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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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容歪在後座,一只手被銬住半吊在車頂,他冷得厲害,覆在身上那件被雨澆透的外套不過杯水車薪。

空調吃力地往外吐風,狹小的空間窒悶潮濕,窗戶上糾結的霧氣徹底阻隔了外界。

只短暫昏迷了幾分鐘,袁容就被撕裂般的疼痛喚醒,緊束的肚子正陣陣發緊地下墜。他的手努力托在腹底,試圖緩解墜痛卻無濟於事,孩子劇烈翻動著,因為被卡著手腳只是頓挫頂著腸胃。

袁容的臉一陣青白,指尖輕輕摩挲著腹部,“安分點...”

孩子躁郁異常,像拼命要掙開束縛般,撞得他肚子突兀鼓起一塊。

”...別在這...唔。“

低啞的聲音被墜痛淹沒,強烈的痛楚讓他心悸乏力,他單手撐了撐身子,嘗試解開腹帶。

“嗯!”

又一次猛烈的攪動,袁容胳膊一軟重新跌了回去——孩子,要出來了。

很快,宮縮伴著孩子的拳打腳踢掠奪了他的神經,薄薄的肚皮緊繃得像隨時要被掙破。

袁容弓身縮了縮,繃著背抵禦從腹底蔓延的痛感,汗水順著下頜流到脖子上。

孩子反常的掙動讓他心裏沒底,他趁著疼痛間隙再次去扯束帶,但僅僅只挨到那個結,陣痛便再一次襲來。

汗水迷了眼睛,他單手徒勞地解著,結扣卻紋絲不動。

隨著時間的推移,肚子裏的動靜逐漸減弱。

孩子...

袁容的神經也像被打了死扣,洩氣般一拳砸在車窗上。用手掙了掙手銬沒掙開,抖著唇,扶住肚子“堅強點

我...不會讓你有事。”

袁容抹了把臉上的汗,冷靜異常,手銬的鑰匙靜靜躺在副駕位上

他吸口氣,撐身從後座一點點挪到窗邊,大半個身子探出去夠。那鑰匙始終隔著半手的距離。

——差一點。

被銬的手臂緊繃。

——再一點點。

肚子被擠的變形,袁容咬牙忍下孩子不安的動作,極力靠近。

綿延不絕的疼痛像把鈍刀打磨著他的神經。

突地,腹部一陣絞痛,袁容呼吸一窒,整個人從椅座跌下去,肚子“砰”地撞在扶手箱上,他下意識護住,幾乎來不及呻吟就嘔出一口水來。

劇烈的咳嗽爆發在車廂裏,腹部炸開的強烈痛感讓他眼前一黑。

袁容被銬的胳膊拉扯著繃到極致,血順著磨破的手腕流下來。冷汗覆面,他半個身子埋在陰影裏倒在地板上。

“呃!”

一股熱流從體內直沖而下漫出,血混著羊水的腥膻瞬間充斥了狹小的空間。

袁容緩過一陣擡頭看了看手銬,試著拽掛在上面的扶手。手腕已磨出一道深深的傷痕,他卻感覺不到疼,只是執拗地拼盡全力向外拽拉著。

一支煙的功夫。

他終於停了下來,垂頭抵著車門呼吸淩亂,失神望著窗外的雨,絕望一閃而過。

被束帶箍著的肚子抵著盆骨向下墜,孩子墜在腹間,逐漸沒了動靜。

袁容的心跟著沈下去。

車廂裏死一般的靜。只剩雨點瘋狂砸下的聲音。

良久,袁容閉了閉眼,機械地扯開衣服,褪下了褲子。

“別怕。”

又一陣強烈的宮縮,羊水緩慢地從身下滲出。袁容冷靜的反常,他擡手按在腹部,將卡在上方的孩子一點點往下推。

“呃...嗯!”

他緊咬著唇,身體向上挺了挺,眼前花白一片,只是徒勞的邊推邊撫著腹底,希望得到孩子的一點回應。

肚子卻依然紋絲不動。

袁容微蹙著眉,加大手上力道,腰身像灌了鉛一般沈重無力,劇烈的疼痛讓他連手都在發抖

“...幫幫..爸爸。”

用力了許久,他聲音低弱,意識漸漸陷入昏沈。

突然,肚子被一個小小的力量踢了下。袁容捕捉到那微乎其微的一絲顫動,勉強聚起精神。蝕骨的痛碾人心智,他卻沒停手,那原本挺在上腹的一團終於有了松動的痕跡,緩慢向下挪動。

一陣比一陣強烈的宮縮幾乎每隔幾分鐘就卷土重來,袁容汗濕幾重呼吸困難,握成拳的手骨節泛白。

“爸爸陪著你...再...努力點。”

袁容的唇被咬破了,血絲順著唇角掛在嘴邊有些慘烈。伴著拉扯般的陣痛,肚子沈沈地下墜著,孩子終於被推著卡在了腹底。

長時間的缺水和體力消耗讓袁容的臉上一片死氣,他身下一片狼藉,空氣裏的味道腥澀難聞。

胃部擰絞,袁容終於支撐不住又幹嘔了幾下,最終只嘔出幾口清水。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耳鳴陣陣,額頭抵著椅背虛汗淋漓。

緊繃的背像扯緊的弦,讓人有種隨時會斷的錯覺。手指幾乎扣進椅套裏,被銬住的手臂因為長時間的僵持,已經沒了知覺。

袁容不知道還要做些什麽,眼前的狀況每一項都超出了他的認知,但無助和茫然都被藏在了緊闔的眼睛裏。恍然像個局外人般審視著自己,夾在這個逼仄的拐角,像個怪物。

他總是這樣,認命然後接受。

腦中渾沌,他歪靠著椅背,昏睡了過去。

朦朧中聽到悉悉索索的聲音。

有個孩子埋著他胸口,拽他的手。

“pa...pa..."

下意識反應過來是在叫自己,他茫然地想回握住,那孩子瞬間消失了。

再睜開眼時,眼前一片漆黑,車頂燈不知道怎麽滅了。

他想起剛剛的夢,擡手覆上腹部,“我在。”

腹底傳來陣陣壓迫的下墜感,孩子堵在產口,迫使他大張著雙腿。

他下意識用力,束帶卡在腹底阻止了下墜的趨勢。他挺起腰,積蓄力量將孩子向外推擠。

“爸爸一定......帶你到這個世界上。”

這一次卻異常艱難,袁容雙腿屈著,孩子卡在產口毫無動靜。他積蓄著力氣,收緊腰腹,一下一下用著力。

“呃!”

孩子卻依然沒有反應,甚至連最後一點掙動也消失了。

袁容後傾著身體用腳抵住前座,繃緊雙腿拼盡全力,他的眼神執著堅定,卻被潮水般的痛感淹沒。

力氣使得毫無章法,眼看著羊水滲出的速度越來越慢,他望著車頂,眼裏卻似乎什麽也沒有了。

這時門嘩的一下打開,一個身材高挑的男人探身進來。

車廂裏潮悶黏蹋的空氣撲了鄭行一臉,風雨跟在他身後掃進來,黑暗中他只模糊的看到個人影。

“別怕。我是鄭學大哥,他托我過來——”

鄭行說著打開車頂燈,回身看到眼前的一幕,怔住了。

袁容衣衫淩亂地半躺在地板上,與平時的一絲不茍大相徑庭。他腹部微聳著,單手被銬在車壁上,雙腿半曲打開著,身下浸滿血水,臉上是耗盡氣力的虛弱,整個人狼狽不堪。

”袁容?!"只楞了幾秒,鄭行迅速認清了狀況,蹲下身關心溢於言表:“你怎麽樣?”

“...孩子。”袁容聲音暗啞得幾乎聽不見。

鄭行二話不說將藥箱往椅子上一丟,打算扯開蓋在袁容下身的那件血衣,那衣服卻被袁容攥住了。

幾秒的靜默。

他讀懂了袁容的意思,別開臉扯開衣服,脫下外套罩住袁容下身,才將人扶起來。

“你等會。”

鄭行尋了鑰匙解開手銬,袁容的手臂頓時搭落下來,人也控制不住歪了下去,被鄭行一把撐住。

“你的傷怎麽樣?”

袁容搖了搖頭。

“我看看。”

鄭行按鄭學的話,看到袁容後背潦草包紮的傷口擰了擰眉,他打開藥箱,消毒敷藥,包紮動作嫻熟一氣呵成。

將人處理好抱回後座,鄭行無視襯衣沾上的血汙,翻身坐到駕駛位,腳踩油門,提速加碼,直接竄了出去。

袁容躺在後座,束帶一解,孩子似乎有了點動靜。他雙手撐著腹部,將衣服咬在嘴裏,默默地再次用力。沒有了阻礙,胎兒撐著他的骨盆一點點向下移動,總算進入了產道。

袁容額上的汗被風幹又再度打濕,他沈沈吸了口氣,手指痙攣地扣著腹部,顧不上突如其來的心悸眩暈,只下意識地用著力。

“呃嗯!”

他下身已經撕裂,在一次滅頂的疼痛後,終於,孩子的頭頂了出來。

鄭行開了兩小時才進入市區,期間後座一片安靜,只偶爾聽得見隱忍的喘息,間或掃一眼後視鏡,也只看見袁容抓緊椅背的手爆出一片青筋,卻始終沒有響起孩子的哭聲,他有些不安,掃了眼不斷打入的電話,伸手關了機。

拐進醫院,早有事先約過的急救在那等著,鄭行停車開門。

剛進後座就被一只濕冷的手握住,袁容微闔著眼睛,眼梢因為用力而潮濕,聲音少見地透出一絲祈求:

替我...看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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