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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五弦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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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虞遇內閣大臣出缺必以廷推公選, 以示皇帝兼聽則明,順應群情, 三品以上官員及九卿、僉都禦史、祭酒等官公推出人選後,再報請皇帝,而皇帝可圈選部分,也可全不予任用。*

此次補缺內閣人數是謝如琢登基後首次廷推,孫秉德幾次有意無意地瞥謝如琢,後者都沒做理會, 懶懶窩在龍椅上撐著腦袋打瞌睡,像是對此毫無興趣。

孫秉德也有些無奈了,謝如琢與他們交鋒時心思難猜,有時卻又表現得毫不設防,還是個涉世未深的少年。

這種人最是不可控,也最是危險。

謝如琢早就發覺孫秉德在觀察他, 並在思索如果他又突然發難該怎麽反將一軍, 然而這次他是真不想摻和, 眼下廷推出的人選已經是最好的人選,他沒必要自己動手。

故而內閣將廷推出的三人呈報上來時,他淡淡一掃就全圈用了。

孫秉德定定地看了謝如琢幾息, 沈吟道:“陛下, 之前吏部會選推出的六部官員人選,陛下緣何未圈用其中四人?”

“這不是慣例嗎?”謝如琢似乎真的困了,一副想打哈欠又覺不妥的樣子, 聲音也帶了幾分懶意, “莫非裏面有元翁的親信?”他招來內臣,“那四個人是誰來著,再給朕看看。”

孫秉德臉色一下沈了:“陛下誤會臣了, 滿朝文武皆是陛下臣子,何來臣之親信一說?”

謝如琢揮手又讓內臣退下:“沒有就好。”

歷來部推和吏部會選推出的人數都會比實際缺位多上三四個,這確實已成一種慣例,臣子總是要給君主留下用權的餘地,不能自己說了算。

而皇帝圈選其實往往是看心情,這些職位不高的官員,皇帝哪能都記住誰是誰,看誰名字順眼也就選了。

謝如琢就算再深藏不露,也畢竟是個與朝堂接觸不深的皇帝,孫秉德也覺得皇帝應該根本不認識那四個人是誰,只是他沒想到所謂運氣能如此邪門。

眼下謝如琢又這麽挑事般地一問,孫秉德更不好意思再提這事,就此作罷。

散朝後,孫秉德去了兵部,現在的兵部尚書是次輔韓臻,但他事事都聽孫秉德的,因而兵部事實上也就歸了孫秉德。

一入兵部,孫秉德就被一個人攔住了。

韓臻正想教訓幾句下屬,孫秉德搖搖頭示意無妨。

面前的男人是兵部武庫清吏司主事華揚舲,身量高,樣貌清臒,眉眼卻狹長,如刀裁般鋒利,他等韓臻先走一步後,鐵青著臉問孫秉德:“元翁,這次的會選結果當真不可更改了?”

“那日奏本發還給吏部時,我就去找司禮監的人問了,甚至還找人問了何小滿,都說陛下那邊並無什麽特別的原因,確實是隨便選的。”孫秉德也面色不虞,嘆道,“今早我也試探了陛下的意思,雖然被陛下打太極揭過了,但我也實在想不出陛下有真要跟你過不去的原因。不管怎麽說,陛下在朝中並無根基,你也說你從前不認識陛下,那他也沒道理故意打壓你。”

華揚舲似胸中著實氣悶,呼吸都有些急了。

此次吏部主持會選,拔擢了六部原先一批人,也升調了一批人入六部,皇帝圈選了大部分人,只略過了四人,而他就是四人之一。

兵部最風光的地方無疑是武選清吏司,掌武官選授、升調、功賞,不知有多少人上趕著巴結,但武庫清吏司也算是個不錯的去處,戎器、符勘、武舉、兵籍都由此處掌管。*

但他自從入六部時就是六品主事,六年了他依然還是主事。

他並非庸碌無為,在這六年朝堂混鬥中,他始終克己持身,不屑入派系之爭,雖然因此無緣升遷,但有幸在一年前被清流之首孫秉德看中。

坪都失陷時,孫秉德答應他,去了樂州便是他一展抱負之時,甚至還同他說,韓臻其實遠不如他,以後想把兵部交到他手上。

他以為自己真的可以熬出頭了,而這次的吏部會選只是走個過場的小事,孫秉德都跟他說不會有差錯,就連司禮監的人都知道了他是孫秉德看中的人,他的資歷、考評也都表明他配得上做武庫清吏司的郎中。

可最後告訴他這一切敗在了運氣上,他只覺太可笑了。

孫秉德見他如此,勉慰道:“上沅,你放寬心。如今兵部並沒幾個能堪大用的人,你本非池中物,何愁不能出挑?過段時日,我會再做安排,定讓陛下不得不升你做郎中。”

“元翁有何辦法?”華揚舲眼中又有了亮光,忙問道。

“如今朝廷不得不解決與四大總兵的關系,你上次同我說的想法,我很看好。待我選個好時候,你盡管上書。”孫秉德拍拍他的手,“你雖非我學生,但在我心裏,能與你相較的也只有芳洲了。芳洲短時間內不能入六部,我也只能對你寄予厚望了啊。”

誰人不知孫秉德有多寶貝他的得意弟子杜芳洲,旁的學生在他眼裏不及杜芳洲一根頭發絲,不管前面這話是不是客套,華揚舲還是舒快地笑了,煩悶一掃而空,對著孫秉德一揖到底:“下官先謝過元翁了。”

“好了,今日不愉快之事就忘了吧,暫且等待幾日就是。”孫秉德負手往堂屋走,“太後與吳顯榮徹底搭上了線,吳顯榮要入京,我與玦之正要商議此事,失陪。”

而此時在皇宮裏的謝如琢正看的便是吳顯榮呈上的奏本,言辭懇切地說新皇登基後還未當面叩拜,請求入京,順道還表示如果陛下覺得安懷的滄州軍是個麻煩,他可以領兵入駐與安懷相距五十裏的脁縣,震懾裴元愷。

謝如琢一聲冷笑:“一個個當這是在瓜分田地?朕北上的時候不見人影,這會跑來裝什麽裝?”

“太後與吳顯榮也書信往來了這麽久,總算是把人拉上了船,要是見不到人,太後那邊不好交代。”何小滿搖頭嘆道,“陛下要怎麽辦?”

謝如琢轉動著杯中黃綠色的茶水,如在悠閑地品一杯佳釀,道:“她要和吳顯榮勾連,也並非壞事。左右吳顯榮對朝廷沒什麽好感,能拉攏他的也只有太後,不如成全他們。”

太後和吳顯榮的私情多年來都是人人有所耳聞但又不知究竟到了何種地步,何小滿遲疑道:“奴婢一直想問,太後和吳總兵兩人從前當真……”

“當真,而且太後當年對他可是非君不嫁。”謝如琢的面色很平常,並不覺得這是什麽難以啟齒的事,“吳顯榮這些年來身邊也不缺女人,但他對太後還是舊情未泯。”

何小滿道:“但陛下覺得,吳顯榮是真能對一個女人言聽計從的嗎?”

“言聽計從不至於,他們兩個也算是各取所需。吳顯榮知道我這個皇帝在朝中沒有根基,更沒有軍方支持,而太後有了他便可壓制我,甚至壓制孫秉德一派。”杯中茶水已涼,杯壁摸著有些冷,謝如琢將手縮回袖子裏去,“至於太後,你覺得她想要的是什麽?”

這個問題倒是問住了何小滿,柳燕兒精神時常瘋癲,從前在冷宮嘴裏顛三倒四說的都是恨先帝,恨兒子,偶爾會提到吳顯榮也負了她,倒是從沒在她嘴裏聽到過想要權力。

“奴婢總覺得太後不是想要權勢的人。”何小滿道,“她更像是想要……”

“自由。”謝如琢答道,“她其實只是想要屬於她的自由。她這一生被兩個男人毀了,從沒做過隨心所欲的事,如今她成了太後,想放肆一下。”謝如琢似有些傷感,低聲道,“她在冷宮身體就不太好了。”

柳燕兒半瘋了五年,不分白天黑夜,時常夢魘纏身,發一次瘋後就耗盡了氣力,精神又衰弱下去,大多數時候都不怎麽吃得下東西。

因為兩個男人,她逼瘋了自己,進而把自己的身體也折磨壞了。

謝如琢默嘆一聲,道:“我去見見她。”

他們母子二人已有近半個月沒見過面,來了樂州後,柳燕兒只私下偷偷與吳顯榮通信,平日並不怎麽露面,謝如琢想去請安都被拒之門外。

出了冷宮後,柳燕兒確實不再瘋了,說話心平氣和,有條有理,只有提到先帝時還是會慍怒,見了自己兒子,也不再擺出厭惡的神情,但也談不上親切,疏離居多。

介祉宮中不聞人語,伺候的內臣宮女都仿佛啞巴,整座宮殿死氣沈沈,穿行至前廊,屋中隱傳出琵琶聲,謝如琢推開緊閉的大門,果然見柳燕兒捧著五弦琵琶。

他獨自一人進了屋,坐在案幾旁,好像只是一個來聽曲的人。

窗子半開著,蕭瑟秋風吹起柳燕兒的紅裙,外罩的輕紗隨風揚起,又輕滑地順著榻沿垂到地上,頭發半披著,松散的發髻上插著用了多年的蝶趕花梳背兒。

她喜歡畫淡妝,眉眼看著永遠是幹幹凈凈的,但她又喜歡用蔻丹塗指甲,嫣紅在五弦琵琶上躍動,如燒成一團的焰火。

曲子是雄渾蒼勁的《秦王破陣樂》,前朝宮廷舞樂,現今會的人已經不多了。

謝如琢聽說過,柳燕兒從前在教坊司不唱小調,不跳婉約柔美的舞步,專跳武舞,只彈琵琶,會許多瀕臨失傳的古樂。

當年在中秋宮宴上,她在一面大鼓上反彈琵琶,破陣樂停,袖中劍出,緊接著便是一段前朝有名的劍舞,配上她獨特的沈闊嗓音,惠宗端著酒杯卻忘了要喝酒。

他想,當年吳顯榮興許也是某日與達官顯貴在教坊司應酬,遇見一個在鼓上舞劍的女子,裙裾起曳間,迷了眼睛。

只可惜,謝如琢出生以後,再沒見過母親跳舞,琵琶也常年落灰,今日聽到母親彈琵琶還有幾分訝異。

前世在母親死的那一天,他才看見一場最華美的劍舞,在初雪時蒼涼落幕。

曲聲止,謝如琢淡淡開口:“我不會允許吳顯榮入京,也不會允許他領兵進駐脁縣。”

作者有話要說:  *廷推:明朝推選內閣大臣的必經程序,此處參考百度百科介紹。

*參考詞典網關於武庫清吏司與武選清吏司的詞典解釋。

*《秦王破陣樂》是唐朝宮廷樂舞,秦王指李世民,最初是軍歌,後來李世民很喜歡,編排成了宮廷舞樂,是一種武舞。

武舞:雅舞的一種,與“文舞”相對,用於郊廟祭祀及朝賀、宴享等大典,一般都要手上拿著一些兵器之類,比如劍舞。

文舞:古代宮廷雅樂舞蹈之一,用於宮廷典禮與郊廟祭祀,一般動作舒緩,具有一定儀式性。

《秦王破陣樂》的樂譜在唐朝時傳入日本,後來在中國已無遺存,但在日本保存有五弦琵琶譜、琵琶譜、箏譜、篳篥譜、笛譜等多種。

*杜若,字芳洲。取名來源於楚辭中的《九歌·湘君》:采芳洲兮杜若,將以遺兮下女。

韓臻,字玦之。取名來源於臻是完美,玦是有缺口的玉。古代這種矛盾相對式的取表字很常見,如朱熹,字元晦,熹是天亮,晦是天將黑。

華揚舲,字上沅。取名來源於楚辭中的《九章·涉江》:乘舲船餘上沅兮,齊吳榜以擊汰。

最近搞一下事業~

日常焦慮自己的菜雞,很感謝大家的陪伴,這本註定有很多問題,我目前的水平也無法寫到一種完美的程度,我能做的也只有平常心看待,當作練習,好好寫完,下本繼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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