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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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重的鐵門發出詭異的嘎吱聲,袁容循聲望去,視線與進來的男人交鋒而過,眼皮一跳。

“失望了?”來人帶上門,整個刑室再次被死寂吞沒。

袁容看著眼前的黑暗,像是明白了什麽,反倒卸了重負似的:“看來這些天是為我攢的局,”他擡頭望眼二樓那處人影:“費心了。”

林志強點了根煙,蔑著眼笑笑,“你這人觸不到底,不做真,怎麽會信呢?”

“袁容,惦記天鷹多久了?”樓上發問。“跟老九接觸開始?”

“怎麽說?”

“接替周揚去了趟公海,沒多久警察就端了老九的島,老九四平八穩幹了多少年,突然被條子從出貨到上岸扒了個透。中間出力的那個人,是你。”

“特殊時期削弱軍火的戰區買賣看起來名正言順,可引起那幫老油頭不滿,不是一朝一夕能安撫的。你一貫審時度勢,會強掰這個瓜嗎。”

還有。接手喬冬攤子的時候你戲做了個足,就當真沒聽過這個人?”

“加上那天的環球,這一切,你認不認!”

“說的不錯。”

男人眼眸一沈,漫不經心拿出支槍,接著說下去。

“公海那次周揚剛落馬,你就敢冒尖,真不怕跟著折了?”

“現在不是好好站這?”

“發生這麽多事,我也是後來才摸明白。喬冬、老九,甚至老林這邊的人,連和那個火炮的關系都算計盡了。這盤棋你魄力不小。”

“手段不重要

只要,能達目的。”

樓上的男人小幅度點點頭,語氣猛得陰戾,搭上扳機:“一個兩個都不怕死,可是,你這次壞了我大事!想像周揚那麽輕松地走,不行了。”

一陣輕微的破風聲,袁容小腿猛地一顫,陌生的冷痛自腿腹蔓延,上面赫然插著根針管。

“試試,老九的新藥。”

林志強看好戲似的默默退到墻角鐵架旁,打開金屬蓋。裏面火盆正旺,他用鉗子撥了撥,一根粗鏈在滋滋作響的炭火裏燒得赤紅。

袁容一把拔下針管,忽略逐漸蔓延至全身的顫栗感,定定看著上方,語氣依然平穩:“該正式認識下,我是叫你先生還是——‘大哥’。”

這稱呼一語雙關,二樓的人握著欄桿的手緊了緊,就聽袁容又道:

“也幫你回憶些事。那天環球,既然知道我在,該清楚我不會空跑。老九賬裏牽扯的東西,都處理幹凈了?“

“說到喬冬,也許我該提醒你,他還活著,”袁容緊咬下唇,幾乎用力到出血才繼續開口:“現在在警察手裏。會招些什麽,誰也說不準,畢竟他向來管著境外對口紅蛇。”

男人幾乎下意識心神一恍,卻低笑一聲:“這兩年沒白混臺面,學會反將了?喬冬怎麽死的,我比你更清楚。”

”嗯。“袁容遲鈍地眨了眨眼,額上的冷汗越聚越多,連心跳聲也重起來。他在黑暗裏無聲挪動步子,試著靠近門口。

再開口,語速儼然變緩,卻字字清晰,“想必,老九死的那晚發生了什麽,你也比我清楚。如果Chirs知情——”

砰一聲巨響,上面不知道砸了什麽下來落在袁容腳邊,對方聲音夾著絲不穩。

“很好,我小看了你!死到臨頭,還能是副硬骨頭。”

袁容緊握著拳,指尖插入手心保持清醒。眼前晃過一片雪白,忽地又被黑暗整個罩住,心跳快到失率,他止不住盜汗,卻始終硬撐著站直,“天鷹對付叛徒不眨眼,先有周揚後有我,將來,”話鋒一轉:“輪到林哥?”

“你胡說什麽——”林志強神情一慌,吼到一半,話頭被截去。

“袁容,我敬你們幹這個的夠堅韌,有血性,是個漢子。只不過,在我這,你們,你,好自為之。“

說話間,袁容已暗自退到門邊,手搭上門鎖的瞬間,身後猛地傳來銳利風聲,他下意識護住腹部滾到一邊,那根冒著紅光的鐵鏈砸上鐵門火星四濺,徹底堵住他的退路。

“姓袁的,我送你一程!”

袁容站起來,借著火盆的光,看向密不透風的狹小刑室。耳邊忽地響起紛亂嘈雜的咒罵,腳下也恍然變成了黑泥地的四方小擂臺,昏暗的探照燈下,映著無數的看客輕蔑喝著倒彩的臉。

那時他十四歲,進青龍幫後第一次站在地下角鬥場。

面對攻過來的拳頭總有膽怯,只是一次次機械反擊,一次次被打趴又站起來,沒有目標沒有奔頭,想要活下去,可不知道為什麽活。

隨波逐流,哪怕死在臺上,也就爛命一條。

他摸著腹部微弱的動靜,眼尾不合時宜掃出分溫柔,下一秒,將已經排空的針管狠狠紮進手臂。疼痛讓感官重歸清晰,他的眼睛不再是過往的沈靜,取而代之的是毫不遮掩的殺意。

這一場,他必須,活著出去。

當冒著火星的鞭子再次揮來,他順手摸起墻上一根鐵棍,“鏘”地一聲,被擋下的鏈條竄出一串火光,袁容繃著手臂和林志強對峙,快速調轉棍尖朝對方紮下去,林志強揮鞭回擊,卻被對方的樣子懾住。

眼前的人無視他嘴裏的譏諷,無視滾燙鐵鏈砸在胸口的血痕,甚至連眉頭也沒皺,只銳著一雙眼睛,直沖他逼過來。

出手瞬間,像他見過的道上頂尖殺手,完全摒棄一切雜音,破風而來,只為了——殺他。

林志強下盤被搗,屈膝反擊間,正撞上那根鐵棍,膝蓋一軟跌下去,袁容順勢壓上背,鐵棍箍住他脖頸,俯下身語氣冰冷:“林哥,拉你墊背也不錯。”

他往上一提,林志強呻吟了聲,袁容瞅準時機奔向門口,卻被一槍逼退,又一枚針落在他背上,樓上聲音再度響起:“加點量,兩倍還這麽能耐。老林,得加把勁。”

袁容伏在地上吭哧喘著粗氣,心跳幾乎要突破極限。

“下去!”

“打不動就別上來!”

“廢物!”

臺下一眾倒立著大拇指,吹著口哨。

耳邊的聲音似真似假,眼前的景象似夢似幻,甩了甩頭,場景卻依然沒變,他洩憤似的悶吼了一聲,仿佛困獸般。默默起身憑記憶向門口方向挪去。

只是還沒走兩步,就被掀翻在地,林志強的臉夾在幻象裏。

“不厚道啊,我還想著拉你一把,你給老子倒打一耙。”

說完當胸正踢,將人壓在地上:“不錯,比姓周的倔,至少肯還手。”說完,鞋頭狠搗進他腰窩。袁容痛得蜷起身,緊跟著肩上又挨一腳,他喘口氣,下意識護著腹部,死盯著人不說話。

林志強操起滾落在地的鐵棍,笑看著他:”鏈子你不喜歡,愛用這個?“

勁風襲過,那鐵棍沖袁容肩肘狠狠砸下,沈寂的空間裏,仿佛能聽到骨頭錯位的聲音。

林志強看著他,以為終於肯服帖了,不成想沒過幾秒,對方竟顫巍巍又站起來,越過他往門口走。

“有勁。”

林志強跟上那個步履蹣跚的人,一棍沖背抽下,堅硬的鐵棍打得人胸肺震蕩,袁容終於控制不住嗆出幾聲咳嗽,腳下卻沒停。

他徹底怒了,飛踹一腳,垃圾一樣把人跺到墻角。滾燙的鐵鏈纏繞過脖頸一帶,袁容整個被提了起來懟上墻,他痛苦地吸氣,手扒上鐵鏈帶起掌心一串血泡,卻沒能阻止越絞越緊。

“看你撐到什麽時候。”

只一會,袁容渾身就被汗浸透,肚子裏的孩子像感受到不安,狂踢亂踹起來。他松開扒著鏈條的手,頗費力地扶過腹底,窩起身子痙攣似的顫了下,一只手幾乎扣進地裏,指尖用力到發白。

林志強看著他瀕死般的臉,心裏升起痛快:“遺言不交代兩句?”

說完一拳勾過去,袁容被打偏了臉,往地上滑去,林志強擡腳緩緩壓上他臉碾磨著:“說話!”

袁容眼底始終冰冷,像才註意到他似的,驀地帶出一絲輕蔑,閉上了眼。

林志強氣悶猛拎起一邊的鐵棍,朝他腹部不遺餘力搗下。

出乎意料地,原本以為站不起來的男人不知從哪蓄了力,踉蹌著往前一頂用胸口擋下那記猛擊。

林志強看他費勁地勾著身子,眼睛直楞楞盯著那棍子滿身防備。用棍尖試了試,只見他病態似隨著棍子晃了晃,又在棍子落下時生生挨著,像是護著什麽。

......

終於一輪新的攻擊後,林志強瞥著不再動彈的人,丟了鐵棍,卻見對方竟又站起來,他的眼睛被打濕的額發糊住,像拼著最後一絲力氣動了動唇,竟是猛地吐出口血。

卻無知無覺般,反倒輕松地笑了笑:“就算我變成廢棋,也會有人把這局走下去。”

說完,望著那扇紋絲不動的鐵門,輕輕倒了下去。

二樓的人終於走下來,蹲下身憐惜地看一眼:“天鷹不能在一個地方跌兩回。”

話落,脖頸卻是一涼。

”先生,該算算我們之間的賬了。“

變故陡生,背後槍上膛的聲音響起,男人被抵著緩慢站起來:“出人意料。”

林志強回應的姿態依然恭敬:”兵不厭詐。“

”憋多久了。“

“姓周的上位起。這些年你表面信任我,其實暗自扶持周揚,也讓李軍、老於我們幾個互相制衡,要不姓周的倒了,你會給我借勢?跟你這麽久,多少盤子拿命拼的,你以為我只甘於帶兵?”

“跟火炮聯手?”

林志強哼出口氣:“上面都被我們控制了。”

“看來,火炮比我更有誠意。”

“天鷹的位置,該換個人坐了,先生。上去!“

林志強抵著他上樓,就見樓上的看守早換了一撥“新”人,正在這時,屋檐上一陣輕微的聲響,一只黑鷹力展雙翅沖著林志強直撲過來,恍神間,槍下的人不知按了什麽,竟跳進一道開合的暗門裏。

林志強氣急敗壞沖窗外發了枚信號彈,等待火炮匯合。幾分鐘後大門咣當一聲打開,塵土飛揚間踏步進來個男人,帶著一身血汙,滿是泥灰的臉上那雙眼睛格外銳利:“在叫我嗎?”

林志強看到為首的人,動作一窒,想走已是來不及,幾秒就被包抄住。身後重重警察湧進來,火炮被摁在後頭。

“林先生,現在以涉嫌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和非法拘禁罪逮捕你,有什麽要交代的回局裏慢慢說。”

手銬應聲落下。

“按計劃線路把周圍看死,一個人也別想出去!”

鄭學安排完,重新走到林志強跟前,定定看著他:“他在哪?”

林志強斜睨著眼前的人:“命真大。”

“別讓我問第二遍。”

林志強不懷疑好意地笑笑“誰?”

沒等到回應,胸口就挨了重重一拳,鄭學拎起他脖子:”說!”

林志強死豬不怕開水燙地杵在那,鄭學微點下頭,猛地屈肘沖他脖子砍下去,沒等對方喊疼,又一腳補在膝蓋上,林志強頭暈眼花地跌跪下去,再次被提起來,他看著條子始終冷硬的臉開口:“毆打嫌犯...我有權保留追究的權力。”

“可以。”鄭學面色未變,對身後同事道:“把我這筆也記上。”說完,像豁出去了,拿起一旁的棍子沖他腦袋猛錘下去。

“左邊第二棟地下室!”

林志強的話停在棍尖挨到頭的當口。棍子咣當落地,那條子已經跑沒影了。

沖過曲折陰冷的過道,他奮力狂奔著,卻像一輩子都沒這麽拼命跑過,心臟狂跳著鼓噪在耳邊,漸漸濃郁的血腥味堵著呼吸讓人喘不過氣,幾番曲折,終於停在那扇門前。

一腳踹開鐵門,鄭學撲進去,死寂的黑暗裏只有自己的喘息,忽地,一道讓他震顫的聲音傳來。

“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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