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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客棧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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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如琢確實沒有去住驛館, 他假意派了一列三大營的士兵先快馬加鞭趕到遙州,沿路放出消息說他要住在遙州的驛館, 但其實他根本沒下詔讓遙州的官員收拾驛館準備迎駕。他讓三大營駐紮在了城外,自己只帶著一百來個錦衣衛和沈辭入了城,而後住在了驛館旁的客棧裏。

他們沒挑明身份,謝如琢甚至換下了龍袍,穿著件尋常的黑色錦袍,像個家裏做生意的富家公子。他們也沒將客棧包下, 但近來北狄擾邊,過往商旅少了許多,客棧很是冷清,今夜只有他們入住。

客棧大堂還亮著燭燈,謝如琢拉著沈辭坐在桌前喝羊肉湯,宋青來和十來個錦衣衛分坐旁邊幾張桌子喝茶聊天。

掌櫃的正愁眉苦臉地算著這個月一點不好看的賬面, 招待客人早已熟練, 餘光裏一瞟知道是有人進來了, 手上動作卻還沒停,從善如流招呼道:“客人要住店?”

來者是個年輕男子,身量頎長, 穿著簇新潔凈的儒生服, 濃眉,高鼻梁,一對眼瞳格外黑黝, 但眼中帶笑, 又是一副文質彬彬的模樣,他擱下碎銀,點了點頭, 指著在外頭停馬車的幾個隨從,道:“我們有四個人,兩間房,明早就走。”

大堂裏統共就謝如琢幾人,儒生看見他們,和善問道:“公子是商客?”

謝如琢一碗羊肉湯下肚,胃裏舒服了,喝了幾口白水解膻味,餘光只淡淡一掃來者,應道:“是,家裏做點小本生意。”

儒生也不見外,走過來與他們見了禮,道:“萍水相逢即是有緣,我請公子喝壺好茶?”

“不了,晚上喝茶睡不著覺。”謝如琢請他坐了,“閣下是書院學生?怎麽稱呼?”

儒生瞥了眼一旁的沈辭,回道:“姓秋,名瀚海,還未取表字。沒上過書院,家裏有幾個錢,上的私塾。”

謝如琢道:“秋這個姓倒是少見,瀚海這個名也很有意思。”

秋瀚海舉止端方,但性子卻很爽朗,笑道:“多謝公子誇讚,不知公子怎麽稱呼?”

謝如琢眼珠往沈辭那兒一轉,急中生智道:“我姓沈。”他一指沈辭,“這是我兄長。”

沈辭:“……”

秋瀚海看了看他們兩個,道:“你們兩兄弟長得不太像。”

謝如琢點頭:“因為我們異父異母。”

秋瀚海:“……”

“公子是個有趣的人。”秋瀚海一笑而過,又道,“公子家裏做什麽生意的?看公子的穿著氣度,可不像是做小本生意的。”

謝如琢淡然反問:“那秋兄覺得我應該是做什麽生意的?”

秋瀚海自己給自己斟了杯茶,輕抿一口,道:“在下覺得公子不像是做生意的,更像是……官場上的人物。”

大堂內靜了片刻,沈辭的右手在桌下不動聲色地握住了刀柄,謝如琢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道:“是嗎?那我看秋兄也不像是書生。”他從筷子筒裏抽了根幹凈的筷子,不客氣地點在秋瀚海虎口的繭子上,“更像是從軍之人。”

跟著秋瀚海一同來的三個隨從在屋外有些戒備地靠近,謝如琢笑了一聲,見掌櫃的去了後院鎖賬簿了,道:“既然是坐在這裏聊天,想來沒有惡意,就別這麽劍拔弩張了吧?”他饒有深意地笑看著秋瀚海,“四王子,你說是嗎?”

秋瀚海被道破了身份,卻只挑了下眉,神色如常道:“陛下早就猜到了?”

謝如琢當然早就知道他是誰了,前世他們可熟得很。

巴圖可汗伊勒德的第四子紮布蘇生母是流落關外的漢女,故而這位四王子有一半漢人血統,長相也更偏於漢人,一口中原官話又說得流利非常,不知道的還真看不出來他是北狄人。

謝如琢道:“我從樂州出發時,就打探過北疆的情況,知道如今在海門外的北狄人是從兀良哈部來的,這是伊勒德封給四兒子的封地,那領兵的人除了四王子本人還能有誰?齊峻茂又說有北狄人扮作商旅混入大虞境內,這就更只能是扮大虞人扮得爐火純青的四王子了,且我探聽來的消息裏說,四王子自己手上也有幾條商路,混進來確實容易。”

紮布蘇看了眼宋青來等人,道:“陛下的錦衣衛真厲害,什麽都能打探到。”

謝如琢回道:“四王子在邊境渾水摸魚了這麽多年,也很厲害。”

“陛下還真是睚眥必報,嘴上都不能吃虧。”紮布蘇臉上依然掛著和善的笑意,他長相英武卻又文氣,細看之下才能依稀看出些北狄人的影子,“方才也沒騙陛下,秋瀚海是我給自己取的漢名,我在秋天出生,以秋為姓,紮布蘇就是中原所說的大海,但我更喜歡你們詩詞裏所用的瀚海這個詞。”

謝如琢誇道:“四王子倒是比很多漢人都博學。”

“陛下什麽都能打探到,也應該已經非常了解我。在北狄,我是個異類,只有我願意主動習漢人的文字,學說漢話,我很喜歡你們的詩詞與經義,甚至也很欣賞你們的黑白棋,水墨畫,還有雅樂。但不是因為我生母是漢人,是我自己想學。”紮布蘇喝完杯中茶,慢言道,“漢人能在中原綿延千年,朝代更疊,只是換了姓,其他的什麽都沒有變,即使被外族人侵占百年,中原也還是漢人的中原。這很奇怪,我小時候問我母親這是為什麽,她讓我去看漢人的書,去漢人的土地上走一走,我就會知道答案。”

即使前世聽過,謝如琢此時還是極有耐心地聽著,像是在山寺聽禪一般心靜下來,問道:“四王子現在知道答案了嗎?”

“也許是知道了。”紮布蘇灑然一笑,“我承認你們漢人很厲害,也漸漸明白了為何我們北狄人明明比你們漢人能征善戰,卻也只能在中原待上百年,而後再也回不來。琴棋書畫,詩詞禮儀,我曾經也覺得這些都是花架子,沒有什麽用,但學了之後才知道,這是比刀槍劍戟更鋒利的銳器,我想,這就是當年打敗燕德宗與阿如罕的東西。”

前世謝如琢也不敢相信居然有北狄人會如此推崇他們漢人的詩書禮義,但後來幾年的接觸中,他不得不反過來欽佩紮布蘇的眼光與胸襟,這是他也比不上的。

故而前世他把紮布蘇當做了一個朋友,訂下了盟約,換來大虞與北狄至少數十年的太平。

這一世他出發來海門比上一世時間更早,但到了海門,還是聽聞有人混入了境內,他就知道定然是紮布蘇。

之所以要混入大虞,自然是因為他來了,紮布蘇要當面見他。

這一世兩人算是還剛認識,謝如琢看紮布蘇好似沒有再說下去的意願,也沒深談,轉而道:“說吧,四王子來找我做什麽?當然,我也有事想找四王子幫忙。”

紮布蘇微微瞇起眼睛,道:“那我想先聽聽陛下要說什麽,畢竟陛下比我聰明,我怕自己被陛下賣了還幫著陛下數錢。”

謝如琢笑了笑,大大方方說道:“也不是什麽難事,就是想借點錢。”

紮布蘇:“……”

“確實,我也聽說了,你們朝廷很缺錢。”紮布蘇失笑道,“但我們北狄終年苦寒,若是有錢也不必想著來你們大虞了。”

謝如琢豎起一指擺了擺,道:“伊勒德和胡和魯或許沒什麽錢,但四王子你肯定有錢得很,你手上拿出一條商路來就夠養你們整個部落的人了吧。”

紮布蘇也不裝了,道:“陛下要多少錢?”

謝如琢道:“不多,十萬兩。白銀就行,黃金不必了。”

紮布蘇眼角抽了一下,道:“近年生意不好做,十萬兩白銀可不止一條商路。”

謝如琢不買賬:“但你肯定拿得出來。”他指尖敲敲桌子,語氣熟絡,就像真在和老朋友說話,“借點救救急吧,我們窮得連官員俸祿都發不了了。”

“我有條件。”紮布蘇也服了這位哭窮的皇帝,“冬日和羌族一戰,是我隨父汗出征的,這一帶目前是我的地盤。陛下回京後在海門開條通商之路,我馬上退兵,不會再來,羌族那邊我也能幫陛下盯著,而後十萬兩白銀很快會派人送過去。”

紮布蘇看著文質彬彬,但在伊勒德的幾個兒子裏,其實是最善戰的那個,不過他卻又不傾向與大虞開戰,相反,他一直更傾向與大虞通商,往來互惠,就像前世他們訂的盟約。

謝如琢開始討價還價:“先拿五萬兩來,我處理完這邊的事就回京下詔開商路。”

雖然紮布蘇覺得謝如琢精明又難纏,但也覺得和他說話倒是不累,反而給他一種十分投緣的感覺,他無奈搖頭笑笑,吩咐屋外的北狄隨從去遙州的商戶那裏支銀票。

謝如琢心花怒放,心想可終於是有錢了,想了想,意有所指道:“以後四王子有需要,我也可以借兵給你。”

他們北狄人有立幼子的傳統,伊勒德的兒子裏最有可能繼承汗位的是六兒子,謝如琢話沒挑明,但相信紮布蘇心裏明白,日後他與自己的弟弟定然有一戰。

紮布蘇語氣調侃道:“可是陛下現在自己也沒有兵吧?就算以後有了,但你們大虞能領兵的將軍不是造反了就是和朝堂不睦,陛下縱使有百萬雄兵,可沒有良將,借給我也沒用。”

關乎家國顏面,謝如琢好勝心一下上來了,聞言哼了一聲,轉頭看一直坐著安靜不語的沈辭,拽住他的胳膊,道:“誰說我沒有良將?這就是我的良將,有他在,我想打哪裏就能打下哪裏,就算把你們北狄端了也不是沒可能。”

作者有話要說:  謝如琢:我老公賊拉厲害!

紮布蘇:真的嗎?我好害怕。

我自己的一個觀點,文化是比軍事更強大的力量,能殺人於無形,也能維系一個國家數千年。日常感嘆中華文化的源遠流長,博大精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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