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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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的房間裏,慧寂和慧真分坐兩旁一邊敲著木魚一邊念著超度的經文,沈施主是在他們寺院裏出事的,於情於理都應該來做場法事。

慧寂睜開眼盯著惟帳裏面的身影,心裏無可奈何地嘆息一聲,他都說了不要碰水,不要碰水,這個人怎麽不聽呢?估計那位夫郎壽數也該盡了。

忽的,就在慧寂眼睛一睜一閉的功夫,惟帳裏的人突然直挺挺地彈坐起來——

慧寂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瞬間驚恐:“鬼鬼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師兄師兄師兄!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上突然唧哇怪叫地抱上來一個大型掛件,慧真猝不及防被壓彎了腰,額角青筋直跳:“你鬼叫什麽?!”

“鬼鬼鬼鬼——”

“什麽鬼——”

聲音戛然而止,慧真瞅著撩開帳簾從床上下來的沈文宣,視線慢慢與之對上,慧真心一梗,心想著自己道行夠不夠?情急之下只能硬著硬著頭皮念金剛經:

“我皆令入無餘涅盤而滅度之。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何以故。須菩提。若菩薩有我相。人——”

沈文宣剛從十八樓掉回來,腦子被震得又懵又疼,還沒緩過來,耳邊又有和尚念經,沈文宣忍無可忍,抄起床邊小櫃上的香爐就砸了過去,正中慧真下懷。

慧寂捂著小腹一臉痛苦,完了,道行不夠。

外間的人聽見動靜趕進來,見到站起來的沈文宣驚詫不已,尤其是趙大夫,臉上瞬間老淚縱橫:“你——你——宣小子啊啊啊啊啊嗚嗚嗚嗚嗚嗚嗚。”

豈不是放心不下又變成鬼回來了不成?

溫老頭倒還算是冷靜一些,上下打量了沈文宣幾眼,問道:“你活的還是死的?”

那股難熬的勁兒總算過去了,沈文宣擰著眉擡眸看了一圈內室裏的人,沒看到焦詩寒,問道:“阿焦呢?”

他失去意識時應該剛從從橋上掉下來,那條江又冷又深——

沈文宣心焦得很,見沒人回答,忍著脾氣再一次問道:“回答我,阿焦呢?”

“焦焦、焦焦去府衙了,要為你討回公道,你——”趙大夫瞪著眼睛看著他的腳下,外面的光透過紙糊的窗戶照到他身上,光面上倒著他的影子,“你……活的?”

這簡直不可能,他明明……趙大夫不禁對自己的診斷產生了懷疑。

“趙二和言起也去了?”

“......嗯,對。”

這個傻瓜。

沈文宣沈著氣開始穿衣服,雖然臉色仍然蒼白地不似人色,但動作一點兒都不慢,處處透著利索:“老溫頭,拿著沈家的商印去甲兵營叫人,半盞茶之內在門口集合。”

甲兵營裏面那新招募的三千甲士皆是他們的人,這個時間點還未被分派到渝州各地。

溫老頭也不多問什麽,迅速轉身走去書房拿印。

沈文宣穿戴整齊踏出房門,吩咐小廝將庫房裏印著紅色標記的箱子都拿出來,用撬子撬開,裏面一架架規列整齊的槍。

......

“......知府......同謀......”

堂內靜了半晌。

戈政卓捏緊手心看著下面的人快速閃了幾下眼睛,有幾分心虛的樣子,指著林木強硬道:“你...你死到臨頭還想謠諑誣謗,來人,快、快把他拉下去。”

林渺捏緊拳頭作勢要開口,但想到林家的處境......即使說出真相又如何?還能把知府拉下馬不成?他們林家本來就推脫不開,再得罪知府......怕是永不得翻身了。

眼角餘光看了一眼長凳上趴著的林木,還是閉緊了嘴好好跪在原地,舍棄一個人總比得過舍棄一家人要好。

焦詩寒視線一直盯著面前的張冦簡,見他默不作聲也無絲毫驚訝之態,就知道林木說的是真的了,可笑他還想著訴諸公堂,還正道理法。

焦詩寒忍不住笑了一聲,手指磨著拇指上的戒指,臉色蒼白難看,問道:“我夫君廣開粥棚,安撫流民,老實做生意,從未傷天害理,有何對不起你知府?又有何對不起渝州?”

誰都瞞著,就連阿宣曾稱讚的將領也瞞著。

想來也是白說,心中氣血翻滾異常,焦詩寒咽下喉嚨裏的腥甜,用氣聲道:“趙二、言起。”

一個都不能放過!

兩人會意,趙二“唰”地一聲抽出腰間的佩刀,以極快的速度沖上堂前,翻過桌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刀橫在知府的脖子上。

與此同時,言起飛身撲到張冦簡身上,雙臂架住他的胳膊,兩腿纏在他的腿部,就要鎖住張冦簡的手腳,本想控制住他以令甲士,結果沒想到張冦簡在軍營裏摸爬滾打這麽多年,打架也不是假把式。

反手一側用胳膊肘捅在他的腰側,趁他失力將人從腰背震到地上,手往下一摸,抽出靴子側面隱藏著的小刀,沒有管言起,而是前跨一步趁焦詩寒周身的侍從沒有反應過來,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推到立柱上,手上的小刀緊接著一刺,堪堪停在焦詩寒的眼球處,相差僅僅幾毫厘。

言起倒地之後迅速揭開腰側的黑色長條布袋,挺起上半身以標準的姿勢瞄準張冦簡,手指控制著力道按在扳機上,而他身周已是無數直指著他的刀刃,甲士已將他半包圍,包括趙二那裏。

趙二挾持著知府,張冦簡又直逼阿焦,言起用槍指著他,和趙二兩人周身又都是刀子,可謂幾人都緊緊抓住了對方的命脈,絲毫不敢行差就錯。

張冦簡的手心和額角都冒冷汗,握刀的手以花形緩慢松握幾下,刀尖離這人淺褐色的珠子遠離了幾分,掐住他脖頸的手也不敢用狠了力氣:

“在這裏僵持對你們沒有任何好處,再鬧下去只會兩敗俱傷,而且人死不能覆生,你執意如此,又能得到什麽?”

焦詩寒面無表情地盯著眼前的刀,眼前的人,擡手慢慢握住了他的刀刃,白皙修長的手滲出血來,順著指間、手心匯成一股暖流經過纖細的手腕,趟進素白的袖子裏,在輕軟的衣服上點出朵朵梅花,最後滴入塵埃。

觸目驚心。

“你——”

這些人永遠不會知道,對於一些人來說一束光有多重要,光滅了人就沒了,哪還管的了那麽多身前身後事。

“你有本事就殺了我,沒本事就讓開。”

張冦簡抿緊了唇頓在原地,心中煎熬異常,但此時他不能退。

場面一時僵持不下。

忽的,府衙大門被狠狠撞了一下,聲音驚得衙內的人輕輕一顫,視線不由自主地都瞥向大門口。

又是一下,力氣大得房檐上的灰塵都被震下來不少,再一次之後,府衙大門上的插銷應聲而斷,隨著大門打開,拿柱撞門的甲士退下去,最前面的是騎著馬趕來的沈文宣,身後站著整齊劃一的甲士,從街東頭站到街西頭,身穿黑色甲胄,如黑城壓境一般。

眾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沈文宣從馬上下來,身形穩健地踏進衙府,跟著他進來的是兩列拿槍的甲士。

“你、你不是死了嗎?”戈政卓嗓子嘶啞地說道,心中一梗,若不是趙二拽著,怕是已經軟倒在了地上。

沈文宣盯著焦詩寒手上的血,眼神壓抑地像一頭瀕臨暴怒的狼:“放手。”

通體上下皆是寒意,左手一擡,緊站在他身後的兩個甲士扣動扳機,“嘣”、“嘣”兩聲,位於廳堂門口的兩個巨型花瓶轟然炸裂,射出去的子彈直直射進門框,打出兩個深深的洞來。

除了沈家人外,其他人齊齊一震,既驚又疑。

張冦簡咬緊後牙槽,同時心裏又有些放松,不知是他欣賞的人沒有死,他頗感欣慰,還是人未死,事兒也就不大,他頗感慶幸,註視著院子裏甲士手裏的玩意兒松開了手裏的刀,雙手投降似地豎舉著慢慢後退。

趙二和言起也順勢收了手裏的刀和槍,堂內的甲士看著自家巡檢大人的意思,跟著他退後。

焦詩寒自沈文宣出現時就一直盯著他,視線瞬間模糊了,竟不知是現實還是夢裏,握刀的手無意識地松開,靠在立柱上慢慢滑倒在地上,但是他笑了。

沈文宣沖進來將人抱住,心尖疼得厲害:“沒事了,沒事了,沒事了......”

有股奇異的氣味,像被陽光曬久了的檀香木,焦詩寒環上他的脖子時想著,挨近他的衣領處輕輕蹭了蹭,很溫暖,溫暖到身體的每一處傷痛都不見了,意識松軟。

跟來的趙大夫提著藥箱火急火燎跑過來的時候,阿焦竟然意外地睡著了,沈文宣抱著人起身走到後面的休息室,輕輕地放在小榻上,翻開他的手心查看他手上的傷口,手面已經染紅了,沈文宣看著怕得很,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心口上貫穿了一把刀。

由他拖著手背,趙大夫小心地處理阿焦的刀傷,脈象他已經把過了,還算平穩,沒有止疼藥,處理得再小心也是疼的,沈文宣感受著阿焦每一次無意識的顫栗,直到手上的刀傷包好繃帶,他全身已經冷得出奇。

“好好看著他。”沈文宣嗓子發啞地囑咐道,將阿焦的手輕輕放進被子裏,起身走去外面的廳堂,手指攥得哢嚓作響。

人都已經控制好了,沒有人再敢亂動,沈文宣掃了一眼,也知道事情大概是什麽樣子,走到綁著林木的長條凳前,眼睛陰沈沈地盯著上面的戈政卓,二話不說,擡腳先一腳果決了林木的性命。

腳跟踹在林木的下顎骨,用力極大,林木脖子迅速往外一扭,“哢嚓”一聲斷了,林木的四肢只來得及抽搐了一下便沒了氣息。

戈政卓後背一涼。

“兒啊啊啊啊啊嗚嗚嗚嗚你這個惡鬼——”

林李氏哭鬧著想去打沈文宣,但被甲士拿刀架在脖子上,聲音戛然而止,室內再次安靜地落針可聞,整個林家只能窩在一起,小心做人。

“戈大人可真是用心良苦。”沈文宣道,胳膊撐在他的桌案上,臉上皮笑肉不笑。

“這......誤會、誤會......我也是為了渝州百姓著想。”戈政卓幹笑了兩聲。

沈文宣臉上的假笑沈下來:“你是不是以為沒法子聯系到朝廷,你就是這兒的土皇帝?沒人能奈何得了你是嗎?”

“是不是沒了你渝州就會大亂?沒了你天就要塌了?”

戈政卓咽下一口唾沫,難、難道不是?但現在得先安撫這匹狼,不能這麽說,只能道:“自然不是。”

“確實不是,”沈文宣沈聲道,“來人!將戈政卓和旁邊這個姓從的押入地牢,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得探視!”

“是!”

“你你你——你瘋了!”戈政卓驚詫不已,“我是朝廷欽點的朝廷命官,若你膽敢如此,各地定會揭竿而起,對你群起而攻!”

“戈大人身體抱恙,將政務交由上任知府的後代暫為處理有何不可啊?”沈文宣將桌上的官印拿起來扔給身後的溫老頭,“只要有東西在,誰會在乎知府位置上的是不是知府,你說,是吧?”

“再者,若誰敢鬧事,我見一個殺一個,所以我奉勸大人一句,老實本分一些,在牢裏安安靜靜地吃牢飯,畢竟大人的家眷都在內宅裏,等會兒我會給他們換個地方住一住。”

若不是這個人還有用處,他真想削了他的腦袋!

戈政卓渾身一冷,且不說這家夥手裏握有多少兵,只說將官印交給這姓溫的,在府城內估計沒多少反對的,畢竟溫家已作古的兩位先人做知府時深受百姓愛戴,人脈關系盤根錯節,而這個溫老頭年輕時可謂風華絕代,不是什麽酒囊飯袋之輩。

甲士將兩人拖了下去,戈政卓掙紮著又說了一句:“我告訴你,你殺我可以,但要是傷害我妻兒,我就是死了也要做鬼回來報覆你!”

沈文宣假裝沒聽見,將視線瞥向被逼退至一角的張冦簡,他只帶了幾十甲士過來,與府外的幾千人自然比不得。

張冦簡心中只覺這人深不可測,這次外界傳言他已身死也不知是否是這人故意為之,好趁此改天換地:

“你何時控制的甲兵營?”

沈文宣沒有回答,彎腰將那只沾滿阿焦血跡的小刀撿起來,用帕子仔仔細細地擦幹凈,而後又將帕子放進懷裏收好,擡高下巴示意趙二和言起將人控制住。

趙二和言起對視笑了一下,將張冦簡從他周身的甲士裏隔離出來,齊力壓在桌子上,將他的右手拽出來,平展開。

阿焦傷的就是右手。

沈文宣看了一眼,道:“換只手。”

二人又合力一番鼓搗,逼迫張冦簡平展開左手。

沈文宣握住刀柄,刀尖豎直向下,絲毫不留情面地紮進了他的手背,穿透了桌子:“這是你欠我夫郎的,你得還。”

沒紮右手,紮的左手,對於將士來說,右手握劍上陣殺敵更重要一些。

張冦簡痛得臉色扭曲,但咬著牙硬挺著,楞是沒有哼出一聲。

“我手上正規的甲士三千人,”沈文宣彎下腰看著他的眼睛說道,“可不正規的得有十倍不止。”

“我念你為良將,可以再給你一次機會,要麽歸順要麽死,包括你身後的這些弟兄,想來大人心裏不會不明白,不過我友情提醒一句,若你歸順,你想要的百姓安居樂業,不受戰亂以及流離漂泊之苦,皆指日可待。”

沈文宣說完提刀□□,甩了甩手上的血跡,吩咐人將他和擁護他的甲士也都押入了地牢,美其名曰給一天的思考時間。

留下一列甲士,剩下的都交給王沐澤還有溫老頭處理,沈文宣走進內室輕輕抱起熟睡的焦詩寒走出亂了一天的府衙,註意到身後跟著的趙二和言起時差點兒忘了件事兒,當著眾甲士和護衛的面擡腿給兩人一人踹了一腳,用的勁兒還不小:

“沒用的東西,我讓你們守著出入口你們守了個屁,差點兒讓老子歸西,一人去領三十軍棍!”

言起和趙二苦著臉捂著被踹的膝蓋,但看著沈文宣挺直的背影又莫名想笑,只能一瘸一拐又痛苦又歡喜地互相攙扶著去領罰:

“你們兵崽子笑什麽笑?一群小兔崽子還反了天不成?到時候打得時候打重點啊,別客氣,打不重爺爺我們不痛快!”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1-02-12  01:25:55~2021-02-13  23:38:1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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