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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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用雙手包覆住她小小的拳頭,慢慢將她扣緊的手指扳開。

真緒戰戰兢兢地問:「你沒生氣嗎?」

「大受震撼,但沒有生氣。我反而還在心中擺了一個勝利手勢,覺得自己很幸運呢。」

「怎麼說?」

「國中時代的我,搞不好巧妙地占了你年幼心靈的便宜,乘虛而入,當然我是沒有自覺啦!我一定是趁真緒還沒有磨練看人的眼光,就搶先坐到你心中那個『命運之人』的位置了。如果我們是在高中時代或大學時代相遇的話,我大概就得跟很多人競爭才能追到你了。所以我才說我很幸運。」

「你不用安慰我喔,我就是很怪嘛,就是很不普通。」

「不不不,希望你當普通人的想法早就被我舍棄了,所以你就別擔心了。和你重逢時,我覺得你成長的幅度大得嚇人,但你也保留了許多國中時代的氣質。看似愛講理,其實思考很武斷。看似隨興,其實執著得令人害怕。真緒就是一個矛盾的人嘛。」

認真聽我說話的真緒低著頭,很喪志的樣子,看到她這種內心想法一目了然的反應,我便回想起國中時代,緊繃的嘴角也綻出笑意。「矛盾也沒關系嘛!真緒就是真緒,你現在才突然變成普通人的話,我才真的會不知所措呢!還有,我話要說在前頭,我可不打算把我的屁股從『命運之人』的寶座上移開喔。說不定我真的只是因為幸運才坐到這個位置,但我可不會傻傻放手讓真緒離開我。我接下來也要繼續搞得你頭昏腦脹,蒙蔽你看人的眼光!」

我還不確定要說的話是不是說完了,真緒便朝我撲過來。我猛力一踏,撐住她,差點就要連人帶椅子一起翻倒。她的臉頰靠在我的脖子上,而我一面陶醉於她的柔軟,一面品嘗著意外舒爽的落敗感:男人就是像這樣拜倒在石榴裙下的。

真緒拍了拍我酒後發熱的肩膀,在我耳邊輕聲說:「我想吐。」

「咦?」

「我好像快吐了。」

「等等,你走得動嗎?到廁所之前忍得住嗎?」

真緒微微點了個頭,於是我謹慎地扶她起身.將她帶到廁所中,小心翼翼的程度有如在運送爆裂物。

「嘔——」

真緒一摸到廁所的洗手臺便大吐特吐,嘔出酒精和自己親手做的料理,量多到令人想問一句:「怎麼吐成這樣?」

我不斷撫摸她的背,不知怎地竟然對她說「加油、加油」,鼓勵的話語與眼前狀況根本就格格不入嘛。我反覆自問還有沒有幫得上忙的地方,之後便去轉開水龍頭、打開浴室門和抽風機。

能吐的東西部吐出來後,真緒還是喘個不停,肩膀激烈起伏。

看著我淒慘兮兮卻又不可思議、惹人憐愛的老婆,我好想要緊緊抱上去,抱到心滿意足為止。

在充滿嘔吐物氣味的廁所中,我一面抱著這不合時宜的想法,一面輕撫她的背。

·

夏秋兩季,只要一到假日我們就會跑到各種地方去。

我們跑遍區內的大型電影院,在東京都都廳的了望臺上尋找自己住的公寓,看超現實主義美術展看得滿頭問號,在神宮球場為高高飛起的棒球歡呼。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時,我們就在附近散步。公寓附近有白子川流過,其中一段有類似親水公園的造景,我和真緒非常喜歡站在橋上悠閑地俯看錦鯉和烏龜。

老實說,禮拜五晚上如果工作到十點的話,禮拜六我會希望睡到中午。但前一天工作到晚上十一點的真緒都拉著我的手說「想出門」了,我肯定是不能拒絕的。再說,出門時雖然不太情願,出門後總是很開心。

只要和真緒在一起就少不了新鮮事。她在都廳了望臺指著完全不對的方向說:「看,那是我們的公寓吧?」去看夜間棒球賽的時候,她的身影被投映在大銀幕上,好像是被選為「今日幸運兒」之類的吧,還拿到球隊吉祥物的玩偶,但玩偶後來被她忘在電車的置物架上,她還對著車站人員哭訴。

為了填滿這十年來的空白,真緒展現了駭人的行動力。去葛西臨海公園那次就是個好例子。她在搭摩天輪的時候看到飛過天際的客機:心動不已,就說要去羽田機場。我點頭說好真是失策了。我們在太陽西下前看了十幾架飛機起飛或著陸,想說她應該滿足了吧,結果搭單軌電車的時候她看到大井賽馬場,又吵著要去。馬匹揚起塵土、於夜間賽馬場疾馳著,真緒為牠們的美與魄力傾心,買了幾張一百圓的單勝馬券,結果全都沒中,爽快俐落地輸掉了賭註金。當天晚上,我做了個巨大的純種馬從天而降還發出金屬噪音的夢,痛苦呻吟。

就這樣,我們禮拜六總是玩到全身脫力,禮拜天幾乎一整天都待在房間裏。只要客戶沒有發出不合理的「召集令」,我們都會規規矩矩地以這樣的模式度過周末。我說不定也和真緒一樣,為了填滿十年來的空白就性急了起來呢!

不過,有個地方我實在提不起勁去,那就是位於鐮谷的真緒老家。

拜訪兩、三次後是有比較習慣了,但泡完澡、躺進給客人蓋的被子後還是無法寬心。「不顧反對就結婚」這件事果然還是對心中的某個角落造成了負擔。

「你們真的該去看個一次歌劇喔!專業演唱家的聲音真的很厲害,唱到聽眾肚子都會跟著震動了。」剛泡完澡、身穿睡衣的真緒一面用毛巾擦頭發,一面向爸媽訴說歌劇的魅力:「有很多作曲家都有寫歌劇,但還是去聽莫劄特的比較好,他的等級就是不一樣。」

如果我們人在大泉的公寓,我就會用手指戳戳真緒說:「你自己明明也才看過一次。」但在岳父、岳母面前可不能這麼做。光是要扮演不斷微笑的「乖女婿」就演得我筋疲力竭了。

「歌劇呀……」岳父和岳母一起歪了歪頭。比起新國立劇場,他們似乎更適合去新橋演舞場⑦。「位於初臺的新國立劇場好像從秋天演到明年初夏都不會中斷喔。他們有制作字幕,所以抓得到故事的來龍去脈。從新宿搭京王線馬上就到了,所以你們去個一次看看嘛。」

「歌劇呀……」岳母又說了同一句話。

初臺站不是在京王線.而是在京王新線——勉強算是鐵路宅的我很想補上這麼一句,但我看岳母對歌劇沒什麼興趣,就算了吧。不管怎麼看,我都覺得他們是新橋演舞場那一掛的。

「好啦,我也累了,要去睡了,晚安。」真緒稍微揮了一下手便走出客廳。拖鞋的聲音往樓上移動,庭院的蟲鳴聲也越來越響亮。

「不是才十點半嗎?」沒和女兒講到半句話的岳父,搔了搔他黑白發絲相間的頭,向岳母表達心中不滿。

「她又不是今天才這樣,總是按照自己的步調行動啊。」岳母露出自得的表情,仿佛事不關己地喝了一口茶。這時岳父說「要去泡澡了」,便從沙發上起身,帶著空酒杯到廚房去。

岳母指向岳父在走廊上逐漸走遠的身影,淺淺一笑:「想和真緒說話卻沒說到,在鬧脾氣呢。」

「呃,我在這邊是不是很礙事啊?」

剛剛岳父說家裏好不容易多了一個可以陪他聊棒球或政治的成員,我可能因此說太多話了。

「不,不是的。」岳母圓潤的臉龐上綻放了笑容。「真緒從十六、七歲左右開始就一直都是那個樣子,結果他就不知道要怎麼和女兒相處了。真緒讀國中的時候,他可是黏她黏到我都嫉妒起來了。」

「這樣啊,真難想像。」

岳母瞇起了眼睛,似乎在緬懷當年:「你想想,雖然說是養女,但畢竟也是我們都快五十歲的時候才蹦出來的女兒啊。真緒她爸興奮到了極點,也吃足了苦頭。她穿上國中制服的時候,他就拍著手說『好合適、好合適』。她在運動會拿到第一名時,他在家長席上鬼吼鬼叫。看了她的聯絡簿,他連脖子都變得毫無血色了;不過那次真是讓我的臉也綠了,我們還考慮要不要讓她回頭從小五開始讀起,一路討論到淩晨。」

「既然如此,看到她迅速成長的樣子,你們一定很開心吧?」

「改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自然為她感到開心,不過真緒的爸爸少了一個可以照顧的人,反而覺得有點寂寥呢!有一次,真緒好像在我們面前背誦《源氏物語》還是哪部作品的開頭吧,真緒的爸爸竟然濕著眼眶說:『她剛安置在我們這邊時只會說兩句話呀。』我聽了也鼻子一酸,沒想到他接著說:『高中畢業的我已經沒有辦法教她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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