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節

關燈
跟真緒就像真正的母女。」

岳母以微笑回應我的嘴甜:「想到真緒啊,就會回憶起過去的荒唐事、笑出聲來,不然就是會忐忑不安、七上八下,這可折騰人了。我和真緒的爸爸結婚超過三十年了,有真緒在的這十幾年,我們真的過得非常充實。但是啊,她畢竟是從天而降、突然蹦出來的孩子,所以我有時候會想:她會不會哪天又突然消失不見呢?很傻吧?我自己也知道。但不知為何,有時候就是會作那樣的夢,然後在半夜驚醒。那孩子在過年的時候帶我們去泡溫泉,這很好啊,但吃晚餐的時候她突然正經八百地說:當爸媽的孩子真是太好了。說這種別離時刻的臺詞,不是反而更讓人坐立難安嗎?真緒的爸爸也感動到哭了,害氣氛變得好怪。」

別離時刻的臺詞——這句話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仔細想想,真緒說她要自己出旅費時也提到「僅只一次以這種形式表達孝心」。

只是巧合嗎?

總覺得我在其他地方也碰過令人聯想到離別的場面。對了,是真緒在玄關送山井小姐出門的時候。真緒握住山井小姐的手,淚眼婆娑,不斷反覆說著:「要保重喔。」

真緒有預感要和大家分開嗎?

別傻了。「僅只一次以這種形式表達孝心」是任何人都可能掛在嘴上,用來掩飾害羞心情的話語—山井小姐那次,她只是醉了。

「真緒哪裏都不會去的。」我的語氣突然變得格外強硬。我連忙縮起身子,將剩下的兌水威士忌一飲而盡。

她臉色不差,沒有發燒。不請假,照樣去上班。

乍看之下,我看不出真緒有什麼變化,但我總覺得她的活力一點一點地流失了。

是因為在她老家聽岳母說了那些不尋常的跡象,我才變得神經兮兮嗎?實際上,她真的變得不那麼熱中於禮拜六出門去玩了,也越來越常在和室的陽光裏午睡。

由此可見,並不是我自己多心而已。

真緒就和以前一樣,不,是比以前更愛我了,她給我的愛情濃烈到有點令人心煩的程度。

我自己說這種話也覺得很害臊,但這些都是事實。

舉假日為例吧。

我起身想去便利商店打發時間,結果原本在榻榻米上睡覺的真緒便坐起身子問:「你要去哪裏?」撥開被子跟了上來。

周末采買的時候也一樣。

我告訴她,她先列好清單的話我一個人去就可以了。

真緒就會說:「浩介挑菜的眼光太不可靠了。」硬要跟過來,接著又有氣無力地喊累。當她發現我擔心地看著她時,又擠出微笑改口說:「啊,騙你的。」最近她就像一天到晚用天線接收我發出的電波似的,不管有事沒事都黏在我身邊,簡直就像回到國中時代。

又或者以晚上為例。

我關掉廚房兼餐廳的電視說差不多該睡了,真緒就會打開它說:「還不用去睡嘛。」

「明天還得早起呀,我們去睡了嘛。」我就算這樣說,真緒也不會理我。

「再撐一下嘛,搞不好會有什麼有趣的節目。」真緒自已明明也忍著不打呵欠,卻還是不斷轉臺。

「這時段只有圈內人才喜歡的談話性節目啊,看了也只會覺得無聊。」

「那我們自己也來聊圈內人的話題吧!」

「怎麼變成這樣啊?」

「好嘛好嘛,呃,之前啊——」

她說的似乎都不是非常希望我知道的事,比方說「有點『那個』的人打電話到公司來」、「秋天檔期的電視連續劇水準有多低」。當場硬擠出來的話題沒有高潮疊起的成分,大致上都很無聊。

當我被睡意打敗、應答聲變得呆板時,真緒立刻就會慌亂起來,一下問我要不要泡茶,一下問我要不要切羊羹來吃,變得異常體貼。

她有些焦慮的模樣乍看令人覺得窩心,同時卻也帶來某種沈重的感受。

說話說累了躺上床後,她偶爾還會主動湊過來,於是真正入睡的時間又往後延了。她湊過來需索的時候,我總是會回應她。

真緒全裸走在五月夜色中的身影從我眼瞼內側閃過後,我就無法再閉著眼睛了。當年她幼小的身軀說不定遭逢過不幸,所以我總是忘情地抱著她纖弱的身軀,希望能抹去過往的陰影。

真緒心中似乎也藏著某些想法,經常碰觸我的肩膀、背部或手腕,也曾經用兩只手捧著我的雙頰,以手指梳過我的頭發。那手法和愛撫完全不同,像是在確認我的體溫和觸感。

話說回來,我已經好一陣子沒有聽真緒哼唱〈那不就太棒了嗎?〉了。先前不只是煮菜的時候,就連幫植物換盆栽或倒飼料給沙灘男孩的時候,她都會喜孜孜地唱著,最近卻很少那麼做了。

「好累喔」的呢喃聲取代了朝氣十足的旋律。想到她夏天時沖勁十足的模樣,就很難相信如今她會抱怨疲勞,咳聲嘆氣。

這點尤其令我擔心。

真緒和我待的公司畢竟和不同,我掌握不到詳情,不過她最近除了常態性的工作之外,似乎還要為某個接手過來的工作趕進度。與輕嘆一起脫口而出的「好累喔」,透露了她身上的疲勞有多沈重。

「怎麼了嗎?」我試著引導話題,真緒便露出自嘲的微笑:「要一個老太婆管教年輕人實在太辛苦了啦。」

她好像分了幾個工作給較資淺的員工,結果對方還沒聽完說明就吐著舌頭說:「哇,那種事情我沒辦法啦。」原來如此,這種狀況確實很累人。

「你相信嗎?我連說話方式都得教她耶!我講話稍微兇一點,她就會哭,我哪有辦法在她獨當一面之前一直幫她擦屁股?我哪來那麼多時間?」

真緒被身心疲勞搞得心浮氣躁時,我只能為她做兩件事。

其中之一就是聽她吐苦水時不要插嘴,我自己當然也有想要抱怨的事,但當然是以減輕真緒壓力為優先。

真緒一面吃著我買來的現炸肉餅,一面發洩在職場上累積的不滿。看她咀嚼的模樣會覺得食物好像並不太好吃。安靜地聽她說些「上頭的人真是沒有危機感」、「那些雜志編輯來采訪時總是采取高高在上的態度,無知還這麼囂張」之類的話是很痛苦的,但她說完如果會好受一點,我就願意聽。

私奔後的這半年多以來,我和真緒一起學到了很多事,其中之一是:沈默有時候可以傳達的愛意是比「我愛你」這句話還要深沈的。真緒看我如此沈默,還不斷對我抱怨,就證明了她其實了解我的用心良苦。

突然間,真緒放下了筷子,嘟起嘴巴:「嘿,你有在聽嗎?不要一直悶著頭,說點話來聽聽嘛。」

原來她不了解啊!

·

明白沈默不語也無法打破僵局後,我決定實行「真緒被身心疲勞搞得心浮氣躁時,浩介能為她做的兩件事」之第二件事。

「你在照顧花花嗎?」聽到陽臺扶手外側傳來的童書童語,我嚇得差點跌坐在地。定睛一看,隔壁陽臺有張小小的臉在隔板的另一頭窺探著我,是平巖家的小修。

「危險喔,這樣會掉下去喔。」我起身將小修扶到欄桿內側,然後將身子探到扶手外觀察他腳邊。看來,他是踩在空花盆上。「小修,不可以踩在花盆上喔,危險喔。」

我努力想讓三歲小朋友理解我說的話,結果連語調都變得幼稚了。

小修乖乖點頭說「嗯」,接著問我:「叔叔,感冒的大姐姐呢?」

我是「叔叔」,而真緒是「大姐姐」啊?我們明明同年啊。

「大姐姐現在在廚房煮飯喔。」

「媽媽也在煮喔,乙大利面——」

「這樣啊,義大利面啊,好棒喔。那你去媽媽那裏吧。」

雖然覺得對不起小弟弟,但為了順利執行我的計畫,我只能清場了。

「叔叔在做什麼?花會開嗎?」

真是的,好個不怕生的孩子。

「呃,對啊。我要種花,種大姐姐最喜歡的花。」

「媽媽也喜歡花喔。小修啊,是喜歡這個,無尾熊。」

小修將手上的無尾熊玩偶往前一送,遞給我看。大概是在動物園買的吧?

「哇——真的耶,是無尾熊耶。」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只是隨便回句話,但小修很用力地點了點頭。看他這麼有精神的樣子,我都內疚起來了。

緊抓著無尾熊脖子的小修說:「希望大姐姐的感冒能趕快好起來。」

我們玩所謂的「公主抱」被小修看到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他後來好像還是一直以為真緒的感冒沒有好。

「對啊,要是趕快好起來就太好了。」我也這麼想。「那,小修,你差不多該去媽媽那邊羅。小修要是幫忙媽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