋友”都要多問兩句,怕他在京城過得不好,可謝如琢只有他。

“嬸嬸,您是不是身體不大好。”謝如琢是清楚葉莘湄身體有損的,而且看她瘦削蒼白的面龐也看得出來身子有病根,皺眉道,“我在樂州認識一些很好的郎中,我回去後請他們來給嬸嬸瞧瞧,我那裏也有一些好的山參鹿茸,到時一並帶來給嬸嬸。”

剛傷感了一番的沈辭聽到這話差點被噎住,什麽好的郎中,謝如琢不會是要太醫來南谷給他師娘看病,然後把宮裏的貢品拿來隨手送人?

“清、清璩,不用不用。”沈辭趕忙道,“師娘每個月都吃著藥,在慢慢調理,配藥的郎中給看了多年了,醫術挺好的……”

謝如琢橫了他一眼,道:“嬸嬸對我好,我自然也要對嬸嬸好,多個人給嬸嬸瞧病大家心裏都安心些,那些補品也都是我的心意。”

沈辭訕訕點頭,不敢再說話。

“嬸嬸別見外,我母親也身子不好,那些郎中都是給我母親瞧過病的,很有些本事。”謝如琢又對葉莘湄親昵地笑,“嬸嬸不要推拒我的好意,就當是我謝嬸嬸的這頓飯和那些桃酥的。”

“你這孩子也真是……你才是見外了,來嬸嬸這兒吃飯,就跟來自家一樣的。”葉莘湄本是想拒絕的,但看謝如琢雙眼亮晶晶地看著自己,還帶著點撒嬌意味地晃了晃她袖子,頓時心裏軟得一塌糊塗,沈辭從不會這樣膩著自己,時常讓她遺憾無法感受孩子依戀撒嬌的快樂,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謝如琢的腦袋,滿眼憐愛道,“既然是清璩孝敬嬸嬸的,嬸嬸就收下了,但答應嬸嬸以後要多來家裏玩,喜歡吃什麽也盡管跟嬸嬸說。”

謝如琢心裏難過他恐怕不能經常來,但還是笑著點頭:“好,自然是要多來看嬸嬸的。”

這頓飯吃得無疑是賓主盡歡,沈澈和葉莘湄是越聊越喜歡謝如琢,恨不得認他做幹兒子,送走時比對沈辭還舍不得,塞了幾包桃酥還不夠,又塞來一堆各式各樣的糕餅。

回去的路上,沈辭騎馬帶著謝如琢慢騰騰行夜路,謝如琢窩在他懷裏小憩,已半昏半醒,他則神思清明,反覆思量著重生這件事。

這一世從相遇到現在,謝如琢各種奇怪的舉動浮現心頭,對他刻意親近,時常會害怕和焦慮,有時甚至會突如其來的情緒激動。

如今想來,這些都與他有關,或者說,謝如琢這一世所有的奇怪皆是因他而起。

謝如琢在害怕,在恐懼,在患得患失,以至於對前塵往事有種近乎魔怔的執念,這一世願意這般費盡心機地靠近他,攥住他的心,觸到前世的遺憾又會那般失態地焦躁不安,瘋狂執迷。

他知道了謝如琢也是重生的,可謝如琢還顯然不知道他的情況,因而才會更懼怕他們的結局,懼怕重蹈覆轍。

這一世的謝如琢比上一世還缺乏安全感,對於愛情,他已經受不起再一次的分離,他必須小心翼翼,和當皇帝一樣,步步謹慎,走錯一步便是覆水難收。

夜間風涼,沈辭脫下外袍裹住睡眼惺忪的謝如琢,微微弓身呈保護的姿勢將他摟在懷裏,擋住了迎面而來的夜風,也讓他可以安穩地貼著自己的胸膛。

幾番思量,沈辭撤去了現在就告訴謝如琢他也重活了一世的念頭,他不想謝如琢因此勾起前世更痛苦的回憶,想到他們的永別,想到餘生的痛苦思念,反而令他們這一世的相處更為如履薄冰,那樣誰都太辛苦了。

既然謝如琢在他們的感情裏如此患得患失,那就是他還不夠讓謝如琢安心,今後他會用盡全力去給予謝如琢應有的安全感,讓謝如琢慢慢放下前世的執念。

謝如琢害怕失去他,這一世的他,也是如此害怕失去謝如琢。

他不會再食言一次了,這一世,他要護謝如琢一輩子。

回宮後的謝如琢又休息了兩天意思意思,終於“痊愈”了,重新開朝。

吳顯榮已回信,願意出兵南下攻打衍王,謝如琢也踐行了對他的承諾,沒有動他在京城的勢力,甚至還對其中幾人予以重任。

此事告一段落,只等來日南下開戰,朝中的大事便只剩下了清查衛所軍。

謝如琢前日剛在朝堂上提出吏部考功清吏司的郎中丁憂去職,缺個空位,杜若教導太子數月,他很滿意,不如就讓杜若兼任此職。

先前謝如琢就允諾孫秉德會給杜若實職,如今也算是信守承諾,且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是個肥差,旁人想去都沒得去,文官的任免升降都由此處掌管,六年一次的京察也由考功清吏司負責。

若放在數月前,孫秉德自然是沒話說,可如今他與杜若已形同陌路,皇帝對此也有所耳聞,可還要重用杜若,就顯得有些微妙了。

何況還發生在朝中大議清查衛所軍人選一事上。

兵部幾個郎中挑來選去也沒中意的,內閣已在主導眾臣從吏部或戶部裏選年輕的官員作為欽差前去清查,而大家心裏有數,戶部綏坊清吏司郎中陳章該是內閣最中意的,也是能力最出眾的那個。

可偏偏皇帝在這節骨眼上又插了個杜若進來,其用意就有些引人遐想了。

孫秉德和杜若在明面上還有師生之誼,故而他當場沒說什麽,還替杜若謝了皇帝,可兩日後再次上朝,事情就變得不是這麽風平浪靜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謝:沈辭!為什麽不提醒朕掉馬了!!!

小沈:因為臣想看陛下演戲(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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