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計程。

喻計程啊喻計程。

她皺起眉，掌心一翻，把手機稍微拿遠了些。

孟凡京劇出身，真急起來，說話也是字正腔圓有板有眼，配上這絮絮叨叨一唱三嘆的開場，甫一開口就讓人腦中自帶鼓板鑼錘的音效。

廁所隔間是兩個搭伴進來的妹子，一個嘩啦啦上著，另一個擡腿輕踢著木門給她念微博。

哎？這喻計程又雙叒叕被拍了，自己雇的人吧。我糙你猜男主是誰？

電話裏孟凡恰好高聲接道——楊尋！他也配？！

所幸隔壁那位憋的太久動靜夠大，聽筒裏的戲沒緣分漏給旁人聽，隱約嘈雜中，似乎已經是下一個熱搜話題了。

喻計程摸出潤唇膏，單手擰開抹了抹又放回包裏，剛想回一句等我回去再說，那頭聲音又陡然拔高幾度，鏘鏘鏘鏘鏘，白馬坡前斬顏良，她果斷按下沖水鍵，心底呼喝一聲，收！連同手機裏不歇的鼓錘一齊掐滅了。

悠悠然走出洗手間的時候，身後冷不防又傳來一句，

臥槽臥槽，他們差了有八歲吧？

喻計程躲粉絲狗仔的理論是大隱隱於市，磨光自己身上那股子削尖了頭想跟別人不一樣的明星勁兒，任誰也懶得多看你一眼。那種打扮得像恐/怖分子的，整日機場帶貨的，東西多得不正常自己還能兩手空空光鮮亮麗的，本身就是另一種形式的出位了。她今年三十二歲，要讓自己看起來像二八少女固然很容易，但不靠化妝氣質能直逼五十大媽，才是真正的演技。

當然，這些說到底也不是什麽值得炫耀的事，偶爾翻車被認出來，喻計程自己幾乎都要相信照片上的女人是真的懷孕了，再掏出鏡子看看，謔，您正主絕壁動過刀。

用孟凡的話來說，她這個人做演員太失格。

一個破碎的演員怎麽拯救一個破碎的經紀人，喻計程並不很感興趣，車開出機場的前半段路，她在思考那個選秀出身的楊尋為什麽突然狗急跳墻，等行進擁堵不堪的市區時，司機聽見，後座已經隱約響起疲憊鼾聲了。

她在威尼斯沒有半部自己作品的紅毯上連軸轉了四五天，連夢裏都是推杯換盞的清脆碰撞。

等到身下車輛太久沒有前進一步的時候，喻計程自動醒過來了，她瞇著眼睛往窗外一瞥，發現高架橋上前前後後堵成了一條彎曲的長龍，再朝前方看去，空無一人的駕駛座驚得她一下子坐了起來。她用力揉了揉腦袋，打開車門走了一圈，發現了一件更恐怖的事，相鄰的好幾輛車內都空空如也。

喻計程鉆回車裏摸出眼鏡戴上，這才發現遠處幾輛車歪歪扭扭擠在一起，看樣子是出事了，事發在高架橋上，只稀稀拉拉圍了十幾個人，都是過路的車主。

她撥通司機小劉的電話，一路小跑過去。

餵？喻姐，你別下別下車，我馬上回去。喻計程面無表情地看著小劉掛了電話後又往圍觀群眾中間擠了一點，索性貓著腰湊到他身邊問，

啥熱鬧啊這麽好看？

這人嚇了一跳，擡手一個肘擊正懟在喻計程肋骨上，疼得她嗷的一聲就蹲在地上了。小劉回過頭，受到了二重驚嚇，話都說不大利索，四周有人聞聲看來，他趕緊把喻計程扶出了人群。

等回到車上的時候，他已然將剛剛的意外拋之腦後，興高采烈講起高架橋上的事故。

十三車連撞！最前面那輛軒逸翻車了，差點滾下橋，路過的司機全跑去救人了。

喻計程做了個打住的手勢，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她已經聽到遠處傳來的救護車鳴笛了，告訴孟凡要不了多久就能回去。電話那頭終於不再唱戲，反覆叮囑他們註意安全。

夏末午後的驕陽隔著車窗也曬得座椅發燙，喻計程往中間挪了挪，叮囑小劉開快些，擡眼時瞥見前車的後座上坐了一個盤發的女人，身姿端正，露出一截好看的脖頸。光線轉過來的時候，身旁穿黑衣的男人從陰影中浮現，緩緩將頭靠在了她肩上。

喻計程正待細看，前排的司機小劉應一聲好嘞，方向盤一轉超車了。她一楞，反應過來他回的是自己那句快點。

下車時已經將近四點，喻計程還沒來得及邁進公司大門，社交賬號就一齊炸了。

對於楊尋這種露水情緣能爆出她什麽黑料，喻計程安心的很，圈子裏摸爬滾打多吃的八年鹽不會變成腦子裏的水，什麽可交付，什麽該應付，她從一開始就有分寸。這個楊尋在她看來，頂多是有點輸不起，遠遠未到大麻煩。

然而當她打開手機看到熱搜上頂著個小小沸字的“喻計程車禍”時，還是不可預見地震驚了。

恰逢頭頂一聲呼和，孟凡正攥著手機從大廳的旋轉扶梯往下走，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今天第幾次出現在她口中。喻計程低頭看屏幕，這新聞配圖正是她被劉姓司機一肘子懟地上的畫面，看起來還真像那麽回事。

身後小劉停好車慢她幾步走進大門，看見孟凡下意識畏畏縮縮的鞠了個躬，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後者氣極反倒冷淡，越過喻計程走下樓，領著小劉進了一樓會議室。進門前扭頭對她說了一句，六點鐘，約了聞導吃飯，聲音終於還是軟下來：這個岔子不能再出。

喻計程嗯了一聲，上樓去了自己辦公室。短暫的震驚過後，她覺得這事也沒什麽解不了的，高架橋上悠悠眾口，撞車的本就不是她，要是孟凡會運作一點，下一個熱搜就該是，喻計程路遇車禍熱心救援。她最近簽了聞大導演的新戲，下個月就要開機進組，順理成章的讓吃瓜群眾以為戀愛與車禍都是宣傳方的炒作，似乎也沒什麽不可。

於是她先在辦公室淺淺睡了一覺，然後準備洗澡化妝，這個私人工作空間安置了豪華的浴室和雙人床，出差空隙小的時候，幹脆家都懶得回。

等喻計程洗完了澡，光著身子吹頭發時，外面孟凡扣了門進來，她透過一面半透明的毛玻璃，看孟凡模模糊糊的身影在房間內踱步，半天也沒什麽動靜，關掉聒噪的吹風機，才發現人家是在打電話。

連環車禍？怎麽又是13車，今天是超級罪犯集體出動嗎？？

喻計程聽著有點想笑，穿上浴衣拉開門走了出去。

她把桌上已經放溫的可沛利遞給孟凡，自己又從冰箱拿了一袋新的，擰開蓋子咕咚咕咚喝了幾口，看對方掛了電話，問道，怎麽？

孟凡苦笑一下，說，晚上飯局delay，聞橪侄子出車禍了，就是你們那趟，說是他們家在國內沒什麽人，只能這個姑姑去處理了。

她嫌棄地看了一眼手上的可沛利，自己轉身去冰箱換了袋冰的，繼續對喻計程說，熱搜的事也搞定了，沒有刻意去壓，也虧得劉勇那小子現場上躥下跳夠熱心，現在網上全是心疼你救火反燒身的。

喻計程擺擺手，本來也沒當回事，她生平最煩心疼這倆字。

這話落在孟凡耳朵裏，氣得她一巴掌把手上的飲料拍在喻計程胳膊上，車禍也不在意，楊尋那個垃圾也不是事，我看下次……喻計程被冰得一哆嗦，又看孟凡好端端的突然爆發了，頓時一個頭兩個大，一踮腳坐到書桌上，反手從抽屜裏取出一個黑色的備用手機，按了幾個鍵，清晰的錄音在房間裏回蕩開來。

孟凡漸漸收聲，偌大的辦公室只剩下手機裏傳來的含糊人聲，混合嘈雜的場景音，鋪滿整個空間。細聽下來，甚至還夾雜著一種詭異的鐘表滴答聲，她一晃神，發現那走鐘聲其實來源於墻面上喻計程淘來的古董鐘。——但也只這鐘聲了，錄音裏的狂歡猝然陷入與此前截然不同的混亂，真正的混亂，孟凡手心微濕，分不清是汗還是剛剛沾上的冰水，她偏過頭去看，驚訝於那錄音只有短短的五分鐘，喻計程對上她的眼神，笑了笑，手指一劃將錄音刪了。

她看到了文件上自動保存的地址，二環路西一段。喻計程說，小姐姐，我可就給你一個人聽過，這種東西一曝光，楊尋八輩子運勢都完了，我現在不在意他捆綁炒作，以後嘛，也不介意這錄音人人手機裏都出現一份。孟凡嘴上投繯赴水，大義凜然，實則內心商人本性，萬事最怕做絕，就連一肚子冷言冷語，此刻也只化作了兩個她最關心的問題。

第一個問題被喻計程否定了，第二個問題被喻計程否認了。否定與否認，孟凡到底比較不放心否認的那個，於是又問了一遍——你當時真的不在現場？

喻計程搖搖頭，無奈看她，真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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