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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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容快速掠過那幾行字,面色不改丟下一句。

“知道了。”

“你不好奇,”梁濤朝上指了指,“上面這是什麽意思?”

“說。”

袁容拿出支根煙踱到窗邊。天還沒亮,轟隆的雷聲滾過窗檐,暴雨將至,枝椏在黑暗中被狂風吹得亂晃。

梁濤看著他背影,眸中暧昧不清。言簡意賅:

“姓喬的是天鷹的人。”

袁容卻依然背對他沒動,讓人難以揣摩,好一會才吩咐,卻是風馬牛不相及:

“今晚去趟邊境。”

梁濤意外:“什麽?”

“那邊需要人,你去盯著動靜。”

林志強上次在火炮身上栽了跟頭,如今兩撥人在邊境梗著互相不對付。梁濤立刻會意:

“是林哥那邊?”

“不管他兩龍爭虎鬥,咱們貨要得穩妥地走。跟緊點,真出事,給林哥搭把手。”

“好。”

“去吧。”

待梁濤走遠,袁容的身子撐不住似的晃了晃。扶著窗棱的手用力到泛白,那支煙早被捏碎在手心,只有這樣他才能克制住在看到那則報道時的失態。

他一陣風似的沖下樓,一邊撥鄭學電話一邊跨上摩托車飆了出去。

很快一場暴雨傾瀉而下,袁容幾乎沒開多久就被淋了一身,風雨交加,車胎在水坑裏打著滑,他卻無知覺般緊盯著前方,異常篤定。耳邊是呼嘯而過的風聲,他仍嫌不夠快,只繼續提速任憑身影被雨幕淹沒,好在事先早預警臺風過境,路上沒什麽人,走得順暢。

事發地點在剛出海市的一截山道上,袁容一到就看見那輛傾翻在路邊的車,燒得只剩個空架子。救援隊和警方已經撤離,瓢潑大雨沖刷著還沒完全處理幹凈的現場,他晚了一步。

袁容丟下車沖過去,撩開警戒線,一腳踩進泥裏才驚覺深黑色的土已經被血浸透,細看,是自車身一路漫過來。袁容定定神,甩開臉上的雨水,深一腳淺一腳走過去。

沒有鄭學的痕跡,他還安全,或是他沒在車上。

袁容心裏抱著那麽點希望,在回身瞥見泥地裏一個小金屬片時定住了。

是枚沾著泥和血的警牌。

他如遭雷擊,微顫的手去夠了兩次才抓進掌心,一瞬不瞬的,想將上面的警號仔仔細細認清楚。

“不可能。”

他喃喃了一句,卻少見的無力,好半天,像抓住什麽似的又補了句。

“警徽在,人在。”你說過。

他撐著車棱緩了下,給八鴿去了個電話。

“替我辦個事。”

八鴿聽了原委,有些為難:“袁哥,這事現在全城封鎖消息,難辦。”

“查!”袁容聲音難得拔高,強勢得不容拒絕,又壓著沈下去:“車裏的,是死是活...都給我個數。”

袁容掛上電話,茫然擡頭看了一眼周圍,突地一陣恍惚,一時分不清這青白色的天幕是清晨還是傍晚,他深深閉了閉眼,用力握緊那枚警徽,心裏只剩一個信念。

跨上摩托,開出去。

查不到,他就一家家翻。

把海市倒過來,他也要找到鄭學。

那天早上,海市幾家醫院的服務臺都清楚記得一個男人,戴著帽子,面容模糊,只一雙眼通紅,一層層地找車禍被送來的親人。

沒人知道他是海市鼎鼎有名的軍火老大。那天早上他們只看到那個男人的迫切,倉皇和走投無路。

到第四家時,袁容才收到八鴿的消息,他迅速趕去那家醫院,直沖手術樓層。上樓迎面就是一個狹長的走廊,兩側由玻璃房分割成家屬等候區,走廊末端緊閉的門是手術室。

這層很靜,只有偶爾的交談聲,大部分家屬都在安靜等待。在最裏的隔間,袁容看見了幾個警察或站或坐,神色凝重,裏面還有常跟在鄭學身後那個女警官,看著像是哭過。

坐在正中的,是李局。

他遲疑著,走到隔壁的等候室撿了邊角坐下。裏面的人沒有對這個渾身被雨淋透的男人報以太多的註意,目光都緊盯著聚在懸在墻壁的大屏幕上,上面是張實時的手術表,滾動著患者姓名和手術進度。

袁容也在看。

固執地盯著某個點,屏著呼吸沒了動作,坐在那仿佛木僵。他看到了“鄭學”,那個一路過來默念了無數遍的名字,後面跟著不合時宜的三個字“手術中。”紅色的字體像火焰灼在他心口,全身的血似乎都湧上腦門,手心冰冷潮濕,卻還緊攥著那枚警徽,像攥著最後一點奢望。

臉上分不清是雨是汗,只是腳下已經積了一灘水。

這時,一個護士急匆匆掠過。

“護士,怎麽樣了?”小孟急急沖出來。

“出血量很大,讓一讓。”

對方說著,帶著血袋閃進手術室。

等候廳再次靜下來。袁容前排是對老夫妻,交纏了雙手絮叨著祈禱。沒一會,另扇手術門被推開,老人顫巍巍起身迎上去。

醫生平視著他們,聲不大,卻字字清晰。

“節哀。”

壓抑的哭聲縈繞著空寂的走廊,也砸在袁容的神經上。腦子紛雜混亂,臉上分不清是雨是汗,地上已經積了一灘水。指尖微微發麻,下意識想去掏煙,卻只摸到被雨水洇濕成一團的煙盒,陌生的恐懼與焦慮逼得他幾乎坐不住。

想見鄭學,想不顧一切推開那扇緊閉的門。

看看他,一眼也行。傷在哪,重不重。

卻在這時,護士再一次提著血袋奔進那間手術室。

袁容緊咬著牙關不知坐了多久,久到濕透的衣服已經被空調的涼風吹幹。外面近四十度高溫,他卻莫名覺得冷,交疊的雙手冷到泛青,身體微微發抖,唇色近乎蒼白,好像失血過多的是他。

正在這時,鄭學那間手術室的門突然打開,護士走出來,朗聲喊了句。

“鄭學家屬。”

袁容倉促起身,本能地要迎上去,卻眼睜睜看著那護士折進另一個等候區,那句“我是”被生生咽進喉嚨裏,又在心裏溢了出來。

他不能應,甚至無法靠近。

掩飾般走到走廊的飲水機旁接水,目光越過機器看著警察和醫生在小聲交談,可是什麽也聽不清。

那個家屬等候區和他所處的,是兩個世界。

直到瞥見護士手裏那張紙,他眼前黑了一下。下意識撐住扶手站了幾站,竟沒能穩住,眼看就這麽抵著玻璃墻要滑下去。耳鳴瞬間襲來,昏沈間他看著李局仍在跟醫生說些什麽,卻徹底聽不到聲音,連嘈雜也沒有了,眼前只剩那張病危通知單。

滾燙的開水漫出來浸過手面,激得他勉強拉回意識才看清,剛剛撐住的不是扶手,是飲水機的熱水按鈕。袁容踉蹌著快步離開,拐進過道,一把抵住墻壁。

病危。

這兩個字砸得他喘不過氣。

袁容垂下眼,狠狠握緊徽章,像這個鐵片還有餘溫。

徽章在人在,鄭學,咱們說好的。

他清楚聽見胸腔裏的鼓噪不安,眼前全是鄭學的身影,強勢的、溫柔的、失落的、堅定的。

不知怎得想起那個夏夜,在公路上,自己輕飄飄說出的那句“分開吧。”

那時候鄭學絕望的眼神,此刻像針紮在他心上。

通道深處,男人摘下脖子裏的戒指,跟警徽套在一起緊緊握在胸口,像個信徒在等待宣判。

走廊逐漸安靜,等候室的人也慢慢散去,日頭西垂,像等了一個世紀,那扇手術室的門終於打開了。

“他表現不錯。”

醫生的話傳來,夾著幾個警員的歡呼。緊跟著輪床迅速推過走廊,袁容隔著人群,只看到鄭學的雙手無意識地垂在床沿輕微晃動,他想上去托住,卻最終只能遠遠看著愛人被簇擁著離去。

車禍致使鄭學兩根肋骨斷裂,又刺穿了肺部。雖然挺了過來,卻還沒脫離危險,直接被推入ICU。

袁容走樓梯跟過去,遠遠地找了個椅子坐下。

情況暫時穩定,李局陰沈的臉色終於有了些松動,由於襲警事件加上喬冬的歸案,後續還有很多事務要處理,他們不得已留下小孟陪護後,匆匆離開。

天色漸漸暗下來。看了眼表,晚七點,再望向ICU,女警官正撐著頭一點一點地打盹。

袁容趁空輕輕走過去,經過玻璃窗短促地看了一眼。只一眼就讓他的心像被重砸了一拳。鄭學陷在一堆儀器裏無聲無息,唇上沒有半點血色,那雙總註視著自己的眼睛緊闔著。

肋骨刺穿,他比誰都更了解有多疼。

袁容控制不住地伸手貼上玻璃,像能感受到鄭學的呼吸似的,但只幾秒就迅速走開。

回到長椅,就見一個男人自樓梯口跑進來,襯衣西褲,一向沈穩的臉上少見的失態。

袁容看清人,神色一凜閃進樓梯間。

“你好,是孟警官?我是鄭學大哥,抱歉來晚了。”

“鄭先生。”

.....

“這交給我就行,你們費心了。”

袁容聽著門外斷續的交談,將門開了道縫。女警官已經離開了,只剩鄭行一個,監護室門外安靜異常。

袁容看著走到玻璃窗前的男人,眉峰閃過一絲極快的掙紮,目光落在他垂在身側繃緊的手上。

這時ICU的門開了,有人走出來,鄭行急切地迎上去,“護士,我弟他怎麽樣? ”

“還沒脫離危險,需要觀察。”

“什麽時候能進去看?”

”現在不行,得預約。”

看著護士遠去,鄭行的臉色晦暗不明,好一會緩緩退到病房門前,手搭上門把扭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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