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八章

關燈
上船掃手卡確認完身份,有人來迎,對方恭敬地接過行李,將他往內艙引。

一路守衛森嚴,整艘船視野開闊,船體共七層,分立兩棟,頂層連著個露天平臺,中層伸展出一個高爾夫球場,右沿是外部舷梯,左沿是甲板沖浪坡道。

住宿按輩分深淺來。袁容被引到三層一間套房,梁濤去了一層。

巨大的游輪在一聲的汽笛聲中破開海浪駛離港口,帶著未知的機會或兇險融進深海。

袁容丟下行李走上露臺,甲板上人頭攢動,裏面不乏一些熟面孔,有些更是他提前刻在腦子裏的。

風熱烈卷著衣衫,擡頭就撞進一片沈寂的日光裏,大海遼闊而包容,遠處海天一線,讓人想起周揚那時說的。

-“想出海了。”

-“再過陣子海裏的魚該肥了。”

他默默盯著,一樣的海,一樣的風,突地像意識到什麽陡然僵住。

出海——周揚平時大多在A市,每年出海,就是這次。

“魚該肥了。”

袁容默念了句。

這時,有人拿杯酒走上來,是林志強。

“謝謝。”袁容接過。

“今非昔比了。”

“多謝林哥提攜。”

林志強笑笑:“都是自家兄弟,見外。既然上來了,只要你別走姓周的老路,其他好說。”

“明白。”

“下午有槍賽,我看你那身手不錯,切磋切磋?”

袁容將酒飲盡,“一定。”

袁容到的時候靶場裏已傳來陣陣射擊聲。

一進去火藥味撲鼻,刺激著人的神經。槍賽是游輪聚會的保留項目,場子裏座無虛席,主持人將氣氛炒得火熱。

海市的風向瞬息萬變,正逢多方新舊交替,道上愛用這種方式打打照面。

已經比過三輪,興致正濃,有人晚到一刻走進來,引去些目光。

“天鷹軍火新當家的,袁容。”有人低聲道。

前陣子傳得沸沸揚揚那位,這才對上號。老江湖們了然,也僅僅是掃過一眼認個人,又將目光轉向實戰。

袁容無視那些眼神,領著梁濤徑自走到前排。

槍道上六個人激戰正酣,他們身後擺著幾箱貨,都是些金條珠寶煙草之類的賭資,巨大電子屏環繞兩側,實時播報戰績。

林志強看到他,走過來:“放輕松,規矩簡單。六人一組,五米起打,脫靶淘汰。上靶維持原距,中紅心加射距,一次五米,誰先打滿五十米算贏。看到那幾箱貨沒,贏的全收。想想押什麽。”

說話間,最後一槍已分勝負,優勝者包攬戰利品利落下了場。

新一輪開始,眾人躍躍欲試。

林志強看他一眼:“試試。”

既然軍火是老本行,這種事自然推不掉,袁容點頭幹脆走上賽道。

新人第一個上,底下人頗感意外,對這個將將嶄露頭角的主事多了幾分興趣。林志強緊隨其後,意外的是,老九第三個走上來,看了袁容一眼,拿起旁邊的裝備。

在海市深藏不露的老九、如今天鷹頂半邊天的林志強外加個新冒尖的,這樣的配置,不如看場好戲。暫時無人再上,主持人只好讓三人先亮賭資。

林志強:“金條,一箱。”

老九:“游艇,一艘。”

袁容:“W26。”

主持人挑眉,“十發?”

“一箱。”

臺下抽氣聲議論聲頓起,懂行的都知道這型號子彈有多緊俏。姓袁的海口,自然有人願陪跑,觀望的按捺不住,瞬間六人湊齊。

子彈上膛,口令一出,游戲開始。

第一輪駕輕就熟,幾方手速都很快,靶距集體後移五米。勢均力敵連著幾輪下來,靶距已至三十米,袁容始終保持著第四,不上不下。

三十米是個分水嶺,耐力、臂力都會受影響,果然,兩輪下來,一人脫靶,兩人未中紅心維持原位,排名有了新調整,袁容升至三位,老九和林志強槍指第一。

三十五米,射擊室像個小蒸籠,冷氣仿佛不再起作用,汗水在高度專註下直往下掉,幾輪後,場中只剩林志強、老九、袁容三人緊咬不放。

袁容始終盯著靶位,像凝著股氣,場外的嘈雜全被隔絕在玻璃外,老九輕松蔑了眼屏幕,三人數字僵持不下,四十米。

他揉了揉酸脹的肩,靜下心扣動扳機,掉靶心了。

全場保持首位的老九,居然第一次出現落後,觀眾席一片感嘆。

林志強努努嘴,反超一槍。

四十五米,老九臉上再不見輕松,他下意識掃了眼隔壁槍道,袁容的臂筆直緊繃,沒有絲毫抖動。始終穩著差不多的位置,看似是水平中庸,其實需要十分穩定的臂力,姓袁的只是不想露頭。

只聽砰一聲,幹脆利落,一槍打在紅心外,暫時落後。

袁容摘下耳麥掃了眼屏幕,面無表情地摸了下發熱的槍管,靜候下一擊。

比分在最後時刻變幻莫測,只待五十米這最後一槍。

場上咬得緊,場外人更是屏息凝視。

連著三聲響,勝負已分。

老九勝出,卻沒挪窩,擡手喚了主持人道:“沒勁。來點新鮮的,換人當靶。”

“什麽規則?”主持人問。

“頭頂蘋果,二十米。”

“賭資?”

“願賭服輸,死傷自負。”

“靶牌人選呢?“

”各自副手。“

主持人公布了新規則。

一見血事就不一樣了,這是個局,明眼人看得出來。這渾水不好淌,林志強趁勢落篷,袁容卻依然站那,他明白老九這局是為他擺的,關乎後面的路,由不得他退。

他看了梁濤一眼,對方意會上臺。

“就我和你,也成。”

袁容沒反對,接槍上子彈,示意梁濤過去。

“等下。”老九按住梁濤,笑笑:“換著來。你對我的人,我來對他。”

靶子換真人,還是將自己的手下送到對方手裏,二十米射距,一槍定勝負。

刺激,吊胃口。

場子裏沸騰開,這種玩法頭一回,有人興奮地吹口哨,更多的是觀望著袁容能不能接住這個岔。

第一回 ,袁容先。

袁容戴上耳麥,綁緊手上的繃帶,擡槍對準。

一時全場安靜,只剩冷氣呼呼往外出風。

“砰!”

中!

蘋果掉地。

接著,老九輕車熟路,槍響的同時蘋果崩開散落。

第二回 難度增加,直接上了三十米。

眾人的眼裏閃過雀躍,盯著屏幕。

這次老九先上。

梁濤眼裏毫無懼色,筆挺站著與他對視。

老九對準焦距扣動扳機,砰地悶響,梁濤一抖,肩上中了一槍,血跟著濺在光潔的地面,十分紮眼。

老九似乎不意外,迤迤然放下槍,沖袁容道:”我認輸,你贏了。”

話沒落,他的副手一聲悶哼,跪倒在地,子彈釘入膝蓋。

袁容平穩將槍放在托盤上:“平局。”

場子裏一片嘩然,懂行的都清楚,老九幾乎壟斷海市走私藥的進場,手腕深不可測,他背後一定是有座大山的。大家逢場都會留分面子,這姓袁的居然敢硬杠,是不知深淺還是另有門路?血腥混著火藥味讓場面緊繃著,臺下人的眼裏卻露出些興奮等著看收場。

兩人僵持在那,一陣詭異的沈默。

還是老九拾起槍放到袁容手上,“有機會再來。”

“當然。”

一句話落,簡單收場,梁濤等已被送去包紮,比賽結束。

眾人回過味,袁容這一槍反得妙。老九想做局搞他,自己定的游戲規則又不能不認,只能吃啞巴虧。

盡興後散了局,袁容跟著走出射場。太陽已近沈落,殘留的晚霞很溫柔,像愛人手裏的溫度,慢下腳步,他眼裏漾過一絲柔和。

晚宴設在甲板上,有了下午那場槍賽,袁容像一下打開了路子,席間來攀談的人不少。道上有道上的規矩,新來的得先拜高。能在這吃飯,多是能稱上名號的,以後明面上碰著,講究個照面。

袁容不敢怠慢一杯杯地敬,處處妥帖得讓人找不出錯,一頓飯下來,吃的人神色各異,對這個新來的大致有了底。

“失陪。”

接近尾聲,他放下酒杯反鎖進衛生間。將手伸進嘴裏用力按壓,反覆幾次後,剛剛喝下的酒大半嘔了出來。清理好一切,幹吞了粒藥,面色無異地開門出去,就見老九站在門外,“借步說話。”

兩人單獨乘小船夜游,空氣裏有海水的鹹澀混著一點魚腥味,夜色正明。

小船駛出去一陣,袁容率先開口,態度恭敬。

“九哥。”

“少來。”

也不知是不是環境讓人心神放松,老九相較於下午松快很多。

“下午那出,怎麽說?”

“順勢而為。”

“好一個順勢,順勢反咬?我是沒料到。”

“不,我尊敬九哥您這個對手。”

“我看你是算好眾目睽睽我沒法拿你怎樣。”

“比起迎合奉承,我想九哥更欣賞用本事說話。”

老九哼笑一聲點上煙,“姓周的倒了,你還想接著他幹?”

“他是他,我是我。不是接著他幹,是我代表天鷹重新跟你談一次。”

“說吧。我看看,值不值再冒次險。”

“既然以前不是外人,這次我也就開門見山,我這有筆買賣。”

“具體的。”

“上次那種藥,量大,要得急。”

“報價?”

袁容比了個5。

“市價砍一半?壓這麽猛,胃口不小啊。”

袁容波瀾不驚:“九哥說笑了。有生意我先報到你這,大家都有錢賺;九哥要是有想法不接,天鷹倒也不愁門路。”

“多急。”

“8天到位,成本風險不低。這樣,下午那場算我逾距,我按六成付。”

老九皺了皺眉,“我考慮考慮。”

“好。”

聊了一陣,船已返程,老九率先登上游輪,見袁容沒動,尋問似的回他一眼。

袁容擺下手:“我再待會。”

“隨你。”

看著老九離開,袁容吩咐駕駛員開船往遠處走。夜風很溫柔,天地遼闊,只剩一艘小船漫無目的飄在海上,直到游艇變成團渾濁的光點,袁容緊繃的神經稍稍松馳下來。

他看著墨黑的天幕下那輪圓盤似的月,想起一雙上揚的眉眼。

“師傅,這附近有打魚的?”袁容突地冒出一句。

開船的是個本地跑活的,聽到問話人也熱情,“有啊,離這不近,打撈的活計可不輕松。”

“我內陸來的,想去看看。”

“好叻。”

師傅像是終於有了目的地,速度加上去,好一會,幾艘大漁船映入眼簾,船上的射燈沒進海裏,吸引魚群。

袁容看著那幾艘船,開口:“繞一圈。”

小艇沿著捕魚作業區繞著,袁容望向遠處,心頭一凜,月光下依稀可見一個小海島,上面散著微弱的零星燈光,偶爾傳來幾聲重機械聲,聽不真切。他在碼頭上待過一陣,自然很清楚那是什麽,起吊機的聲音。

“這是釣什麽?魚群集中這裏,是地理條件比較特殊?”袁容不經意地攀談,暗自記下船家說的經緯度,“能再往前嗎?”

船家有些為難:“那邊不能去了。”

“怎麽?”

“那是別人的地界。”

袁容看了眼,“回吧。”

返回的時候夜已經深了,甲板上只剩三三兩兩的人仍在攀談,他途徑一層,想了想拐個彎,停在一間門前敲了敲。

梁濤還沒睡,肩上綁著繃帶。

“傷怎麽樣?”

梁濤看是他,引人進去,“不礙事。”

袁容點點頭,看著桌上那包空煙盒,“跟我多久了?”

“三年?”梁濤不明所以。

“有什麽想法麽?”

“認準了也就義無反顧了。”

“制槍的廠子,老姜太安逸,我在物色新人。”袁容盯著他,“考慮考慮。”

“跟著我,這一槍不會白挨。”

回到房間,袁容打開行李箱,翻出夾層裏一張照片。是大海中一個孤島,隔著雲霧,看著是匆忙攝下的。

但不難看出輪廓和周邊環境與今晚那個島很相似。

這是在周揚房間裏發現後,鄭學轉手交給他的。也許是線索,也許不過是張風景照,因為很難定位,所以暫時摸索不到地方。

今晚,他陡然想起周揚的話打算碰碰運氣,印證自己的想法,沒想到真的和這張照片對上了。

這個島若真有問題,會是哪方的?

袁容試著往前追溯,周揚為什麽會在那個時候也極力促成老九的合作?

如果....這個地方是老九運貨的源頭,那麽一切都能對上。

根據鄭學的推測,老九是輾轉兩國在海市轉港,那麽這個地方即是公海避免風險,又能進行合理的轉口。

或許,周揚早在之前就已經鎖定了老九運貨的路徑,想利用合作,收集相關證據。

只是,還沒來得及。

袁容聽著窗外船只不時相錯互鳴的汽笛,將照片壓下,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