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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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護衛站在府門兩側與平日警戒並沒有什麽不同,只是隨著夜色將近,氣氛開始變得有些許微妙。

領完粥飯的乞丐蹲在角落三兩個聚在一起安靜喝粥,看上去平靜,但彼此之間又隱隱劃了陣營,視線或多或少地瞥向沈府門口。

王沐澤從府中出來吩咐下人將門口的燈籠點亮,背過手瞥了一眼對側胡同口腳踝系著藍粗布的人,腳尖在地上略點了點,那人受意,喝完手裏的粥起身帶著同他一起的乞丐隱入胡同中走了。

風雨欲來。

沈文宣同大臣們靜坐結束,正要下天壇,一旁等待時機已久的邵有禮立刻躥過來擋在他面前,笑嘻嘻道:“沈大人,新官上任的第一天難道不請我們這些同僚一頓酒喝?”

另一位禮部侍郎一同附和:“對啊沈大人,雖說祭奠期間不準沾葷腥,但我們喝點兒清酒用些素雅點心也是美的,大人可莫要推辭。”

“大人,今晚你可得破費一遭了。”

沈文宣笑了一聲:“既然各位都有此意,沈某哪還敢在意什麽破費不破費的,走,正好沈某今晚時間多得很,我們清雅齋、樂仙居、風月樓都走一遭。”

劉侍郎:“好,大人爽快。”

沈文宣同他們一起出宮,視線觸及遠遠走在前面的傅彥睿時,目光深處既有興奮也有陰詭。

傅侯爺和兒子同坐一輛馬車回府,在宮中人多眼雜的地方他不便多言,現在只有兩人相處的私密處他終於憋不住了:“彥睿,甄兒嫁入二皇子府乃皇上旨意,你我無法反駁,只能盡其力做其後盾,往後禍福終究看個人造化。

“但在她嫁過去前我曾跟你說過,無論如何,我們傅家都不能參與到奪嫡之爭來,只一心一意地做一個純臣,那時你應得好好的,今天卻反其道而行,一招將我傅家推入深淵之中——”

“父親言重了,”傅彥睿打斷他,手指焦躁地撫弄腰間的玉佩,“我信二皇子會是登頂之人,朝堂局勢您比我看得清楚,四皇子和汐妃已經出局,之前支持他們的大臣要麽倒戈,要麽被慢慢替換,朝堂風向一邊倒,若不是現今皇上壓著二皇子不準他參與朝政,這儲君的位置早就已經定下來了。”

傅侯爺:“我是比你看得清楚!這朝堂局勢瞬息萬變,除非登上皇位,否則哪有定局一說!皇上的態度明顯是想要人支持七皇子,過不了多久,七皇子的母妃安嬪就會被封為安貴妃,比之原先的汐妃還要尊崇,何況皇上正值壯年,之後十幾年的事你怎會那麽清楚?!”

傅彥睿眼睛對上他:“我心已決,父親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麽用?!從龍之功難道父親真的從來都沒有想過?”

傅侯爺沈默了一瞬,眼神下瞥註意到他躁動的手指,沈了一口氣問道:“彥睿,知子莫若父,你轉變如此反常,定是有事瞞著我。”

傅彥睿偏過頭:“沒有,父親多慮了。”

“那一年之前你母親騙我說你仰慕瑯琊山四大賢士特意出京求學,但我去信一封得到的卻是你從未去過瑯琊山,這你如何解釋?離京的大半年你到底去做了什麽?還有,若你真支持二皇子也犯不著為了一個小小禮部侍郎為他出頭,靜坐時你看那沈文宣的眼神更是不對勁兒,你到底瞞著我什麽?今日你若不說就別怪我下手去查。”

傅彥睿捏緊手中的玉佩,用力到手背青筋暴起,梗著脖子道:“你真想知道?好,我告訴你,我支持二皇子只不過是因為皇後能幫我除掉沈文宣罷了,我傅家與京兆尹交好,皇後也自有人脈,今天晚上就將血蓮的名頭扣在沈家頭上,借皇帝之手誅他滿門。”

傅侯爺震驚到失語,反應了很久才問道:“......為何?”

傅彥睿:“這都要怪父親!若你早點兒應了我去寧家提親,我犯不著做到這種地步!”

“你——”傅侯爺被氣到一陣頭暈腦旋,“這關寧家什麽事?”

傅彥睿忍著心中的氣並未作答,馬車卻突然停了下來。

“殺忠臣,斬良將,開朝皇帝第一人,遲家狠,赫家陰,傅姓走狗誰可悲。”

“哈哈哈哈哈哈殺忠臣,斬良將,開朝皇帝第一人,遲家狠,赫家陰,傅姓走狗誰可悲!”

傅侯爺眉頭一皺,撩開車簾出來見是一群拿著戴著面具的乞丐小孩唱的童謠,手裏拿著糖人嘻嘻笑笑地從馬車旁邊躥了過去。

“站住,”傅侯爺呵道,“是誰教你們唱這個的?此乃大逆不道——”

他話還未說完就見從空中零零落落地散下許多張紙,在夜空下像是飄下來的紙錢一樣,傅侯爺心中奇怪更甚,接住一張翻面一看,是血蓮。

“父親?”傅彥睿疑道,撩開簾子就要出來,傅侯爺一把將他推了回去:“別出來,回去好好待著!”

“馬夫快離開這兒。”傅侯爺吩咐道,心中越來越不安,但半晌不見馬夫反應,傅侯爺不禁推了他一把,卻見人軟軟地倒下來,明顯已經死了,肢體冷得很,手裏還抓著韁繩,不像是剛去的。

那剛才趕馬車的人是誰?傅侯爺渾身一冷,望向四周才意識到這個地方陌生又安靜至極,不是回傅府的路,剛才唱童謠的孩子早就不見了,除了馬夫,跟著他們的小廝也不知去了哪。

紙上的血蓮刺傷人的眼,傅侯爺一把將馬夫推下車,奪過他手裏的韁繩就要繼續趕馬,但已經太遲了,馬兒剛動幾下腳蹄就有數十□□從空中射過來——

“殺人啦!殺人啦!救命啊!”

一個邋裏邋遢的乞丐跌跌撞撞地跑向順天府,撞在門上拼命敲門:“救命啊!救救啊!救救——”

一個小型的錐頭射入他的後腦,乞丐瞬間消了音,滑倒在門前沒了氣息,順天府內的衙役開了門本想罵一句讓不讓人睡覺,冷不丁看見一個死人,心驚間一擡頭就被眼前的人馬嚇破了膽。

只見五個騎著高頭大馬全身黑的黑衣人,面上戴著紅蓮面具,與年夜晚上出現的怪賊一模一樣。

剛才的錐頭是他們用彈弓射的,五人得手後便騎著馬轉身離開了,馬蹄聲稀稀碎碎的,聽著不是很著急。

衙役渾身一抖,反應過來立刻回去叫人:“來人啊,大人!大人!要抓的血蓮怪賊出現了,大人!快來人啊!”

比之以往,順天府這次反應快得多,在衙役喊第三聲的時候京兆尹就已經穿好官服出來了,立即下令尋著蹤跡去抓人。

捕頭:“是,大人。”

幾十衙役高舉著火把從順天府中魚貫而出,動靜極大,幾乎看都不看直奔沈府。

本來已經安眠的京城有不少人家亮起燈醒過來,透過窗紗小心翼翼地看熱鬧。

衙役在沈府前停下,將沈府前後左右圍了個水洩不通。

“開門,順天府查案!快開門!”

門被砸得啪啪響,王沐澤打開門從裏面出來,見外面至少圍了三圈衙役,如此大的陣仗他倒也不驚訝,笑瞇瞇沖京兆尹拱了一禮:“大人,不知大人這麽晚敲我沈府門所為何事啊?”

“還所為何事,哼,你明知故問,”京兆尹一臉威嚴,看都不看他,“來人,給我搜!將沈府查個底朝天也要把遁入裏面的血蓮乖賊給我揪出來!”

“是!”

護衛立即持棍阻止,兩股人生碰在一起。

“大人,”王沐澤逼近京兆尹一步,“我家大人可是三品大臣,你要搜查可有搜查令?”

京兆尹威脅道:“事急從權,皇上特意下旨清查血蓮怪賊,我順天府好不容易尋著點兒線索,難不成你要阻止?”

“線索?大人親眼看見那怪賊進了我沈府門?”

京兆尹:“何止是看見,我還有人證,來人,押上來。”

一群畏畏縮縮的乞丐被押過來跪在地上,其中一個道:“是是,我們都看見了,那五個人騎馬逃跑,然後進了這條街,然後就在你們府門前不見了。”

京兆尹:“哼!你還有何狡辯?不對,你莫非是想拖延時間銷毀證據?來人,給我立刻進去搜!”

王沐澤瞥了那群乞丐一眼,尤其是腳踝那裏,一看就不是他們沈府的人,揮揮手讓護衛讓開,由他們進去查。

“大人這嘴上的功夫真是讓小的嚇得慌,既然大人如此篤定,那查便查,只是查出什麽來還好,若什麽都查不出來就別怪我家大人記仇了。”王沐澤涼颼颼地笑了一聲,吩咐府裏的小廝去找公子回來。

此時沈文宣正坐在風月樓裏,這裏是賞藝之地,聽人說戲唱曲,雖說是體面風雅的地方,但若是被焦詩寒知道他來這兒,估計......會把他送過去的東西全砸了吧。

沈文宣不禁笑了一聲,飲盡杯中酒。

“...喝......喝...繼續喝。”邵尚書、劉侍郎還有禮部六司的六個主簿都已經醉得面色通紅,迷迷瞪瞪的。

劉侍郎:“大人你臉紅了哈哈哈哈哈哈哈,醉了醉了。”

邵尚書:“我沒醉!要醉也是你醉......誒?你怎麽長了兩個頭?”

“胡說,你明明長了三個!”

沈文宣不禁撇過臉,覺得沒眼看。

沈府出來的小廝跑進大堂瞥見自家公子立刻爬上樓,在他耳邊急切地低語幾句,沈文宣眉頭一挑,屈指敲了敲了桌面,其餘幾個人都看了過來。

沈文宣笑著道:“沈某家裏正上演著一出好戲,好生精彩,不知幾位大人有沒有興趣陪沈某前去看看?”

“戲?聽戲啊?看...看!沈兄請客嘛,為什麽不看!走!”

“走!”

幾人醉地站都站不穩,手腳打滑,還得讓小廝半扶半拖地走,沈文宣擡腳走在前面,心情甚好,等回到沈府的時候,搜查已經接近尾聲,這群人將府中翻得一團糟,後院都快挖禿了,但意料之中的,他們什麽都沒查到。

京兆尹不禁頭上冒汗,這......傅小侯爺明明跟他說過都安排好了......怎會如此?

自然會如此,那五個偽冒品在踏入這條街的時候就已經被殺了,用的是早就布置好的細剛絲,騎馬經過時剛好削了人的脖子,無聲又迅速。

還有蟄伏在他們沈府周圍已久想要將黑衣和血蓮面具埋進沈府後院的幾個乞丐也通通被一刀捅完了命,屍體就藏在緊鄰的褚赫褚大人家裏,有本事,把褚家一同搜查了啊。

“大人,深夜給沈某好大一個驚喜啊,可想好了要給我一個什麽交待啊?”沈文宣從人群後面走出來,臉上半笑不笑。

京兆尹吃癟,他與他是同級,就算有錯在先也不怕他挖苦,但好死不死他後面還跟著個二品尚書,他說話不得不客氣些。

“沒有走規程就查了大人府邸是本官莽撞了,但也是辦案心切之過,還望大人能理解,”京兆尹拱手賠了一禮,話鋒一轉,“不過眾所周知這血蓮怪賊手段詭譎,能在本官區區幾十衙役手中逃出生天怕是不難,並不能免除大人的嫌疑,等明日上朝本官如實陳述,還望大人莫怪。”

“你什麽意思?!”邵尚書眼迷瞪著推他一把,舌頭都在發麻,“你是懷疑我這下屬跟那什麽怪賊有一腿?呵,這是本官今晚聽到的最好笑的笑話。”

京兆尹後撤一步躲開他的手,拱手道:“大人,我只是如實查案罷了。”

邵尚書:“辦你奶奶個腿!我知道你是二皇子那邊的,我這下屬新官上任第一天你就來找茬,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看不起我們七皇子?!”

這醉了倒是什麽話都敢開口。

京兆尹明顯慌了幾分,額頭泌出一層汗:“大人言重了,下官怎麽會有這種心思。”

劉侍郎也拱到他面前:“你就有你就有,欺負我們七皇子勢單力薄!你們一個個的,勢利眼兒!”

一群酒鬼!京兆尹氣得握緊手,突然拍了一把身旁的捕頭:“還楞著幹什麽?幾位大人都醉了,快送他們回府!”

“是......大人。”

捕頭掂量著力氣為難地想著該如何動手,兀地聽見前面一陣馬蹄聲響,越來越近,是巡防營裏的人。

新上任的祁營長在眾人前勒緊馬繩,急道:“何大人你還在這裏幹什麽?快去靜惜街,傅家出事了!”

京兆尹當頭一個棒喝:“出事了?出了何事?”

“聽說是血蓮怪賊動的手,不知傅侯爺和傅小侯爺傷得如何,唉呀你快跟我上來吧。”祁營長一把把他拉上馬背夾緊馬肚一抽鞭揚長而去。

“竟然是靜惜街出的事不是我這金水街啊,”沈文宣高聲道,“何大人怕是被這血蓮怪賊給忽悠了。”

邵尚書:“對、對,聲東擊西嘛,這姓何的歲數大了還能著了這道盒盒盒盒盒,他剛才說誰出事來著,傅家?唉呀,這不正好,誰讓傅家那個毛頭小子今早那麽囂張——”

“大人,”沈文宣笑瞇瞇地打斷他,“你該回去睡覺了。”

“嗯,啊?沒事,我不困,我還能喝!”

“不困就回去寫奏折幫我參何大人一本,拜托大人了。”沈文宣幫他轉個身,示意王沐澤將人送回府,自己背過手也進了自己府門。

估計明日又是一頓大陣仗。

金鑾殿,安郡公主跪在大殿上滿臉淚痕:“皇上,請皇上定要為我家侯爺和我兒做主,那怪賊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京城內作亂,昨夜竟無故取我兒性命,我家侯爺也受重傷,我一婦人家無德無才,了無倚仗,感覺這天都要塌下來了,求皇上能為我傅家主持公道,求皇上嗚嗚嗚哇哇哇哇......”

“母親,”二皇子妃一邊哭一邊護著安郡公主,“母親,您要保住身體啊母親,傅家大小的事還需要母親來主持,您若倒下了,重傷的父親怎麽辦?”

二皇子:“父皇,那血蓮就是陰邪之物,以此代指的怪賊又是什麽好東西,此事便是警戒,若不徹底清除血蓮勢力,我京城永無寧日。‘’

沈文宣站在大殿左側的第三列,秉承吃瓜不怕事大的態度似笑非笑地看著,瞥一眼上面皇帝的表情,謔,好陰沈。

崇信帝:“祁連,何久,你們二人說說昨晚是何情形。”

祁連率先一步:“皇上,昨天晚上巡查的甲士經過靜惜街時突然發現不對,以往靜惜街偏僻,幾乎沒什麽人來往,卻突兀地停著一輛馬車,等走近一看發現是傅家的,箭矢遍地,地上撒著血蓮圖,傅小侯爺坐在馬車內被一□□穿胸而過,當場氣絕,而傅侯爺倒在地上暈了過去,腿腳還有胳膊受的傷有輕有重,但無礙性命。”

“皇上,”安郡公主從袖中掏出一本折子,“我家、我家侯爺醒來後吩咐我定要將這本折子交給皇上察閱,或許就能把那些腌臜東西給找出來!”

崇信帝讓人呈上來,打開只看了一眼眉間頓時皺得死緊。

“荒謬!簡直無法無天!”崇信帝將折子“啪”地拍在桌子上,雷霆之怒,眉眼間皆是陰鷙,下面的大臣縮緊脖子,更加恭敬。

這折子上記著昨晚傅侯爺聽見的童謠,還點明是乞丐孩童間傳唱的。

崇信帝:“何久,朕聽說你昨晚抓到了那些怪賊的蹤跡,可當真?”

何久手指一抖,硬著頭皮道:“回稟皇上,昨晚那怪賊公然在順天府門口殺人後逃跑,微臣帶著府中衙役尋著蹤跡找過去,在金水街失去了那些人的蹤影,不過聽那條街上的乞丐透露,他們看到那些怪賊進了沈府。”

沈文宣:“何大人昨天晚上在我府邸可是好一頓搜查,結果什麽都沒找到,那些乞丐說的話對於大人來說就這麽可信?”

乞丐,乞丐,又是乞丐!崇信帝握緊拳頭,他知道經過年夜的動亂後,京城百姓有不少流離失所,淪為討嗟來之食的流民,但他萬萬沒想到會亂到這種地步。

赫丞相瞥了他一眼,心中暗哂,他早就上書表過京城流浪人數至少多了近兩倍,若不盡快安置遲早出事,結果這皇帝忙著請相國寺的和尚來念經祈福,也不肯出銀子救助百姓,讓人有機可乘利用起這群人做事,怪得了誰。

二皇子:“父皇,萬事無空穴來風,既然有人看到那些怪賊進了沈府,雖未在府中找到確實的證據,但至少證明沈文宣與那些怪賊有些許牽連,兒臣懇請父皇對沈文宣徹查。”

邵有禮:“皇上,臣不敢茍同,昨晚出事前沈大人與微臣一直在一起,沒有機會動手,更沒有動機對傅家半路截胡,而何大人沒有搜查令的情況下就擅闖沈大人府邸搜查,目無綱法,難免不讓人懷疑有人故意針對。”

何久:“臣只是辦案心切,沒有邵大人想的這般齷齪。”

邵有禮:“若你真勤勤懇懇辦案,實事求是,就不會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暗指沈家。”

二皇子瞪向他:“邵尚書,他是你的下屬你自然護著——”

“恐怕不只是下屬的事,我是七皇子一脈的人,你是二皇子,自然對我費心打壓。”沈文宣看向他笑了一聲,輕描淡寫地點明朝堂兩派之爭。

二皇子:“你——”

“夠了!”崇信帝猛得拍了一把桌子,朝堂靜音。

二皇子拼命想在沈家頭上扣屎盆子反而讓崇信帝偏向相信沈家是無辜的,同時更加厭惡奪嫡之爭,他還好好地坐在龍椅上,任何人都不得亂動!

半晌之後,崇信帝沈聲道:“老二,朕看你今日陳情激昂,頗有揮斥方遒之意,可見你十分想參與朝政,朕便免了你半年禁足,準許你每日上朝。”

二皇子一喜,還未謝恩便聽崇信帝接著道:“老七,你上前幾步。”

“西南五州損毀嚴重,生靈塗炭,百姓民不聊生,戶部已經準備好賑災銀兩,就由你擔任欽差大臣,替朕安撫好西南。”

七皇子一懵,楞楞地接過皇上印上玉璽的聖旨。二皇子卻嫉妒地想要發瘋,想要開口反駁卻被赫丞相緊抓住手按了下來,得了點兒甜頭就莫要再得寸進尺,分寸最為重要。

讓二皇子參與朝政是因為傅家重創,給二皇子一脈的補償,而讓賑災這樣的肥差落在初次上朝的七皇子頭上,本質還是扶持七皇子,若他這次做得好,便可在朝中立足。

沈文宣瞥他一眼,這皇帝雖說不喜黨派相爭,但制衡的事一樣不少做,若他真想朝堂寧靜,將七皇子按下去,專心培養二皇子即可。

安郡公主聲音嘶啞:“皇上,我傅家之仇......皇上——”

“朕知道,”崇信帝從龍椅上站起來,“巡防營長祁連,由你徹查血蓮怪賊一事,同時肅清京城內的乞丐,一個都不能留!”

肅清——或趕或殺。

祁連握緊手,低聲應是。

傅彥睿到底是崇信帝寵著長大的,傅侯爺又是十幾年的純臣,崇信帝看著安郡公主憔悴的臉於心不忍,緩聲道:“將彥睿的屍身停靈在天壇兩日,接受聖僧洗禮,傅侯爺傷好之前就不要上朝了,朕派太醫每日看著。”

安郡公主閉眼失落至極,但還是強撐著道:“......多謝皇上。”

下朝。

沈文宣悠哉地走去天壇繼續靜坐,傅家的動作很快,傅彥睿的靈柩不久便被擡了上來,沈文宣特意瞥一眼裏面毫無生機的人,沒心沒肺地笑了。

邵有禮卻感覺冷得很,默默離那臺靈柩遠一點兒,沈文宣坐在他旁邊,道:“多謝大人剛才出手幫忙。”

邵有禮:“無事,都是七皇子的人,自應互相扶持。”

沈文宣停頓了一會兒,試探著道:“那七皇子賑災一事......沈某在西南有些人脈,或許能幫上些忙。”

“......這倒是不用,”邵有禮瞥他一眼,尷尬一笑,“七皇子賑災會有戶部的人從旁協助,這件事就不勞沈大人操心了。”

......這是什麽意思?沈文宣餘光看向他,他自曝西南有人本就是冒險,沒想到得到的卻是這樣的回答,像被潑了一盆冷水,沈文宣收回那一絲熱情,閉緊了嘴。

忙可以互相幫,但若真觸及利益,他與這七皇子的外家終是兩路人。

日落西頭,沈文宣出宮,剛上馬車就聽下屬來報亂葬崗處來了人——遲家父子。

這時天還不是很黑,秦沐不可能現在動手,何況亂葬崗還守著兩個墓人,等夜半十分,亂葬崗一個人都沒有了,四周靜悄悄的,秦沐才從躲著的地方出來,帶著遲冀穿過半人高的雜草借著微弱的火折艱難地在野墳間辨認。

被一襲草席卷了隨地一扔的屍首無數,秦沐一一看過去,眼中充滿了急切,一點兒都不在意亂葬崗中嘔人的惡臭。

突然,秦沐瞥見一只從草席中露出來的手,上面的老繭讓人很熟悉,而他旁邊就是吏部尚書一家的屍身,秦沐微微松了一口氣,眼睛卻悄摸紅了,手抖地掀開席子,裏面竟不是他夫君。

亂葬崗的風吹得人後背發涼,遲冀壯著膽子掀開周圍幾個草席,一圈下來都沒看到熟悉的那張臉。

兩人驚疑,對視一眼,下一秒就被突然出現的聲音嚇得心肝一跳。

“遲薊的屍身不在這兒,被我收在了其他地方。”沈文宣站在外圍已經看了很久了,突然開口道。

秦沐站起身一把將遲冀護在身後,在這種特殊的地方忽的蹦出來一個人任誰都會感到既詭異又恐懼,秦沐指尖都在抖,但仍壯著膽子問道:“你是誰?是人是鬼?”

王沐澤提高燈籠將他倆仔細照了照:“看見沒有?地上有影子,自然是人。”

秦沐仔細看了看,微微松了一口氣,但戒心仍緊繃著。

“將你們從郊外宅子接走的人是我派過去的,”沈文宣道,“找你們只為一事,我想要遲薊留下的東西,你們若交,我便告訴你們遲薊的屍身在哪。”

那是他們保命的東西,若真交出去,他們還能活幾天?而且這人跟他夫君是什麽關系?又是如何知道他們今晚要來找遲薊的屍身?

秦沐打量了他幾眼:“你怕是皇後的人吧?”

“不是,”沈文宣否認道,“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誰,那不重要,只需知道我想要你手中的東西來扳倒皇後,想必你也清楚你夫君作亂西南一事不是主謀,皇後利用完你夫君就舍棄不管,你心中是何滋味?”

秦沐沈默了一瞬,遲薊為了別的女人發瘋到這種地步他無疑是心酸的,但人已經死了,這心酸便成了永填不滿的空,有的時候感覺痛也是虛的。

“你不用挑撥我,我也不知道你說的什麽東西。要麽你放我們走,要麽就在此果決了我們倆吧。”他輕聲道,緊緊拉住遲冀的手,這人身份不簡單,深夜在此恐怕也是暗中備了不少人,他們一弱一小,強撐怕是撐不過了,只能以退為進。

遲薊的屍身他固然看得很重,想要他入土為安,但還比不上他們這兩條活著的命,只要那封信一天不交,他們能活下來的希望就是最大的。

沈文宣手腕略轉了轉,他今晚不想殺人,便從袖中掏出顆琉璃珠扔了過去:“我給你時間和機會,想清楚之後可以來沈府來找我,一個人在有足夠的能力時不會不想覆仇。”

“另外,遲薊的屍身我停放在了義莊。”他說完便轉身離開了,這亂葬崗的氣味兒嗆得他鼻子不舒服。

遲冀等他走遠前走幾步將地上的珠子撿起來,回頭與秦沐對視時眼眸深處不可忽視地亮起一點兒光。

沈文宣背手走在下山的路上,擡起頭望了一會兒星星點點的夜空,看到秦沐在墳間一點點尋摸,他突然想起阿焦將他從河中救起來又沖去戈政卓的衙門時,是不是也是如此害怕並堅定著。

“清兒,為何還不睡?”太後批了一件衣服從內室裏出來,卻見焦詩寒還在隔室裏對著一尊菩薩像描摹著什麽。

走近一看竟是某個人的畫像,焦詩寒正一點兒一點兒地上色。

“祖母,我吵到你了嗎?”焦詩寒笑得有些靦腆,聽說在菩薩面前作心上人的畫像證明心誠就可以保他平安,他畫了便停不下來了。

“沒有,”太後調笑地看他一眼,將肩上的衣服披在他身上,“清兒想他了呀?”

焦詩寒手捏著筆轉了轉,似有似無地點了下頭。

太後笑了聲:“我記得羌族的使團快來了吧,他們喜歡打獵,宮裏邊為彰顯大慶待客之宜,可能要去禦林與羌族人比拼一番,清兒想去嗎?”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1-04-18  22:45:58~2021-04-21  00:00:2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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