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走在路上,臉上的笑容都藏不住。

他仿佛真的只是一個疼愛女兒的父親一樣,看到女兒參加自己的宴會,高興的很。

文貴妃扯著笑容，這些年的宮廷生活,她早就已經學會了掩藏自己真正的情緒，當她看到沐寒雲和羅小扇樓樓抱抱的坐在本該是自己女兒的位置上的時候,臉色還是僵硬了一下。

也許這只是一個位置,但是這也是一個身份的象征，不然的話，沐寒雲也不會如此的強勢的非要坐在這裏了。

羅小扇不明白其中的彎彎繞繞,她卻知道在這樣的場合下，將自己的疑問藏在心裏面就行了。

文貴妃笑呵呵的說道：“這幾年長樂公主都沒有過來，還以為長樂公主是討厭臣妾,不願意回宮了呢。”

即便是沐寒雲沒有出嫁的時候，也已經有了自己的公主府,這整個大伍,也只有沐寒雲有這樣的待遇了。

沐寒雲冷淡的撇過去臉，沒搭理文貴妃。

“母後跟你說話呢，果然是沒娘的人,連一點家教都沒有。”沐寒玉在旁邊冷嘲熱諷。

文貴妃的臉都快要綠了。

果然,皇帝聽到這句話，不僅沒有生沐寒雲的氣，反而憤怒的沖著沐寒玉怒吼，“讀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這是你皇姐，會說話麽，不會說話給我滾回去讀書。”

沐寒玉完全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被這樣斥責，正要說話的時候，文貴妃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張嘴。

她給皇帝胸口順氣，小聲的說道：“都怪臣妾，沒有教導好他，只是他到底年紀小，皇上您千萬不要生氣啊，氣壞了身體，臣妾是會擔心的。”

文貴妃含羞帶怯的模樣讓皇帝一時間又心猿意馬了起來。

可到底這是在文武百官面前，他清了清嗓子，拉著文貴妃的手，雖然沒有剛剛那麽生氣了，但還是斥責的沐寒玉道：“你的禁足還沒有結束，今日過後，好好的在書房內給我讀書。”

沐寒玉滿心的怨恨，依舊得垂下頭稱喏。

羅小扇本夠著頭去找齊大江，今日皇帝壽宴，齊大江也是回來的，姑母肯定不會來，但是能看到姑父也是不錯的。

皇帝的大聲怒斥將羅小扇嚇得夠嗆，像是個鵪鶉一樣不敢再張頭去看了，只能縮在沐寒雲的身邊，悄悄的打量著文貴妃。

羅小扇之前看小公主長得十分眼神，現在看到文貴妃的模樣，便更加覺得眼熟了。

這個文貴妃，怎麽跟姑母長得好像啊，眼睛也像，鼻子也像，只是嘴巴有一點不像。

姑母總是微微抿著嘴，顯得溫文爾雅，這個人的嘴角卻是下垂的，看起來有點兇惡，但是這也只是因為羅小扇熟悉姑母，若是一個陌生人來看，肯定感覺這兩個人是雙胞胎也說不定。

“小扇兒，你在看什麽？”沐寒雲將羅小扇的頭轉到自己這邊，羅小扇已經好久沒有說話了，怎麽好端端的發起呆來了。

羅小扇搖頭，又小聲的說道：“雲姐姐，那個文妃，那個壞人長得和我姑母一模一樣。”

“你姑母？”沐寒雲疑惑的重覆。

齊大江的夫人幾乎都不參加什麽宴會，好像是個透明人一樣，就算是沐寒雲，也從來都沒有見過齊大江的夫人。

“有多像？”沐寒雲的心裏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羅小扇說道：“很像很像，就像是雙胞胎一樣，但是姑母的嘴角是上翹的，這個文妃是下垂的。”她言語裏面對文貴妃也沒有什麽尊敬，畢竟是雲姐姐討厭的人，羅小扇也討厭。

沐寒雲說道：“這件事情你不要告訴別人，知道麽？”

而藏在人群中的一個人，也註意到了文貴妃的模樣。

這個人就是成親當天，一直都不見身影的齊平明。

他震驚的看著文貴妃，若不是旁邊好友提醒，他差一點就失態了。

這貴妃，怎麽和自己的母親一個模樣？

齊平明將實現移到沐寒雲的身上，“公主知道這件事情麽？”

身邊好友拉了拉他的衣袖，“公主知道什麽？”

齊平明搖頭，他再次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齊平明這次到來，是作為學子中的一員來的，今日皇帝四十大壽，特邀許多潤州城內的學生參加，說是要與民同樂，齊平明就是混在這群學子中大搖大擺的走進來的。

本來懷著一腔熱血，要揭露姚相這些年把控朝政，貪贓枉法，可此時更多的是神思不屬。

他總覺得，好像有什麽東西，要破壞這個和諧的世界了。

“今日是朕的壽辰，朕這一輩子起起伏伏，高興的時候有，失意的時候也有，但是！”他看向沐寒雲，說道，“朕沒有想到，還能有跟我兒和好的一天，朕心甚慰啊。”

也許在他的想法裏，沐寒雲今日的出現，就是為了向自己低頭，這表示，他們父女的關系終於可以修覆了。

沐寒雲也笑，舉著酒杯，說道：“本宮也沒有想到，你這麽一大把年紀了，竟然還想的這麽天真，”

文貴妃心裏一驚，瞪大了眼睛看著沐寒雲。

沐寒雲雖然對皇帝沒有什麽尊敬的模樣，但是也從來都沒有如此直白的跟皇帝說過話，何況這可是當著所有人的面子。

她顫抖的摸到酒杯，喝了一口。

她的緊張，並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興奮。

她等了多少年啊，這下子，皇帝肯定不會再對沐寒雲退讓了。

她了解皇帝，雖然皇帝看似對沐寒雲好，說是要彌補和沐寒雲之間的關系，可是若是真的被損傷了臉面，她就不相信，皇帝還能夠忍下去。

皇帝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聲音冰冷的說道：“我兒何出此言呢。”

沐寒雲沖著皇帝笑了笑，似乎剛剛那番話並不是自己說的一樣無辜。

就在這時，幾個學子沖了上來。

皇帝和沐寒雲之間針尖對麥芒，整個大殿上就連掉下一根針也能夠聽到，這幾個學子沖上來，一個是沒能夠即刻反應將他們扣下，另一個，所有人都戰戰兢兢的不敢說話，學子沖上來的瞬間，所有人的視線也隨即移動到了學子身上。

趙輝只是一個普通的學生，他兢兢業業的學習，就是為了報效國家。

可是姚相把持朝政，讓整個大伍都變得烏煙瘴氣，皇帝一心想要修丹煉藥，身邊都是些諂媚之人，根本沒有人能夠進諫。

如今大伍國才建國不過十餘年，就已經內憂外患，若是再不圖改變，大伍國說不定很快就會淹沒在歷史的潮流當中。

文人，這種人都有一種奇怪的情緒。

現在才過了十幾年，關於皇帝竊取楚國皇位的事情，許多人都還依舊記得。

所以他們看不上這個皇帝，可是同樣的，他們也想要讓當前的國家富強，所以他們批判皇帝，嘲諷皇帝，卻也想讓皇帝聽到他們的言語，說一些誇讚他們的話。

今日在朝堂上出現的，便是這樣一群人，他們已經做好了死去的準備，就是為了讓皇帝看到如今的天下，內憂外患，萬萬不可被奸佞蒙住了雙眼，尋求什麽沒有用的長生不老之術。

“草民趙輝，請求皇帝陛下罷免當朝丞相姚志洲，此人實乃奸佞，這些年來陷害忠良，草菅人命，這是證據，請皇帝陛下嚴懲。”

趙輝雙手捧著一本本賬冊，這些都是姚志洲這些年貪贓枉法，陷害忠良的證據。

皇帝震驚的看著臺下的這一切，那趙輝咬字清晰，不過幾句話，便將來意說的清楚，皇帝自然是明白了。

可是明白了，並不代表著他真的相信。

“爾等賤民，說的是什麽話，姚相這些年，勞苦功高，對大伍兢兢業業，就算是他的府邸，也都是朕賜下的宅子，何時貪贓枉法，你們是受了誰的指使，在這裏妖言惑眾。”

趙輝一腔熱血，可是皇帝就連這些證據看都沒有看一眼，竟然就這樣說他們，趙輝和幾個同時沖上來的學子對視了一眼。

趙輝將證據放在自己身前，說道：“皇帝陛下，今日，草民等人來此，便沒有想要活著回去，求皇帝陛下嚴懲奸佞。”

說著，忽然，他們幾個都口吐鮮血，直接斃命。

皇帝想要張口說出的拉出去的話都沒有能夠出來，這些人竟然都死了。

皇帝顫抖的伸出手指，指著他們問道：“這……這真的都死了？”

禦前侍衛走上前，伸手在幾個學子的脖子上摸了一下，確定已經死亡。

皇帝癱坐在皇位上，他掃視著整個大殿，這是他四十歲的壽辰，竟然會發生這種事情，何況，他轉頭，看向了沐寒雲。

他的大女兒，似笑非笑的和他對視，皇帝突然感覺到一種，被毒蛇盯上的感覺。

他一直以為不會的，他們畢竟是父女，怎麽說，他們也有這麽多年的感情在，怎麽可能！

他頹喪的擺擺手，“退下吧，今日……就這樣吧……”

文貴妃臉色蒼白的看著底下，那幾具屍體已經被拉下去了。

當然，文貴妃害怕的也不是那幾個死屍，而是那幾本賬本，在場的，不少人都盯著那些賬本。

姚志洲的證據，這些賬本中，可能囊括了這大殿之上的大多數人的名字。

賬本被遺留在了大殿之上，所有人都像是遺忘了這些賬本一樣，皇帝轉身離開。

臉上一直都沒有絲毫害怕的姚志洲忽然沖到了大殿中間，將賬本藏在了懷裏。

所有人都看見了，所有人又都沒有看見。

羅小扇註意到，沐寒雲忽然笑了，笑得壞壞的，像是一只狐貍，看到兔子跳進了自己的陷阱一樣。

***

朝堂的人散去，羅小扇和沐寒雲兩人慢慢的走在出宮的路上，羅小扇不時的歪著頭去看沐寒雲，心裏面有許多的問題想要詢問，卻一直糾結的不知道該怎麽問出口。

“你想要問什麽就說罷，我一定知無不言。”沐寒雲捏了捏羅小扇的鼻子。

這天底下，她最不願意，也不會欺騙的就是羅小扇了。

羅小扇說道：“皇上為什麽不看那些證據，那些證據是假的麽？”

沐寒雲說道：“當然不是假的，正是因為是真的，皇帝才不看。”

“為什麽？”

沐寒雲嘲諷的說道：“因為他看了，就得要嚴懲姚志洲，若是不看，那些證據真的也變成了假的。”

羅小扇似懂非懂的點頭，又問道：“可是那些人為什麽要死呢？”

如果皇帝不看的話，那些人再想一些其他的辦法不就好了嗎，為什麽要死呢。

“因為他們要把這些證據變成真的。”

“不明白，你不是說是真的麽？”羅小扇更加的迷惑了。

沐寒雲解釋道：“皇帝不看，這些證據都沒有存在的價值，若是這些學子被拉出去，他們不過是一群聽風就是雨的書呆子而已，若是在朝堂之上以死明志，那麽那些賬本，就是皇帝不得不看的證據。”

“哦。”羅小扇明白了一些，“可是最後賬本不是讓姚丞相拿走了麽？”

羅小扇想，若是她被人拿捏住了罪證，她肯定會把那些證據都給銷毀了的。

沐寒雲說道：“對啊，他拿走了，所以那些證據，就算是假的，也變成真的了。”

姚志洲這些年過的張狂，也過的謹慎，沐寒雲哪裏有那麽容易不聲不響的拿到姚志洲所謂的罪證，既然拿不到，就弄出一些真的罪證，不就好了麽？

沐寒雲陰惻惻的笑了，就是羅小扇在大殿中看到的笑容。

羅小扇搓了搓胳膊。

“怎麽，你冷了麽？”沐寒雲關心的問道。

羅小扇搖頭，“不冷，只是覺得雲姐姐你剛剛的笑容，好像很壞的樣子。”

“怎麽，你害怕麽？”沐寒雲朝著羅小扇又露出那樣的笑容。

羅小扇臉紅的瞥到一邊，“也不是，就是……有一點點害怕，真的只是一點點。”羅小扇重點說著，好像是怕沐寒雲不相信一樣，“我覺得過幾天我就會適應了。”

沐寒雲無奈的揉著羅小扇的頭發，“你怎麽能夠如此的可愛，讓我愛不釋手啊。”

羅小扇說道：“我怎麽覺得雲姐姐你的這句話怪怪的。”

沐寒雲搖頭，“哪裏有怪怪的，肯定是小扇兒多想了。”

羅小扇靠在沐寒雲的旁邊，她只是下意識的這樣回答了，她覺得，她不應該害怕雲姐姐的，畢竟雲姐姐對自己那麽的好。

之前貪生怕死的羅小扇，卻在這一刻，變得高尚了起來，她覺得，自己肯定是因為和雲姐姐呆的時間長了，所以學習到了雲姐姐身上的優點。

回到家裏，羅小扇見到了已經好久沒有出現的柳兒。沐寒雲因為有事情，讓她先行進來。

柳兒穿的像是街市上跳舞的獅子，大紅大綠的，羅小扇都不知道該如何評價了。

她特意的繞過柳兒，不願意跟柳兒多說幾句話。

杏兒雖然總是讓自己將柳兒送回到齊府當中去，但是郭媽媽卻強烈反對，羅小扇也不願意因為一個丫頭，跟姑母之間有什麽矛盾，羅小扇已經看出來，姑母雖然嘴上沒有說，但是十分想要讓柳兒呆在自己的身邊。

自從上次從齊府中回來之後，柳兒安生了幾天，後來幾乎就見不到人影了，這次遇見，還真的挺湊巧的。

“小姐，你這是去了哪裏啊，現在才回來？”

柳兒擋住羅小扇的去路，說話半點客氣都沒有，仿佛她才是個主子一樣。

羅小扇皺了皺眉，“本小姐去哪裏，還用不到跟你匯報。”

柳兒沒有想到羅小扇竟然對自己這樣大呼小叫的，直接擋在了羅小扇側過身子的路線前，“小姐，你去了哪裏，若是不告訴我，我怎麽跟夫人交代，夫人可是很擔心你呢。”

“你向姑母匯報我去了哪裏？”羅小扇震驚的看著柳兒，肯定是柳兒想要欺騙自己，姑母無端端的，想要知道自己的行程做什麽。

柳兒哼了一聲，“你不過就是府上的一個表小姐，若不是老爺和夫人，你早就不知道哪裏去了，現在竟然還做了少爺的姨娘，你很得意吧。”

柳兒惡意滿滿的看著羅小扇，“少爺對你很好吧，少爺很喜歡你？”

柳兒靠近羅小扇，她的嫉妒，只是從言語中都已經能夠感受得到了。

羅小扇算是明白了，怪不得柳兒一直對自己有敵意，原來是喜歡表哥。

她可真的是冤枉，成為表哥的小妾，又不是她想要的，憑什麽都怨恨在自己的身上。

不過，面對柳兒的時候，羅小扇卻一點兒退縮的想法都沒有，她反而高仰著頭，十分得意的說道：“那又和你有什麽關系，不管怎麽樣，你不是連表哥的面都沒有機會見到麽，哦，你是不是想當表哥的姨娘啊，嗨，就不給你。”

說完，羅小扇趁著柳兒楞神的時候，提著裙擺，飛快的朝著房間裏面跑過去，嘭的一聲關上門。

剛剛所謂的堅強都是騙人的，羅小扇都快要嚇死了，她生怕柳兒真的擡起手給自己一個巴掌，她會被打的很疼的。

羅小扇跑的快是正確的，因為就先是羅小扇想的那樣，如果再慢幾刻鈡，她就真的會被柳兒打巴掌了，柳兒都已經準備好了，隨時都可能打在自己的臉上呢。

她靠著門，喘著粗氣，真的是，快要嚇死了。

“小扇，你怎麽了？”熟悉的男士深沈的聲音從內室裏面傳出來，羅小扇擡頭看去，那正是逃婚的齊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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