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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夕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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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邊猶有血跡因著方才的咳嗽不斷湧出,顫抖的掌心就死死攥緊她的手,凝視期許,寫滿罕見的執拗。

耳畔隱隱馬蹄聲作響,逼得胸口沈悶透不過氣。

淚如雨下,卿予拼命咬緊下唇,噎在喉間哽咽不語。

他眼中的篤定便越漸化為悲涼,“就一次,跟我走……”喘息促起,眼底倏然渡上一層水色朦朧,“肯不肯?”

壓抑的緘默。

直至見她目光兀得迎向遠處,那道身影映入眼簾,不舍移目。終於,蒼涼也跌至絕望谷底,恍然間,緩緩松手起身。

卿予心頭一滯,開口一聲道不明覆雜意味的“卓文!”。

就好似多少年前,她紅衣紅燭,他醉生夢死。而後茂城生離死別,風沙迷眼,輕易流竄在指尖,再難執手。

猛然間,只覺悲從中來!

劇烈痛處時,咬牙將心一橫,驟然扯她上了馬匹,狠夾馬肚。揚鞭之下,烈馬長嘯鐵蹄飛濺。

受這種重傷,騎快馬會死!

“卓文!”卿予嘶喊。

“我不想再把你交給他,即便我死!”就著疾風,聲音緊得發輕,“若是我當年沒把你交給他,就不會……”心中的刺痛猶若淩遲,快馬顛簸,喉間抑不住的腥甜,下一句便再說不出來。

鮮血噴出,身體再撐不住,微微搭在她身後。

“我不走……”卿予早已泣不成聲,“我不走……你慢些……”觸目驚心的血跡就好似利劍插/入心間,同樣剜心蝕骨。

“青青。”一絲闊別已久的安慰浮上心頭,就如緊繃的弦驀然放松,下顎疲軟搭在她左肩處。嘴邊淺薄笑意,意識卻逐漸模糊,猶是呢喃,“記得,你答應我了。”

記得,你答應我了,不嫁旁人。

……

成兒攏眉勒馬,先前一幕盡收眼底,再追下去,只怕是……心底掙紮,終是猛然勒緊韁繩,目送二人出城而去。

身後幾十餘騎也隨即停下,面面相覷。

片刻之後,待得商允趕來,兩人一騎已然消失了蹤跡。成兒攔在前方,心底忐忑不安,面上卻是波瀾不驚,只是悻悻不敢看他。

商允便也勒馬,一襲白色錦袍,沈默良久。

“夫人有沒有受傷?”問的竟是這句。

成兒楞楞搖頭,“姐姐沒有,受傷的是那個人。……”頓了頓,眉間蹙得更緊,“該是,傷得不輕。”

商允攥緊手中香囊,低眉斂目。

再擡眸時,語氣中不著半分痕跡,“命人搜尋夫人下落,旁人死活皆無需顧忌!”

卓文,是你不守信在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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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文是被身後的巨痛生生痛醒的。

悶哼之下,記得失去意識前是從馬背上摔下,滾落出去,然後便再無知覺。

“青青,”眼未睜開,嗓間沙啞喚了一聲,就有人握住他手,“我在這裏。”柔和的溫度撫上額頭,仿佛先前的痛意都隱在一縷暖意中。微微睜眼,只覺屋內的燈火有些刺眼。

人終於醒了,卿予眼底驟然一紅。見他皺眉瞥目,便伸手掩袖替他擋過,“卓文,大夫在幫你拔箭。很快就好了,你忍著些。”

光亮隔了衣袖淡去五六分,心中頓生的安然就隨著昏黃的燈火一同流淌在夜間。她還在,有人淺笑點頭,握住她的手後再有痛處都未出過聲,只是受了重傷,俊秀的面容上毫無血色,眼下,更是唇色痛得煞白。

想起大夫所說,卿予咬緊下唇。

三支箭不能同時拔,拔出一根便停下歇歇,卓文才張嘴重重喘息。趁著間隙,卿予替他拭去額頭汗水。

他便靜靜看她,“我暈了多久?”

“一天。”卿予鼻尖微紅,強忍著眼底的淚花沒有翻出,“沒事了,清理了傷口上些藥就好。”卓文懶懶靠在她懷中,悠悠道,“騙我做什麽?我自己什麽樣,我自己最清楚。”

好似全無一絲介懷。

卿予指尖微顫。

大夫憂心忡忡看了她一眼,卿予氤氳搖頭,大夫才忍住沒有開口。過了些時候,折回房中,沈聲道,“公子,還有最後一支箭頭,不過斷在肉中,有些深,難取了些,忍住了。”

嗯,卓文就也不多言。

剩餘一支箭頭斷在肉中,他知曉拔不出來,只得用刀割出。

靠在她肩頭猶是踏實了許多,刀尖割開皮肉的痛處還是抑不住,額頭湧出豆大的汗珠,手間的力道仿佛將她手臂捏碎。

卿予手中一僵,竟是俯身親吻他唇角,亦如小時候。卓文微怔,按住她雙臂的掌心更緊,淺嘗輒止的一吻便被扣下,流連不舍。拗開貝齒,舌尖的交吻,唇間的甘甜似蜜便順著喉間滑到心底。

也不知過了多久,大夫略有尷尬的聲音響起,“公子,夫人,該上藥止血了。”

那就是箭頭□了,卿予抽身,他卻還在笑。

他的話,原來她都還記得。

然後,旁人口中的公子,夫人,說明他們登對。

再者,笑意微斂,相比之下,這點痛處同心如死灰相比又算如何?

卿予卻沒有留意,他身上傷口多,她陪著大夫一起給他上藥,包紮得細心。卓文依然是笑,眉間沒有半分苦處。

大夫奈何,沒有見過傷成這樣還一直在笑的人。

卓文也不接話,只淡淡開口道,“我想喝水。”

卿予便沒有遲疑,停下手中之事,去一旁倒了水回來,輕柔扶起他坐起身來,餵水給他喝。

卓文很是受用,一杯水喝了許久,又道有些餓了。

大夫就道,傷得這般重,又整整暈了一日,是該沒有體力,但只能咽下少量流食,夫人大可以熬些粥來。

好,卿予楞楞應聲,而後匆匆邁出房門。剛行了幾步,又回眸交待,“你再等等,不久。”

卓文笑若清風霽月,心中就久違的心安和滿足。

卿予眼底更紅,待得出了房門,眼淚再忍不住下落。

大夫留在房中,繼續包紮,“公子外傷不輕,內又有筋脈受損。”想起卿予的叮囑,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幽幽言道,“許是還要再待上幾日養養再走。”

再待上幾日?卓文略有攏眉,大夫,這裏是何處?

絡城,大夫如實作答。

絡城離京城不算遠,有人該會很快追來,卓文臉色一沈,“不勞煩了,我們今晚就走。”

大夫明顯一頓,你這身傷……

這身傷不算什麽,卓文淺笑,能否幫我喚我夫人來?

大夫應聲照辦。

熬好的白粥送至唇邊,卿予擱了擱,吹涼些才少許餵給他。粥到嘴邊,才知曉真的餓了,卻還是喝得含蓄。她替他擦擦嘴角,他笑頤微展,他要的不過如此簡單。

“大夫說你要休息幾日,過幾日我們再走。”

“今晚就走。”卓文驀然開口。

卿予楞住。

我不安心,他擡眸看她,便也直言不諱。

那就今晚走,卿予莞爾,繼而收碗起身,“你先歇一歇,我去備輛馬車,好了我們就上路。”

她從前便如此溫柔照顧商允,也百依百順,他滿心嫉妒。

青青,又喚一聲。

卿予回頭。

“早些回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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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就未遵醫囑,身體哪裏受得了顛簸,馬車勉強好過騎馬。卿予雇了輛馬車,也雇了車夫,自己則在馬車裏照顧他。

“卓文,我們去看看零星子好不好?”六月天,怕他傷口化膿,扇風沒有斷過。

卓文原是枕在她懷中入睡的,聞得此句偶有擡顎,眸中掠過一抹異色,很快斂過,“去看他做什麽?他脾氣怪得很。”便也像是隨意道起。

卿予深呼吸,“往年多受他照顧,有些想念他那張臭嘴了……”言罷怔怔看他,臉上是佯裝的淡定。

卓文也不戳破,“錦城離絡城只有三天路程,願意去便去吧。”

卿予舒然一笑,卓文心裏卻是一沈。

由得一身傷痛,服了些藥丸便昏昏欲睡。睡得迷糊時,口中念念有詞,青青,我是不是在做夢?

“我在。”卿予僵了許久,眼淚才緩緩吞回腹中。

右手撫上他額頭鬢角,明明傷得這般重,卻睡得甚是安穩踏實。

幸好,還有零星子在錦城,卿予緊繃的心弦才緩下了半分。

……

馬車行夜路,卓文又受了傷,卿予不敢大意。入夜便也沒有假寐,只倚在一處,看月光透過簾櫳依稀照入馬車之中,幾分迷離。

腦中短暫空白,又好似頃刻被浮光掠影填滿。

葡萄,楊桃,還有,商允……

沈聲一嘆,出神之間,馬車兀得絆倒。“卓文!”卿予眼中閃過一絲驚慌,拉住他,馬車側翻時,兩人滾落在地。

四圍的明晃的火把映得通紅。

“山賊!”車夫大駭。

“這麽怕我死?”卓文卻是笑意更濃,“這種時候怎麽能讓女人擔心受怕?”方才攬住她的腰間手松下,起身拔劍,料理山賊的速度之快。

卿予知曉攔不住他。

車夫早已在一旁嚇壞,聽聞他開口說聲“走吧”,消失的速度就堪比狡兔,轉眼不見蹤跡。

馬車毀了,卿予只得牽著剩餘的馬匹,扶了他坐下。

先前的傷口又重新撕裂,深淺滲出血跡,卿予咬唇不語。好在出來前帶了些藥物和繃帶,重新包紮。

“下次……別這樣了。”輕聲細語。

卓文微怔,片刻,“又何妨?你分些關心與我就好。”頓了頓,“不需多,你予商允的十分之一就可。”

卿予凝眸看他,不似當年年少,卻依稀透過那股執拗。

青青,如果是夢,不醒可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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