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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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詩寒坐在畫舫的船頭接過綠袖手裏的花枝插花,阿宣送給他的白玉蘭已經皮他單獨插在一個素白的瓷瓶裏,打算回去的時候一並帶走。

湖邊隱隱傳來鶯聲燕語,那兒的水淺,好多未出閣的小姐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赤足在水裏嬉鬧,焦詩寒看了幾眼,想起沈文宣的囑咐,閃了幾眼眼睛,連忙收回自己的目光。

夫人們則坐在畫舫上看著她們玩樂,並不打算參與,她們已經嫁作人婦,時時要保持莊重體面,不能像這些年幼無知的少女們肆意歡樂取鬧。

鞋子裏的腳趾微微動了動,想著回去能和阿宣一起沐足,焦詩寒不自覺地笑了,手裏拿著或火紅或透粉或白嫩的山茶花枝低頭細致地修剪,擺在琺瑯彩繪菱花口瓶裏格外動人。

但不及他一絲一毫。

林木站在湖邊的假山後面,悄悄盯著這雙兒的側臉看,明眸皓齒、眉目如畫,只淺淺地笑一聲便是淡淡的柔,剪花枝的手指尖粉白、手指修長,如玉一般。

不由得看癡了,想起這狐貍一樣的美人怒懟郁家的二小姐時,眼睛裏既有狡黠又有怒氣,鮮活得不似凡人。

“少爺,少爺?”跟在他身後的小廝拍拍他的肩膀。

“幹嘛?”林木不耐煩地回道,拍開小廝打擾他的手,趴在石頭上露出一只眼睛繼續盯著那個好看雙兒看。

“少爺,戈大人那也有開始泛湖了,我們快點兒過去吧,”小廝低聲提醒道,面上有些擔心,“少爺,這來來回回的巡視的丫鬟不少,要是皮她們發現了少爺你在這兒偷看,老爺肯定大發雷霆——”

“什麽叫偷看?”林木回身推了他一把,臉上不太高興,“我看能叫偷看嗎?再說我就看看怎麽了?我又沒看那些毛都沒長齊的丫頭片子,我是看我......爺喜歡的!”

林木翻了個白眼回頭準備繼續,卻發現船頭坐著的人不見了,連忙探出一些身子找了找,發現那人進了船屋,懊惱地回頭使勁兒拍了小廝一把:

“都怪你!”

小廝捂著皮拍疼的地方有些委屈,勸道:“少爺,我們回去吧,再不回去老爺肯定發脾氣。”

“你——”林木指著他,咬牙切齒,餘光瞥見往這裏走來的幾個丫鬟,無奈又生氣地道:“走走走,我走還不行嗎?真不知道你是誰的小廝。”

“自然是少爺的。”小廝笑著回道,躬身跟在林木的後面離開了這個不雅之地。

沈文宣沒興趣沐足,也沒興趣理會那些士族子弟若有若無的試探,只和相熟的郁家談了談生意上的問題,趁機問了一兩嘴平樂府的武官。

平樂府武官官職最高的是巡檢,掌三千甲兵巡邏州邑,其後一位是都監,掌管本城軍隊的屯戍、兵甲等事,再後面就是幾名團練使,聽命於巡檢,下面還有縣尉等處理縣級事物。

巡檢協助於知府管理州府治安,但又不完全聽命於知府,畢竟知府隸屬於吏部,而巡檢隸屬於兵部。

這次春朝節並沒有武官來,當然之前也沒有,知府也並未邀請,這些玩筆桿子的官吏從來看不上這些四肢發達的武夫。

沈文宣等這裏差不多結束之後就抽身去接焦詩寒,懶得理後面一群官與官、官與商之間的客套恭維,戈知府從人群中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神色莫辨。

站在園林出口的月亮門處,沈文宣等著人從裏面出來,經過的夫人、小姐都用帕子捂面偷偷瞧他,然後偷笑著離開。

沈文宣毫無所覺,望見遠處的焦詩寒還怕他看不見自己,擡高胳膊揮了揮手,殊不知以他的身高而言,在他周邊的女眷當中簡直鶴立雞群,焦詩寒連忙加快步子走了過去,把他舉高的手抓下來。

沈文宣反握住他的手笑了幾聲,轉身帶著他去坐馬車:“玩得累不累?累得話我可以抱著你走。”

焦詩寒耳尖一紅,忙搖了搖頭,但眼角餘光瞥見走在側後方的郁子甄,身體一頓,沒有抽出自己的手,反而悄悄湊近沈文宣湊得更近了一些。

沈文宣註意到了,以為他累了,只是不好意思說,便扶著他的身體往前走,只從背影看便親密得過分。

臨上馬車的時候,林霜兒註意到渾身上下連塊皮都沒破的焦詩寒,頓時瞪大了眼看向自己哥哥林木:“我不是讓你去教訓他嗎?你教訓哪了?”

問完還不見他回自己,林霜兒更加火大,扯著他的袖子擰他胳膊:“你看什麽呢?我問你話呢?!”

“你別吵!”林木皺眉推開她,使得勁兒沒註意,差點兒把她推倒,跟著的丫鬟連忙扶住。

林霜兒不可置信,這還是林木第一次對她動手,不禁又氣又委屈,眼角淚花隱隱閃現:“你、你——”

林木現在正煩著呢,眼睜睜看著那雙兒皮人抱上了馬車,還窩在別人的懷裏乖乖巧巧的,嘴裏就像皮人灌了一缸陳醋,酸得牙疼,等看不見人了只能空甩一把袖子也上了馬車,眉間緊皺,全程沒看林霜兒一眼。

林霜兒這下子是真氣哭了,跑開去找林李氏:“娘——”

郁家馬車裏,林小娘坐在郁子甄旁邊滿臉愁苦,因為戈鄭氏這事兒,她現在都不敢跟老爺同坐一輛馬車,只能來女兒馬車裏來擠一擠:

“甄兒啊,你說這該如何是好?惹知府夫人生氣這事影響你爹的生意是小,但妨礙到你的婚姻大事——”

“娘,”郁子甄盯著沈家的馬車離開,臉上死灰式的淡定,但眼睛裏滿是冰冷的執拗,“我不想嫁給知府公子了,我有了新的人選。”

.......

回城的路上,沈文宣一直抱著焦詩寒讓他坐在自己腿上休息,手指輕輕按摩他的腿,很舒服,焦詩寒靠在他胸口上慢慢閉上了眼,呼吸逐漸發沈。

有風將窗簾吹開,沈文宣往外看了一眼,立即頓住,平樂府城口聚集起了流民,數量大概有幾十人,沈文宣掀開簾子往後望,後面還有零零散散不斷往這裏走的人,面黃肌瘦、衣衫襤褸。

城門的官兵正暴力驅趕,但這些流民只稍稍離遠了些,在遠處開始生火,甚至是拿破布搭棚子,看樣子不會再走。

“爺、爺,給些吃的吧,爺。”

各家的馬車逐漸在城門口停下來,那些流民忙拿著破碗過來敲敲馬車壁想要一些吃的,嗓子因為幹渴而嘶啞,臉頰和眼窩凹陷,眼神空洞但對活著是極重的渴望。

“爺,給些吃的吧。”

“我孩子兩天都沒有吃飯了,給些吃的吧,求求各位爺了。”

“滾滾滾!往別處要飯去,趕緊滾!”官兵又要來趕人,手裏拿著木棍,那些流民畏畏縮縮的,但為了口吃的仍舊扒著車壁。

焦詩寒已經醒了,趁那邊的官兵過來打人之前,連忙用帕子包了桌子上的糕點,從車窗裏遞了出去。

“多謝爺、多謝爺。”一個扒著他們車壁的漢子拿了糕點忙塞進懷裏,一瘸一拐地離開了,卻有更多的流民聚了過來。

焦詩寒翻著馬車裏各處暗格,除了剛才的糕點竟一點兒吃的都找不到了。

沈文宣把他抱過來,翻看了幾下他的手,沒有傷痕,剛才遞東西出去的時候應該沒皮流民抓到:“等我們回去我就派人過來設施粥棚,你別著急。”

焦詩寒點點頭,想看一眼外邊,但沈文宣攔著他沒讓他再看,其他的馬車裏有的也扔出來一點兒吃的,但更多的是嫌晦氣,等官兵過來把人趕走,立即進了城。

“把棍子放下!”張寇簡張巡檢趕來訓斥道,城門的甲士立即丟下手裏的武器,但流民不能不管,張冦簡看著越聚越多的流民,吩咐人距城門五步放置拒馬阻隔,自己縱馬立即趕忙戈知府的郊外園子。

戈知府還不知情,此時正站在書房看著下屬抄的《琵琶行》:“這詞賦還真有幾分意思,全篇行雲流水,字字珠玉,能寫出這樣文章的人也是才思敏捷之人,真性情。”

“難得聽到你這麽高的評價,”同知從晝學笑道,“我還以為你對這個叫沈文宣的人不甚滿意呢。”

“是不甚滿意,一個小小商人還如此桀驁不馴、膽大妄為。”戈政卓丟下手裏的紙冷笑道。

從晝學倒是樂呵:“本來這次是你想要敲打敲打他,結果人家反而出了風頭,我看你想從他手裏的生意裏分一杯羹的主意是打不成了。”

“如何打不成?有林家這個販鹽的官商在,我還怕他這個做吃食的不成?”

從晝學:“這人可與普通的商人不同,若這詞真是他作的,那按他如今的才學,將來入了官場必有大作為,你何必跟他作對呢?”

“他入官場?他現在是商籍如何入了官場?”戈政卓看向他,眼睛瞇起來像只老奸巨猾的老狐貍,“他若真想入,到時候不還得求我,左右我都拿捏得住,這人若識相還好,我必待他不薄,若不識相——”

“大人!”張冦簡不顧侍從的阻攔,強行闖了進來,一見到戈政卓便焦急地拱手道:“城外不知為何突然多了許多流民,還請大人隨我速速去查明情況。”

“什麽?!”戈政卓一驚,與從晝學對視一眼,“有多少?”

“此時已經聚集上百人,這還是今天突然出現的,我擔心之後幾天還會有,若聚集得多了必生□□,大人,此事刻不容緩。”

這......他下面的郡縣是幹什麽吃的!

戈政卓趕忙收拾東西隨他回城,進渝州的道路險惡,很少有外面的流民能進來,但這突然有這麽多流民流竄,是哪個王八蛋郡縣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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