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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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試解元越聞?”

新上任的吏部尚書看著手中的會試考卷,再看看站在面前身高也只他一半高的小孩兒,很難不驚訝,這孩子至多十歲,是如何作出這等精彩絕倫的經論的。

聞哥兒上前一步,拱手行禮道:“大人。”

他們此時在保和殿,皇上不在,由欽點的大臣主持殿試,吏部尚書與翰林院的幾位學士對視一眼,清點完剩下的四十九人後道:“請各位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然後開始答卷,時間為一柱香。”

在場的一百五十人至少有二三十是惟修名下的學生,幾位學士顯然知道這一點,轉場的時候特意在這幾人身旁停了停,尤其是年紀最小的越聞那裏,看其行文、論點、筆墨俱為精彩,不禁點了點頭。

京城外一處遠離京城三十裏的荒坡,祁連看了一眼日頭,這是皇上準他期限的最後一日,過了今天他祁家滿門就會......祁連不敢想,靠在樹後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借著枝幹的遮掩繼續觀察荒坡下面的一個村子。

趙統領說他將那個羌族番王處決時聽他喊京城郊外有他的人,一定會回來報覆京城,羌族使團來大慶不允許帶護衛進來,從西南到京城一直都是十幾個大臣而已,頂多再加上幾名侍從,何來有人一說?這有的恐怕是相勾結的血蓮一夥。

趙統領不知道具體位置,只說是郊外,他這幾日將京城方圓幾十裏翻了個底朝天才總算找到這兒,祁連沈下氣,悄聲問向身旁剛回來的人:“查得怎麽樣?”

張峰:“大人,不出你所料,這個村子果然有問題,周圍沒有地也沒有河就算了,我們在每個村口轉了一圈,看到的都是男人,沒看到一個老人和小孩兒。”

祁連點點頭:“這處就是靠燒殺搶掠的賊窩,自然沒有你說的那些。”

張峰:“大人,我們現在怎麽辦?”

祁連:“你覺得這裏有多少人?”

張峰:“這個村子不小,怎麽也有一萬左右。”

一萬?祁連心裏一咯噔,但又感覺不對,那些怪賊在京城中出沒時至多百人,何來萬人?看他們行動時那單槍匹馬、以一敵百的架勢,不像是背後藏著這許多人的樣子,若真是萬人,那這裏倒不是賊窩了,更像是......兵窩——

“大人小心!”

張峰一把抱住他滾到一旁,而祁連剛才站的地方一只鋒利的箭羽已經深深沒進了枝幹。

“誰?!”祁連推開張峰站起來,他身後其餘藏起來的巡防營兵立刻聚到他的身邊,拔出腰間的佩刀,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射箭的人沒現身,反而響起一聲悠長特殊的口哨,祁連奪過屬下手裏的弓箭對準聲音傳來的方向,手松箭射,一聲悶哼,哨聲戛然而止。

祁連松了一口氣,回頭望向下面的村子時那口氣又立刻提了起來,遠遠的,似乎與定定站在村口的幾人對上了視線,緊接著幾人跑回去,村子裏肉眼可見地騷動起來,而周側林子裏亦不平靜,像是被狼嚎引來的狼群,嘶喊著對闖入領地的敵人吞食殆盡。

祁連緊張地註意周身的林子,神情緊繃,他這次來探查為避免打草驚蛇只帶了幾百人,與下面的萬人比簡直不堪一擊,但他沒想著退,這次退了,明天還是要死。

“張峰,”祁連低聲吩咐道,“我帶人掩護你出去,你立刻回營叫人來支援,我先在這兒頂著。”

“不行大人,”張峰反駁道,“我留你走——”

“哪那麽多廢話!”祁連擰眉打斷他,拔出腰間佩刀上馬往東側林子撤,將人都引到東邊,回頭望向張峰:“走!”

“大人......大人保重!”張峰喊道,深呼吸一口氣上馬往相反的方向飛奔而去。

沈文宣坐在馬車裏懷裏抱著阿焦,沈甸甸的,身上還殘餘著清甜味兒,抱起來很舒服很暖,只不過阿焦不理他,低著頭手指不自在地提一提衣領,遮住脖子上明顯的痕跡。

沈文宣笑一聲,胸腔悶悶的聲音傳進耳朵裏,鼓動著耳膜,焦詩寒半邊身子麻了,捂著耳朵從他懷裏出來,遮住變紅的耳尖,左挪一步,坐得離他遠些。

在外面住十天好是好,但跟之前住在一起不一樣,焦詩寒又想起晚上他對自己做的事,眼睛快速閃了幾下,撩開車窗簾子透口氣。

“怎麽了?”沈文宣笑道,伸出手,“過來,焦焦。”

焦詩寒瞥一眼,下意識地將手搭在他手心,沈文宣握住,阿焦的骨架小,手指雖然修長,但跟他比還是小了,一只手就能包起來,沈文宣握在手心捏了捏,手指滑過他的腕骨,決定不逗他了,只單純地將他抱進懷裏拍了拍。

“等會兒我們從側宮門進宮,你要跟緊我,不準亂跑。”沈文宣囑咐道,看向他的手想拿塊布將他倆的手腕綁在一起,但想了想還是算了,他時刻拉著就好。

焦詩寒看向他倆的衣服,問道:“要換身衣服嗎?偷偷進?”

沈文宣:“不用,我們是被找回來的,他們高興還來不及。”

保和殿內,一柱香的時間到了,吏部尚書讓人將考卷收上來,和幾位學士一同看過之後挑出其中三份,他們本來應該挑出其中最好的十份交給皇上,由皇上決定誰為狀元、榜眼、探花抑或是其他,但皇上近幾日煩憂,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上過朝了,奏折也沒有批下來,所以這事只能他們來。

“各位請回吧,皇榜明日就會貼出來,本官就在此預祝各位高中。”吏部尚書道,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們轉身出去。

翰林學士一邊收攏考卷一邊道:“等明日新臣上任,我們這些老人也能歇一歇了。”

吏部尚書:“這可未必,等他們上來還有的教,這次選得倉促,也不知道跟往年相比資質如何。”

“這其中有不少惟老的學生,說起來還是朝中某些得力大臣的師弟,能差到哪去?”學士笑道,“惟老許久不曾教授學業,這次教的正好趕上我們青黃不接的時候,也是諸多不幸中的幸事了。”

吏部尚書想起前兩日收到的信件,感慨道:“他老人家憂國憂民,淩雲壯志不改當年啊。”

起身拿過一部分考卷就要回吏部繼續看,突然見越聞又折返回來,疑惑間聽他問道:“大人,我剛才見你挑出了三份考卷,我想問我在其中第幾?”

他這句話問得妄大又唐突,吏部尚書和幾位學士對視一眼,想著他這個年紀的人有些浮躁也是自然的,回道:“這個你明日就會知曉,現在不必著急。”

“意思是我在那三份之一是嗎?我知道了,多謝大人。”越聞拱手行了一禮,退下了。

吏部尚書覺得奇怪,跟著出了殿門,卻見前面廣場上寧小將軍正等著他,同他一起走了,看方向不是出宮的路,而是......太和殿?

他想起惟老給他的那封信,那信上約的時間正是今日,只不過他今天因為要主持殿試還要批閱考卷實在脫不開身,本不打算要去的,可如今......他看向身旁的幾位學士,問道:“幾位大人可隨我前去看看?”

等他們到的時候,太和殿外的神武門,以寧國公為首的一眾將領身穿一身輕甲從神武門外魚貫而進,緊接著是拿著先帝禦賜的白玉芴板的惟老,肅著一張臉,周身跟著許多熟面孔,都是年輕時候跟惟修交好的大臣,甚至三位已經致仕的兩朝元老都來了。

吏部尚書面容一肅,幾下整好身上官服,快步過去,恭敬地對幾位老人行了一禮,跟在了後面,翰林院的幾位學士同樣如此,只此陣仗,他們就知道有大事就要發生了。

停在太和殿前三十九級臺階之下,像平時上朝一樣,文臣武將分站兩側,寧簡將聞哥兒護在自己身側。

“臣惟修在此叩見皇上!求皇上出面主持政事!”惟修沈一口氣高聲喊道,撩開衣袍跪在階前。但手持笏板腰背挺直,一副剛硬不屈之勢。

“臣寧維梁在此叩見皇上!求皇上出面上朝!”寧國公同樣喊道,單膝跪地,身上輕甲砸在地上,“咯噠”一聲響。

“臣劉學義叩見皇上,求皇上出面主持政事!”

“臣陳忍在此叩見皇上!求皇上出面上朝!”

“臣——”

殿前的大臣一個接一個跪下,進忠被叫來打眼一看心肝頓時抖了三抖,慌忙下去恭恭敬敬在幾位大臣面前彎著腰行了幾禮,觍著笑臉好生好氣道:“各位大人,皇上近幾日身體不適,上不了朝,而且這早朝的時間也已經過了,不如大人們明日再來,雜家跟皇上稟告一聲。”

惟修:“我記得失足墜馬的是二皇子,不是皇上,何來不適之說?若是因掛念二皇子心郁成疾,我也未聽說皇上召見太醫院太醫,既如此,無病無災,又已休朝多日,進忠公公你伺候皇上的不急,我們這些協皇上理政天下的臣子可是急得很,今天若見不到皇上,我們這些人就跪在這兒不走了。”

進忠扯著嘴角苦笑兩聲,這人雖無官職,但是前朝老臣,又是當代大儒,他說話他沒法駁回去,只能商量著道:“皇上憂心二皇子傷勢,時時刻刻陪在身側不敢遠離半步,罷朝多日也是無奈之舉,可憐天下父母心,幾位大人設身處地為皇上想一想,就饒過今天,先回去吧,給皇上留些顏面,明日再來如何?”

寧維梁不為所動:“明日覆明日,明日何其多?公公在此費心勸說,還不如趕快回去稟告皇上,就說西南一事有大蹊蹺,必須皇上現在召見我等大臣。”

進忠看他們沒有絲毫妥協的意思,急得原地跺一下腳,腦中飛速想了幾息洩氣地一甩袖轉身疾跑去紫宸殿。

“臣在此恭候皇上!”惟修高聲道。

在廣場一側打掃的小太監聽見他們說的,悄聲離開這兒,轉過神武門跑去鐘粹宮稟告,同時太後宮中也聽到了消息。

“娘娘,我們現在過去嗎?”進德問道。

太後想了幾息,搖了搖頭道:“不,再等等,清兒現在在何處?”

進德:“聽說已經回宮了,具體在哪不得而知。”

“好。”太後捏緊雙手在原地來來回回地走了一圈又一圈,再等等,她想著,已經等了十七年,忍了十七年了,不怕再等這一會兒。

日晷的影子從巳時轉過半個角,他們在殿前跪了半個時辰才等來怒氣沖沖的皇帝,崇信帝坐在龍椅上沈著臉看著他們進來,其中幾個年紀老的,腿腳不方便了,跪了這麽長時間走起路來又慢又跛,崇信帝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他原本在紫宸偏殿看著老二換藥,他是未來的儲君,傷得那般重,至今還沒有醒過來,這幫老東西就急著向他施壓!

“朕真是難得見如此大陣仗,不僅是兩朝元老,就連避世隱居的惟老先生都來了,怎麽?是大慶發生了什麽天災人禍,還是羌國的兵打過來了呀?!”崇信帝一邊說一邊猛敲一下桌子,震地滿殿俱是一靜。

聞哥兒擡眸飛快地瞥了一眼龍椅上坐著的人,深呼吸幾口氣偷偷抹掉手心冒出的汗,給自己鼓足勇氣就要踏出來,寧簡握住他的肩膀,小幅度地搖搖頭示意他別動。

惟修高舉白玉笏板躬身行了一禮:“臣參見皇上。”

先帝禦賜的白玉笏板禦指先帝恩澤,持此笏板者可直言進諫,即使所說的是大逆不道之言,事後也不準被問責。

“臣要稟告西南事項,臣隱居之地為西南渝州的鶴望山,深知西南之事絕不只是遲將軍一人所為,主謀還藏在背後恣意囂張,胡作非為!”

崇信帝看一眼他拿著的東西,被壓得心頭火起也只能耐著性子道:“惟老先生離京城太久,恐怕對一些朝堂之事不清楚,西南一事早已了結,除遲薊外,另一主謀原先的吏部尚書也已伏法。”

“不是吏部尚書,他只是個頂鍋的,含冤而死的四皇子也只是一個頂鍋的罷了。”惟修道,這一句驚地崇信帝不自覺坐直,盯著他道:“你這話什麽意思?”

惟修:“壓下西南事項、閉塞您的耳目的是當朝宰相赫敏,而他背後的主謀則是當朝皇後,您的枕邊人。”

他說得鏗鏘有力,不像是隨意說的,況且能聯合眾臣將事情捅到他面前,那必然是有足夠的證據,但他說的那些事關太過重大,崇信帝不得不考慮些別的,若他說的是真的,於情於理,他必須將皇後和丞相扯下來,可老二重傷至此,這時候再沒了赫家勢力,那他往後的儲君位置恐怕再難保住了。

可老四......若老四真是含冤,還有老二屢次說自己沒害老四......崇信帝終究咽不下這口氣,他眼眸中飛速躥過幾抹流光,赫家沒了,他還可以再為老二添加其他勢力,況且他正直壯年,活得時間還夠長,足夠他將老二護上皇位,至於老七,他培養他的時間太短了,這段時間的揠苗助長也只是為了磨礪老二,同時制衡朝局,老七最終也只能成一個王爺罷了。

崇信帝:“你說,何來此言?”

惟修松了一口氣,揮揮手讓聞哥兒出來。

越聞規矩地跪在地上磕了一個頭,同時將自己懷中那枚印章拿出來交給一旁的公公,道:“皇上,臣乃越州知府越郡王的獨子越聞,我父王根本不是死於西南戰亂,而是皇後以賜婚為由派人進越府,並在酒中下毒,害我越府上下三百口人死於非命,城門更是被藏在城外的赫家軍攻破,為後面的羌賊開路!”

他說著眼角便忍不住落了淚,叩在地上聲音哽咽道:“求皇上為我越家做主!”

崇信帝拿過那枚印章仔細看了看,東西不像是偽造的,但——“你如何讓朕相信你的一面之詞?”

這還是個孩子,最容易被人操縱利用,說的話可不值得信,崇信帝將手中的印章放在桌上,並沒有什麽表示。

寧簡在聞哥兒身旁跪下:“皇上,我寧家與越家最為交好,微臣深知越郡王秉性,他教出來的兒子口中絕無半點虛言,而且這孩子是會試解元,殿試也能奪得前三,思辨敏於常人,皇上切不可只當他是個孩子。”

“解元?”崇信帝疑道,正好吏部尚書在場,小步走到殿前將手中越聞殿試的答卷遞了上去,那上面策論極其犀利,一針見血,就是與往年的狀元比也毫不遜色。

崇信帝簡單看過之後陷入了沈思,僅憑這些恐怕不足以扳倒丞相和皇後,二皇子一脈的大臣定會吵一個底朝天,在這個時間點兒無異於掀起一場黨爭,很快新臣入朝,不出多久就會被兩邊搶個幹凈,最終不剩幾個純臣了。

他不得不考量值得為這些證據掀起一場風波嗎?

惟修:“皇上,臣還有其他證據。”

崇信帝擡眸看過來。

殿外慧生手裏捏著一串猞猁一粒一粒地轉,雖閉目,但他耳朵不聾,能聽到裏面的動靜,手中轉猞猁的動作停下,慧生睜開眼,帶著身後數十僧人踏進大殿,其中就有遲翼和秦沐二人,還有被慧真抱著的原吏部尚書家的小孫子。

在殿門處侍立的太監垂首用帽子遮掩,餘光一一掃過從旁經過的僧人,等他們全部進去之後,太監擡起頭沈了一口氣,目光陰沈肅穆,那帽子底下的臉赫然是溫連城,拉下帽子低著頭快速離開了此處。

等他走遠之後,另一側侍立的兩個小太監對視一眼,悄悄跟了上去。

“娘娘,這次恐怕是躲不過去了。”溫連城附在赫皇後耳邊小聲將他看到的聽到的都講了一遍。

“娘娘,現在宮中禁衛有十之三四都被派到了外面尋找沈文宣,守衛比之以往都要松散,這個時候逃出宮最為容易,城外還有我們的赫家軍,裏應外合絕對能幫娘娘脫險於京城。”

“脫險於京城?之後呢?”赫皇後不在意地笑一聲,站起身走到門口望向這座宮城,她在這兒活了半輩子,折磨了半輩子,已經不知道要去哪了。

“本宮辛苦籌謀不是為了最後能逃出生天,本宮是為了覆仇,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些苗頭,本宮這時候逃是何道理?再有,就算逃出去了又能如何,與其在外面躲躲藏藏最終逃不過一死,還不如最後博上一場。”

“娘娘——”溫連城開口勸道。

“噓——”赫皇後食指抵唇打斷他,盯著他道:“溫連城,本宮準許你出宮,但你要答應本宮一件事,一定、一定要保護好丞相,幫他遠離京城只做一個普通人,本宮可以死,但他不能。”

溫連城被她盯著,喉結緊張地滾動,半晌後雙膝跪地伏首道:“娘娘,恕臣......難以從命,宮內精銳和城外的赫家軍都需臣來指揮調度,若臣此時離娘娘而去,報仇只成一紙空談,萬千謀劃毀於一旦,這如何讓臣死後面對泉下的赫老將軍!求娘娘讓微臣留下,臣答應娘娘,定盡全力輔佐娘娘坐上最高的位置!”

赫皇後垂眸盯著他的頭頂沈思幾息,問道:“我們城外有多少兵。”

溫連城:“兩萬。”

兩萬?夠了。

赫皇後移開視線,眼底滲出一絲毒辣,吩咐道:“除了丞相,你派人將我們這一脈的大臣還有皇室宗親都叫來宮裏,然後在丞相身邊安插些人手,若事有不對馬上將他帶出京城。”

溫連城:“是,娘娘!”

太和殿內,崇信帝看向進來的慧生幾人,擰眉疑道:“大師這是何意?”

慧生雙手合十念一聲“阿彌陀佛”,沒多的言語,讓到一旁露出後面的遲翼和秦沐二人,慧真也將一直抱著的原尚書家的小孫子放下來了。

崇信帝認識這三人的臉,一時楞怔,而後眉頭皺得死緊,遲薊的家眷一直沒找到,原來竟是藏身於相國寺?還有這個小孩兒,按理說原吏部尚書一家都已經被處死了,這小孩是怎麽活下來的?

“朕倒沒想到佛門之下竟然能包藏謀反之人,大師,你帶來的這三個可哪個都不簡單,相國寺如此大膽,你可想過朕會如何追究?!”

慧生擡眸對上他的視線,臉上一如既往地沒什麽表情:“皇上,貧僧信緣,緣乃天定,不可斷矣,萬事貧僧只求隨緣而行,遵從本心。”

信緣?豈不是不信法不信權?崇信帝勾唇笑一聲,笑意涼薄。

“皇上,”秦沐拉著兒子跪下,“草民攜子私逃是草民的罪過,大師收留我父子二人時並不知我二人身份,只不過是因為心善才將我們留下了,還請皇上莫要怪罪大師。”

說著將懷中的那封信拿出來,叩首慶幸道:“也多虧了大師搭救,我們才能逃脫皇後追殺,也才有機會跪在皇上面前揭穿西南的真相,這是我夫君遲薊臨死前留下的親筆書信,上面事無巨細地寫了西南事宜,還請皇上過目。”

崇信帝瞥了那封信一眼,暫且先將他們的事揭過,眼神示意進忠將那封信拿上來。

進忠小碎步跑著快速下了臺階,接過秦沐手中的信呈給皇上,崇信帝接在手裏,剛將信打開卻見裏面只不過是一踏白紙。

“大膽!你——”

秦沐:“皇上息怒,這封信我夫君寫的時候唯恐會被皇後滅口,所以動了些手腳,要想看它必須端來一盆水將它浸濕,上面的字才會顯出來。”

這是水寫紙,他夫君在鎮守南邊時偶然發現的,紙上塗有遇水變色的塗料,先用毛筆蘸水在上面寫下想寫的東西,等水漬幹了之後紙又變回原本的樣子,這次又蘸水,上次寫下的東西就顯了出來。

進忠疑惑,回頭看向龍椅上的皇帝,崇信帝睥著秦沐二人沈思了幾息,直到將他們父子二人盯得汗如雨下才將手中的一踏白紙扔給一旁的進忠,浸濕而已,他不差這點兒時間。

等的時候,神武門又走近一批人,老王爺領著眾人走在前頭,只是快要進殿時瞥到正跪著的秦沐、遲薊兩人,以及抓著慧真衣袖的小孩兒,立即頓在門邊,一把抓住身後靖王的手先閃到一旁。

“父親?”靖王不解道。

老王爺擰緊眉,他本以為皇後叫他們來是為了勸諫皇上勤於朝政,但現在看來並不是如此,這般陣仗......皇後怕是要有大動作了。

“靖兒,你現在回去帶著赫敏走還來得及。”他沈聲道。

靖王眉頭立即皺起:“父親這是何意?”

老王爺定定地看著他,雖沒有說話,但長久的沈默已經能表明事情不簡單了,靖王心裏突起一陣驚慌,下意識地退後兩步,轉身發了瘋一樣往出宮的方向跑去。

老王爺註視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神武門,心裏沈一口氣,收回自己的目光轉身進殿,走到最前面俯身行禮。

崇信帝抓著手中還在滴水的信紙,上面一行行字爭先恐後湧入他眼中,越看臉上的表情越扭曲,這上面過去十年的謀劃、布局以及事情敗露後的計策,更甚至他們聯合在一起所謀為何,崇信帝看完已經出了一身冷汗,怒急攻心,將那些水寫紙通通撕個粉碎。

“來人!朕要廢了皇後!將赫沁這個賤人押入冷宮,永生不得再踏出一步!趙二,你帶人將赫府圍了!裏面每個人都不能放過,通通處死!”

“皇上!”老王爺上前一步,“臣等不解皇上為何廢後廢丞相,還請皇上明示。”

崇信帝這個時候才發覺新來的這些人,尤其這些人還都是跟二皇子有關的,不禁嗤笑一聲:“皇叔,朕還未推論你們這些人是否與皇後和丞相蛇鼠一窩,還未追究你們這些個臣子的過錯,這個時候還是安靜一些的好。”

“趙二,照朕說的做!”

趙二俯身就要下去——

“皇上!”老王爺定定地對上皇帝的視線,從嗓子中破出的這聲嘶吼惹殿內的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老王爺:“廢後、廢丞相是動國之根基,定震動朝堂、民間乃至整個大慶,豈是僅憑聖上一句話就能廢的!還請皇上明示緣由,以服人心!”

他說完後面跟著的那些大臣和皇族宗親一齊俯身道:“還請皇上明示緣由,以服人心!”

若真說出來他怕連當年他做下的事也一並揪出來,崇信帝氣得臉色鐵青,騰的拍桌而起剛要發火就聽外面一聲滔天巨響,震得整個大殿都抖了三抖,眾人霎時一陣驚慌,還未反應過來時趙二已經帶著禁衛出去了,寧簡緊隨其後。

“有刺客!快護駕!”

“有刺客!護駕!”

“護駕!”

沈文宣站在一側殿宇的高樓之上,背手看著遠處一處宮殿塌了,看位置應該是大皇子的住處,緊接著又是兩聲、三聲、四聲......皇後從後宮出來到太極殿的距離不短,沈文宣默默數著聲響。

“這聲音......”焦詩寒扒著護欄望向被毀的地方,原本華麗的宮殿頃刻間就變成一堆雜亂的廢墟,冒著黑煙,許多禁衛往這些地方湧去,隱隱傳來刀劍相擊的聲音,還有被炸傷的慘叫。

他忽的想起安和縣被攻城時的那一夜,著急望向長信宮,幸好、幸好......太後所住的宮殿離爆炸的那些地方還有些距離。

“皇後被禁在鐘粹宮中,身邊人手不足以抵抗宮中萬數的禁衛,想要造反得用點兒以少勝多的法子,這是其中之一。”沈文宣解釋道,手環過他的腰護著他別掉下去。

火.藥這玩意兒溫連城親身經歷過一次,這會兒倒是用得很熟練。

沈文宣笑了一聲,在數過第十聲之後,他看著造反的人闖進太極殿,轉身拉緊阿焦的手帶著他下去:“時間到了,我們下去看看。”

焦詩寒回握住他的手,註視著他的背影跟著他走。

太極殿內,崇信帝緊靠在龍椅上驚魂未定,臉唇白出了一個色,但他眼神陰狠,冷冰冰地盯著下面闖進來的數十人,這些都穿著太監服,但任誰都看得出來,他們手持刀劍的樣子明顯經過軍隊的歷練。

溫連城手裏提著一個小罐,就是這東西在太極殿前炸開,守著的幾百禁衛死的死,殘的殘,太極殿前頃刻一片血紅,斷壁殘垣,仿佛經歷一場戰場硝煙,就連高達三丈的殿門都被波及,掉下來半扇。

“誰都不準動,否則我不介意將這裏也炸個底朝天。”溫連城威脅道,踢了踢腳邊的箱子,這裏面可都是這玩意兒,眼神陰鷙,直勾勾地盯著殿內的文武百官迫使他們退後幾步,讓出身後的皇帝,殿內僅存的幾名禁衛也被闖進來的人迅速抹了脖子。

就算皇宮內還有近萬的禁衛又如何?他們這些權貴現在就如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聽說有人要廢了本宮。”赫皇後從人群後出來,望向上面的皇帝,嘴角一絲笑,雖是仰著頭,但她的眼神睥睨一切:

“李湛,你配嗎?”

怒、嗔無處發洩在心中翻滾,崇信帝站起身瞥了眼老王爺又瞥向皇後:“好,好得很。”

“你赫沁謀同遲薊勾結羌國妄圖顛覆大慶,此等大罪你怎麽好意思問朕配不配?只怪朕當年心軟,念及舊情沒廢了你赫家,朕早該提防有其父必有其女,你同你那造反的父親一樣,都是忘恩負義的逆種!”

“你閉嘴!你有什麽資格提本宮的父親?”赫皇後瞪著他,“我父親一生光明磊落、為國為民,他唯一的錯處就是錯選了效忠之人,拿你當了明君!”

“本宮就是勾結了羌族,就是想把西南吞了,這又如何!那塊地方本就屬於我們赫家,是我父親辛辛苦苦征戰數年才從羌族手裏奪回來的,有了我父親才有了你的西南子民,你李湛才能從此處發家坐上皇位的寶座!”

“說我忘恩負義,可你李湛呢?一招誣陷,背信棄義,過河拆橋,我父親對你忠心耿耿,你卻為了你心裏那點兒不能明說的忌憚引我父親上京置他於死地,李湛,你敢對著恩義二字摸摸自己的良心嗎?”

崇信帝:“你——胡說八道!當年是他赫靳想要謀反,是他貪心不足妄圖自立為王,事實如此豈容你顛倒黑白!”

赫皇後:“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崇信帝:“你笑什麽!”

“笑你死到臨頭都不敢承認你當年所做的事哈哈哈哈哈哈哈,”赫皇後抹去眼角笑出來的淚,好笑地看著他,“你恐怕不知道老王爺私下與我父親通過信件吧?那時候我父親還在千裏行軍,一時半會兒到不了京城,又擔心皇上你遭遇不測,所以寫信給老王爺讓他提防寧家,以防寧家造反,可誰能想到啊,呵,該提防的不是寧家,而是李湛你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小人。”

崇信帝不可置信地瞪向老王爺,這麽多年,他念及老王爺的恩情這麽多年屢次讓步、次次低頭,視他如血脈親人,可到頭來,親不親,妻不妻,皆背他而去。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們這些要造反的人有什麽資格指摘朕的過錯!”崇信帝喘著粗氣瞥了下面維修和寧維梁兩撥人一眼,又瞥向老王爺:

“皇叔,朕半生敬你尊你,自登上皇位起對你從無半分苛待,就是對靖王也是愛屋及烏,如今你真要和這妖女站在一起,置朕生死於不顧嗎?”

老王爺閉目嘆一口氣,這麽些年他一直保著皇後和丞相,就因為皇上實在欠赫家甚多,他能彌補些就盡力彌補著,可他如今看著皇後癲狂的模樣竟不知當年將她從後宮裏救出來是對是錯了。

孽緣舊怨終究難以收場。

“皇後——”

赫皇後:“老王爺莫要勸我,喪子喪父之痛,本宮和敏兒這十幾年來的隱忍,不是你說一句祈求本宮就能輕易放下的。”

她當年懷胎五月被遺棄在冷宮裏,為了活命只能喝墮胎藥小產,太醫告訴她那是一個已經成型的男胎......這麽多年,她眼看著皇上嬪妃成群,子嗣如雲,只有她,待在這深宮中冷得像一塊冰。

老王爺:“娘娘提前將我們這些老臣叫來怕也不是為了和皇上拼個你死我活,不如臣提議,求皇上自封為太上皇,讓位給二皇子,而皇後你就此收手吧。”

惟修“哼”一聲:“這皇位王爺當是自家的,說讓就能讓?若真隨了王爺所願,皇後這種叛國之人豈非要坐到太後的位置,真乃滑天下之大稽,臣就是死了也絕不答應!”

老王爺:“你若不答應就真的死了——”

“死了便死了,”寧維梁負手不屑地斜他一眼,“臣願追隨皇上而去,死了也能得個英烈的名聲,絕不效仿王爺茍活。”

“你、你們——”

赫皇後笑一聲,奪過溫連城手中的劍一步一步走上臺階逼近龍椅上的皇帝,劍尖直指著他逼他讓出龍椅,赫皇後將劍插在椅側,自己坐了上去,極其舒適地靠在椅背上兩手撫摸兩側椅臂上的龍頭,喟嘆一口氣。

“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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