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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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雲山一戰結束的那天,張新逸獨自去魯媽飯店,點了個大肘子。

飯店裏的人們談論著雲之國十萬大軍被生化武器毒殺的慘景,主帥周西友自裁謝罪......

張新逸呆滯著,緩緩地,一口一口的把肘子皮塞進嘴裏,直到腮幫子鼓起了整張臉,再也塞不進去以至於掉了出來。

淚水噴湧而出。

張新逸一向嘲諷自己是個清高的廢物畫家。人世悲歡離合無常,即使周西友是他唯一的朋友,他也會笑著讓他走,放他去尋找自己的銀河。

去他的無常。

去他的笑著讓他走。

去他的廢物畫家。

張新逸摔碎了畫板。

隨即加入了雲之國最大的刺客組織。

他覺得自己瘋了,一份不惜豁出一切也要換取的瘋狂。

以及自己這一生剩下的唯一一件事 —— 殺了劉沖給西友報仇。

兩年後的十二月,雪之國國慶。

東海岸國都的慶典好不熱鬧。飄著彩帶的輪船上升起一陣陣煙火,沿著海岸向歡呼的人群巡禮。船隊最中央的大船上,劉沖和夕佑倚著欄桿,安靜的欣賞著煙花。

“夕佑你先看,我去拿點紅酒。”

突然,“砰” 的一聲,手中的紅酒瞬間變成了懸浮在空中的一團混合著紅色液體的玻璃渣子。

“將軍 ——!有刺客!”

劉沖順勢閃去桅桿後,掏出手 槍,可還來不及舉起,便被飛來的暗器打落入了大海。隨即,又一把匕首旋轉著飛來,直直插入了他的左肩。

劉沖一個趔趄半跪在地,眼前幾個黑衣人無聲閃現,為首的一個對著他舉起了槍......

突然,另一個穿著黑衫的身影飛來,擋在了劉沖身前......

“夕佑你來幹什麽,危險!......”

一陣可拍的寂靜。

夕佑覺得有點奇怪,時間仿佛被凍住了似的,幾秒鐘過去了,還是沒有聽到槍響......

只見那黑衣刺客竟然緩緩卸下了面罩,露出一張淚流滿面的臉......

“西友...... 你不是...... 已經...... ”

“西...... 友 ?” 夕佑疑惑,“你是誰?”

“我是新逸啊 —— !” 那人帶著哭腔,“ 不,不......不,我不會認錯的,周西友,你不記得我了嗎?”

“我是大將軍劉沖的內閣首輔夕佑,你在胡說些什麽 —— ?

“內閣...... 首輔?難道不是,劉沖他,這個十惡不赦的戰犯,在淩雲山用病毒屠殺我們雲之國三萬平民十萬將士,逼得你拔槍自盡?...... ”

張新逸幾乎是撕心裂肺的吼了出來,止不住的顫抖著,“......可,這不對...... 你真的沒死嗎?你究竟是死了還是活著?...... 你到底是誰!?”

夕佑呆呆的看著眼前人,忽然覺得有點頭痛。

張新逸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從衣襟裏掏出了一張紙,緩緩展開......

是一張畫。

畫中的少年身著白襯衫,和夕佑有著相同的容顏,開心地笑著,只是臉略微有點圓。身後是碧藍的天空,金黃的麥浪。

夕佑盯著這張畫。

一片空無襲來。

黑幕褪去。一團碎裂的冰晶聚合成了兩片半朵的雪花。隨即,這兩片三棱晶對合在一起,變回了它原來的樣子。如利刃一般的一片飛血平息了下去。

自己站了起來。

頭頂破碎的紅色銀河重聚回了原樣。

喉嚨裏鮮血的甜腥漸漸消失。子彈從下顎飛出,退回了手 槍。

死去的士兵們睜開了眼睛,飛濺的鮮血收回了他們的身體。

自己走下了淩雲山。

感染了病毒的村民漸漸痊愈。

銀河逐漸褪去了紅色,......,天蠍,雙子,巨蟹依次恢覆了原來的樣子。

自己從將軍變成了士兵。

回到了那個村子,戴上了白貓面具。粉色的蓮花燈飄了回來,回到自己手裏。

征兵的列車駛回了那個邊境小鎮。

自己走下車,跑向了那片金黃的麥田。

從金色的麥浪裏沖出來,終於緊緊的抱住了佇立在麥浪盡頭的另一個白衫少年......

“啊 —— —— !...... ”

周西友痛苦的抱住頭,隨即一口鮮血噴出來,跪倒在地......

“...... 你都想起來了?...... ” 一旁的劉沖捂著傷口站起身,想去扶住西友,卻被張新逸一把推開,“不許你碰他 —— !”

“...... 西友 …… 夕佑...... ” 周西友默念著,被張新逸攙扶靠在欄桿上,良久良久......

原來,那個每次都能讓我心痛的,雲之國的千古罪人,就是我自己啊......

我明白了劉沖為什麽要救活我,世間豈能,竟有如此荒謬之事...... 但卻又荒謬的如此真實,如此感動,終於讓我明白了我是誰,我要為何而活...... 哈哈...... 果真天地不仁,還能如此玩弄小小的西友......

可明明天地如此有情,不惜荒誕至此,也終於讓這個破碎的自己,做了想做的事,愛了想愛的人,見到了圓滿的銀河......

周西友漸漸緩過氣來。

“...... 新逸,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放了劉沖。讓他走。”

“...... 為...... 為什麽...... ”

“是他逼死了我,但也讓我活了第二次,是他讓我做了真正的自己...... ”

周西友突然一把奪過張新逸的手 槍,後退兩步,舉槍抵住自己的腦袋,大聲吼道,

“放了他 —— —— !”

“......夕佑......“  劉沖睜大眼睛。

“西友你把槍放下,”,張新逸帶著哭腔,“我答應你,只要你好好活著,我什麽都答應你!......”

周西友回頭看向劉沖,“快走啊!—— —— ”

劉沖平靜的盯著周西友。

“那你呢?你到底是夕佑,還是西友?”

是啊,我到底是夕佑,還是西友?

是去做夕佑,繼續留在劉沖身邊?可我一個如此脆弱的人,怎堪承載著負罪之人的記憶,延續這份荒謬與真實?

還是去做西友,和張新逸遠走高飛?

可這樣心好痛。果真...... 我是真的離不開劉沖了啊.......

不過,老天多給我的這兩年,難道不已是無上的恩惠了嗎,何必再貪心呢......

偷得浮生半日閑,但花燈終將瞬逝於無盡黑夜。

夕佑...... 西友......

也許我既是夕佑,也是西友吧。

也正因如此,我其實誰也不是。

我只是這茫茫世間一個多餘的人罷了......

周西友含淚看向劉沖。

“沖哥,謝謝你。我是西友。”

劉沖眼角抽搐了一下,隨即又瞬間恢覆了平靜而冷峻的面容。

“好,很好,非常好...... ”

說罷,轉身拂袖而去,在船頭駕起小飛機飛離了大船。

“炮臺聽令,十分鐘後,炸毀巡禮船隊中央的大船。”

周西友火速找到了一搜救生艇放入了大海,扔下了纜繩。

“劉沖應該馬上就會炸了這艘船的,我們快走!”

張新逸和其他幾個刺客順著纜繩滑入了救生艇。

海浪猛烈地拍打著船身,將纜繩扯的筆直。

“西友,趕緊下來啊,你在楞什麽?”

周西友呆呆的看著張新逸。

“新逸,謝謝你。”

突然,刷的一聲抽出長劍,狠狠的砍斷了纜繩......

海浪的猛烈推促下,小小的救生艇一下子被震出好遠......

“西友 —— !你 —— 你幹什麽 —— !”

張新逸瘋了一樣的嘶吼......

“你給我回來 —— !你給我回來...... ”

他仿佛掙紮著想要跳出救生艇,卻又一遍又一遍的被其他人拽了回去。最終,只剩下抓向大船的無力的手......

周西友提著劍,緩緩走向船頭,仰頭望向夜空。

廣袤的大海毫無遮攔,徑直抱合了漆黑的天幕。璀璨的銀河從天幕的盡頭順勢延伸到海水中,一直到他的腳下......

西友緩緩舉起長劍,指向銀河中的北鬥七星。

“西友啊西友,你,還真是個有趣的人吶......”

天空中飄起了小雪,雪花無聲的撞在鋒利的劍刃上。

六棱晶片先是碎成兩半,隨即勢不可擋的斷裂成無數冰晶,掙紮著,消失在了茫茫黑夜。

大海上白光閃起,轟隆一聲巨響。

無數的水花飛濺,徑直奔向夜空。

星光在柔軟無形的液珠間反覆逃竄,點亮了這小小世界中璀璨的銀河。

全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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